16. 大氅

作品:《女杀手今天送外卖了吗

    罗时沅一夜无眠,想着第二天到底该怎么面对谢知礼,但没想到他第二日便把五年前的旧案卷重新搬到了罗时沅面前。

    整整两箱。

    罗时沅看着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忍不住感叹:“这么多?”

    谢知礼:“你以为查两个来历不明、还会预知未来的人很容易?”

    谢知礼让祁安把箱子放下,自己抽出最上面的一册:“这是罗清荷从三年前开始的行踪,还有贺玉安与之往来的人,俊团楼前身的账,甚至他们最早做过的那些古怪东西,都记录在册。”

    罗时沅接过其中的一册。

    前几页写的是阿姐刚开始做吃食生意时的事。

    什么把饭菜放进特制木盒,让人按地址送到客人手里;什么给走手画片区地图;什么设「超时减钱」的规矩……不过后来因为有个走手为了赶时间摔断腿,又被贺玉安骂着取消了。

    这些事情其实有的罗时沅都知道。

    毕竟她小时候还跟着阿姐一起叠过食盒呢。

    可这些东西被谢知礼的人写出来,又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之感。

    罗时沅看了几页,便忍不住笑。

    “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连我阿姐让人送碗面都要记。”

    谢知礼坐在另一边看文书,头也没抬:“那时不知道哪些事有问题,只能都记。”

    罗时沅继续往后翻。

    但越往后,内容越沉重:

    江州决堤前三个月,罗清荷提前大量购买干粮、石灰、药材,并以「开新店」为由运往江州。

    西北蝗灾前,她让贺玉安收购了大批陈粮,并提醒几个相熟商户不要把粮仓全设在一处。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她突然停止俊团楼全部扩张,并开始大量回笼现银。

    若单看这其中某一件,可以说得上是巧合。

    三件放在一起,确实很难不让人起疑。

    罗时沅翻到中间,发现当中有几页被人撕掉了。

    于是罗时沅指着其中撕掉的一处,问:“这里呢?”

    谢知礼看了一眼:“被撕掉了。”

    罗时沅问:“谁撕的?”

    谢知礼答:“我不知。”

    罗时沅皱眉,继续往后翻找。

    结果下一册里夹着几张从罗清荷住处搜出来的纸。

    上面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但笔迹罗时沅认得。

    是阿姐。

    她的手有些颤抖,将那些有着阿姐字迹的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前面都是些数字和奇怪的符号,罗时沅看不懂。直到第三张,纸上用大字写着四个字:

    「蝴蝶效应。」

    罗时沅眉头一蹙。

    谢知礼抬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

    蝴蝶效应。

    阿姐小时候给她讲过。

    她说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有人用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来形容细小变化最终引起巨大结果。罗时沅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记得自己问,那把蝴蝶抓住不让它飞不就好了?

    阿姐笑了很久。

    后来她摸着罗时沅的头,说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再把那只蝴蝶抓回来。

    “知道。”罗时沅沉着嗓子给谢知礼解释了一遍。

    谢知礼神色微沉:“果然。”

    罗时沅看他:“你是知道什么?”

    谢知礼沉声道:“她曾说过,福德元年三月,南境会有一场大疫。”

    罗时沅愣住。

    因为她记得福德元年三月并没有大疫,至少她没有印象。

    “所以就是因为这一次的疏忽……你们才开始觉得逮捕她?”

    “恰恰相反。”谢知礼拿出另一张纸,“那年二月,罗清荷通过俊团楼向南境几个州送了大量烈酒、石灰和一份防疫章程。地方官起初不肯听,后来她拿着户部行文强行推行。三月确实出现过疫病,但只死了一百多人便压下去了。”

    罗时沅看着那张纸。

    “户部行文是谁给她的?”

    谢知礼沉默片刻。

    “我。”

    罗时沅猛地抬头。

    “你那时就认识她?”

    谢知礼诚实道:“见过两次。”

    这件事贺玉安也从未告诉她。

    谢知礼看出她的疑惑,道:“第一次是她托人把防疫的东西送到我手里。我不信她所谓的未来,只让太医看了那些办法。太医说大多有用,我便让户部试着推了。”

    罗时沅:“第二次呢?”

    谢知礼:“她来找我。”

    罗时沅:“说什么?”

    谢知礼没有马上回答。

    罗时沅放下纸,盯着他。

    “谢知礼,你最好别又说我没准备好。”

    谢知礼终究还是开口。

    “她说,”谢知礼顿了顿,“福德三年会有一场宫变,死很多人。”

    罗时沅愣住,今年是福德五年,福德三年显然已经过去,但她从未听过什么宫变。

    于是罗时沅皱着眉头问:“有吗?”

