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穿书

作品:《女杀手今天送外卖了吗

    罗时沅到俊团楼的时候,正巧赶上饭点。

    一楼挤得人满为患,跑堂的、取餐的、各种各样的走手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烧开的水,下一秒就要把这房子掀开了。

    贺玉安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拨得飞快,嘴里还同时在骂一个把东市和西市单子送反了的走手。

    “你长脑子是为了显高吗?啊?东市王员外点的是烤鸭,西市李掌柜点的是素斋,你让人家吃斋的抱着一只鸭子念佛去了!”

    那走手缩着脖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罗时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并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五年来,贺玉安早已学会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俊团楼远近闻名的大掌柜,看似对俊团楼的所有事物都了然于心,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但只有罗时沅知道,阿姐死的那天,贺玉安其实也同她一道死在了那个夜晚。

    那一夜他同样经受着非人的折磨,淬了毒的箭刺在他的腿上,他嘴里却一遍遍念叨着:怎么就不能再准一点儿,直接刺进他的胸膛。

    这样他也就能直接去找罗清荷了。

    那时的罗时沅哭着乞求他不要离开,从此刻她就下定决心进入五毒门,只为了解贺玉安身上的毒。

    但贺玉安其实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强大。

    第二日,俊团楼前身那间小铺还是开了门。那时连招牌都还没挂好,贺玉安就瘸着一条腿坐在门口,一边疼得脸色发白,一边教新招来的伙计怎么记单。

    仿佛昨夜那个靠着墙壁仰着头痛哭的男人并不是他。

    罗时沅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还问过他,不能休息几天再干吗?何必急于一时。

    可贺玉安却说,若是她在,现在应该也会开张的。

    所以这生意一定要做下去。

    ……

    “杵那儿干什么?来了还不进来?”

    罗时沅一时有些恍惚,贺玉安唤的这一声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贺玉安已经看见她了,只见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皱眉道:“你不是在相府吗?大白天这么明目张胆跑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俊团楼有关系?”

    罗时沅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拿起柜台上的苹果就是一口。

    “我想你了还不行?回来看看都不让的?”

    贺玉安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就这么害怕呢?感觉你每次说这种话,不是惹事了就是准备惹事。”

    罗时沅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嘴角不自觉抽动几下。

    她叹了口气,故作遗憾地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回去。

    贺玉安立刻炸了:“你吃过的别往回放!”

    罗时沅笑嘻嘻地看着他,可这一笑却没维持多久,嘴角又渐渐敛了下来。

    “我有点儿事儿跟你说,”罗时沅昂了昂下巴示意,“咱们上楼。”

    贺玉安看见她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声。

    二楼最里面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屋,他们二人上了楼之后,又将门关上,罗时沅这时才把那张写着「别信那件狐裘」的半张纸放到桌上。

    贺玉安只看一眼,脸色就白了。

    只见他将那纸笺拿起,神情严肃又认真。

    罗时沅一直盯着他,良久后才吐出三个字:“你认识。”

    贺玉安没有说话。

    罗时沅继续道:“这是阿姐写的,对不对?”

    还是沉默。

    罗时沅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慢慢沉下去。

    “贺玉安。”她很少连名带姓这么叫他,“事到如今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五年前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玉安仿佛瞬间卸了所有的力气,坐在桌边,握着那纸笺的手也霎时松开,而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右腿——当年中箭的位置。

    过了很久,罗时沅才听见他低声道:“我其实……也并不知道事情全貌。”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完。”

    “沅沅——”

    “别这么叫我。”

    罗时沅打断他,声音并不大,却让贺玉安瞬间闭了嘴。

    “五年前,你曾告诉我,”罗时沅深吸一口气,“说谢知礼是这世上最大的反派。”

    “你说他叫谢知礼,我就这样信了你五年。”

    她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

    “而现在,我查出来北衙当年另有格杀令,查出来谢知礼的狐裘在那天下午就被偷了,还查到阿姐自己写的这封信,事到如今你还是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贺玉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狐裘被偷了?就那件官家钦赐给谢知礼的狐裘?”

    罗时沅一愣,因为他的反应不像装的。

    罗时沅迟疑道:“你不知道?”

    贺玉安摇头。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用力闭上眼。

    “我想想……这句话……我好像也曾见过。”

    罗时沅忙问:“在哪里?”

    贺玉安沉默许久,忽然睁开眼道:“在清荷死前两天写的一封信里。”

    罗时沅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贺玉安也抬高了声音:“因为那封信后来不见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楼下依旧是嘈杂的人声,隔着地板传上来,显得这间屋子更加安静。

    最终还是贺玉安先泄了力。

    只见他坐回椅子,把脸埋进掌心。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随笔写的一句话,并没多做留意。”

    “所以事情发生之后,我便只认定是谢知礼。”贺玉安声音发哑,“沅沅,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贺玉安到底没有说出口。

    而罗时沅就在原地等着他说。

    果不其然,贺玉安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她毛骨悚然。

    “我们……”贺玉安有些崩溃,“我们都在书里啊……”

    罗时沅霎时整个人浑身都怔愣在原地。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知道罗清荷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大概会发生什么,也就是谢知礼那群人口中所谓的可以预知未来的人。

    但是,一个真正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又怎么会精准地看到自己的死期呢?