    谢知礼说:“没有。”

    罗时沅不解:“难道……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又因为她的介入改变了?”

    “不知道。”谢知礼道,“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次见面时,她已经开始害怕自己知道的东西。她说原本的很多事情都变了,她越想阻止,后面就越不可预测。”

    罗时沅脑中浮现出阿姐的脸。

    她从来没见过阿姐害怕未来。

    在她面前,罗清荷永远是那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决的人。饭铺赔钱了,她能想新法子;走手被地痞欺负了,她能抄着擀面杖追三条街;罗时沅半夜发烧,她能坐一宿不合眼,第二天还笑着说没事。

    原来她也怕过,只是从没让她看见。

    罗时沅低头继续翻纸,直到看见了最下面被压着的一张很薄的信纸。

    上面只有半句话。

    「若我死了,别信那件穿着狐裘……」

    后面被撕掉了。

    罗时沅脑子嗡的一声。

    狐裘。

    黑色狐皮大氅。

    她一把抓起那张纸:“这是什么?”

    谢知礼明显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一句。

    他接过去,神色变了,直言道:“我从没见过。”

    罗时沅显然不信:“不是你收的案卷?”

    谢知礼直言道:“案卷后来被御史台、刑部来回调过,不是所有东西都经我的手。”

    罗时沅心跳越来越快。

    阿姐临死前写过「别信那件狐裘」。

    她为什么会提狐裘?她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吗?或者看到了什么

    未来?

    难道她早知道有人会穿着黑狐大氅出现?知道她有一天会这样死去?包括现在?

    或者……

    罗时沅猛地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其实她看见的自始至终只是背影,那个人穿着黑狐大氅,将阿姐推入湖中。

    她从始至终没有看见他的正脸。

    后来之所以被认定是谢知礼,是因为雨停后她看见谢知礼也穿着同样的大氅站在那里。

    可若那件衣裳本身就是个局呢?

    她拿着信纸,手指几乎不可控地抖起来。

    可谁知谢知礼却忽然道:“我那件大氅,五年前就丢了。”

    罗时沅怔怔看他。

    谢知礼道:“准确来说,是当天下午被人从相府马车里偷走。那晚我穿的,是祁安临时从别院取来的另一件。”

    罗时沅有些不信:“你为什么从来没查是谁偷的?”

    “查了。”

    “结果?”

    “偷衣服的人第二日死在城西。”

    罗时沅显然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你不会想说又是七魂散吧?”

    谢知礼摇头:“死者是割喉自尽。”

    罗时沅慢慢坐回去。

    她忽然就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五年前,早在五年前,就有人从一开始准备好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完美的圈套,等待罗时沅跳进去。

    穿谢知礼的狐裘,把罗清荷推入湖中,用北衙红穗箭追杀贺玉安;再让所有看见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把这笔账算到谢知礼头上。

    而她用了五年,一步不差地走进了这个故事。

    罗时沅闭上眼,几乎是肯定道:“我得去见贺玉安。”

    谢知礼没有阻止:“我派人送你。”

    “不用。”她站起身,“这次我自己去。”

    只见她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道:

    “谢知礼。”

    谢知礼掀起眼皮,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罗时沅的眼。

    罗时沅看了他很久,良久方才开口道:“你最好真的不是。”

    她没说不是什么,可谢知礼却听懂了。

    他没有承诺,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只是听听道了一声:“谢谢你相信我。”

    罗时沅看着他,终是没有再说话。

    离开书房的前一夜,罗时沅又把那几张罗清荷的旧纸重新理了一遍。

    谢知礼没有阻止她带走,只是说必须留下原卷,想要的话得自己抄一份。

    罗时沅一边抄一边嫌弃:“你这规矩真多。”

    谢知礼无奈:“原卷是证物。”

    罗时沅嘟囔:“那我阿姐写的东西还是我的遗物呢。”

    谢知礼看她片刻,把其中那张「别信狐裘」递过去。

    “这张你拿走。”

    罗时沅一愣:“不是证物?”

    谢知礼说:“你不是说是遗物吗?”

    她没再说话。

    纸很薄,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可五年前压在她身上的那个名字,却好像第一次真的轻了一点。

    她和谢知礼的目光再次交汇。

    莫名地,罗时沅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原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正在悄悄萌生。

    发芽,然后,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