    倘若她仅仅是一个知晓未来的穿越者,又怎么会连自己的死期都能预料到呢?明明这个世界对于她而言,该是不存在的。

    她突然想起,阿姐曾在很小的时候给她讲过,讲过很多故事,关于她们那个世界各种各样的文化,背景,甚至是各方面的知识。

    她也曾跟罗时沅聊过话本,说她们那个世界的话本分很多很多种,远比现在种类要更为丰富,其中有一种话本,便叫做穿书文。

    「穿书文呀,顾名思义,讲的就是故事的主人公,穿越到另一本书里的世界,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通常看过这本书,或者知晓这事情发展的走向,但又时常会有一些东西超出预期,所以也就导致读者——哦也就是你们这些听客,对话本的走向产生好奇。」

    罗时沅只觉得她全身从头到脚都凉了个精透。

    所以,或许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因为她能掐会算……而是她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里,本身就是一本书。

    一本罗清荷看过的书。

    贺玉安苦笑:“我知道这很荒唐,但……”

    罗时沅打断他,近乎是心如死灰道:“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假的?”

    “不是!”他几乎立刻道,“至少我来了以后,从没觉得你们是假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温度,有情感,尤其是你。”贺玉安看着她道,“你会疼,会哭,会骂人,甚至还会半夜把你阿姐的被子抢走,你怎么会是假的?”

    罗时沅:“……”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一定要提抢被子吗?

    她忍了忍,示意他继续。

    贺玉安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其实你阿姐看得比较仔细,我基本没怎么看过这本书,我都不知道我是从哪个网页小广告点进来,莫名其妙就穿来了。”

    贺玉安说到这儿,咳了一声:“但是我只知道在书里,谢知礼确实是个大反派。”

    “他权倾朝野,杀人无数,最后逼得天下大乱,又死在宫变里。”

    “所以我和清荷刚来时都本能地想远离他……可一直到后来,我们发现事情有一丝丝的不对。”

    “很多细节都和书里不一样。”贺玉安道,“尤其是从我们开始做生意、救江州的那些人以后,变化开始越来越大。”

    “原本该死的人没死,原本该发生的案子没发生……就连谢知礼。”贺玉安说到这儿,顿了顿,“都和书里写得不太一样。”

    罗时沅问:“哪里不一样?”

    “书里他是从福德元年开始便大肆敛财,可我们后来查到,那些钱很多根本没进他口袋。这还是清荷最先意识到的,所谓剧情可能从一开始就只写了别人看见的

    东西。”

    罗时沅呼吸微顿。

    别人看见的。

    就像她看见一件黑狐裘,便认定那个人就是谢知礼。

    “所以阿姐后来去找过他。”

    “是。”贺玉安点头,“她想确认谢知礼到底是不是书里的那个人,也想提醒他福德三年的宫变。”

    “然后呢?”

    “然后谢知礼开始查我们。”

    贺玉安说到这儿,笑突然就变得很苦。

    “我们知道他怕了。不是怕我们,其实是怕未来被改变以后会出更大的乱子,清荷也怕啊。所以那段时间他们两个见过几次,吵得很厉害。一个是觉得既然知道未来就应该尽量救人,另一个就觉得每一次干预都可能害更多人。”

    罗时沅忽然明白,为什么谢知礼提起凉州时会是那种神情。

    “那封信呢?”

    贺玉安沉默须臾方才开口。

    “是清荷死前两天给我的,她说有人在故意把事情往书里的方向推。”

    罗时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书里谢知礼就是穿黑狐裘出场的。”贺玉安道,“所以清荷怀疑,有人知道我们知道剧情,也知道我们会怎么判断,所以在刻意复制那些标志。”

    罗时沅后背一阵发冷。

    有人知道他们看过那本书?

    难道还有人站在更高层吗?

    罗时沅又问道:“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贺玉安摇了摇头:“没查出来。”

    罗时沅接着问:“那楼自清呢?”

    贺玉安神色一僵。

    罗时沅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罗时沅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也怀疑过他。”

    “不是我。”贺玉安摇摇头,叹了口气,“是清荷。”

    罗时沅只觉得鼻尖一酸,就连喉咙都火辣辣地烧的疼:“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入了五毒门,而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救了我。”

    这几个字落下来,罗时沅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

    五年前她为了救贺玉安进五毒门,楼自清也确实救活了他,不论究竟是不是吊着他的命,也不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贺玉安也确确实实活到了现在。

    这份救命之恩像一根绳,拴了他们两个人的五年。

    “还有一件事。”贺玉安低声道,“我的腿这么多年一直不好,我原本以为是落雁沙留下的毒。可去年钱奴儿偷偷替我换过一次药,那一个月,我腿疼得反而轻了很多。”

    罗时沅脸色彻底沉下去。

    谢知礼果然说得没错,楼自清确实是一直在用毒控制他们。

    她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往外走。

    贺玉安猛地起身:“你去哪儿?”

    “五毒门。”

    “你一个人?现在去找他算账?”贺玉安皱眉,“你疯了?”

    罗时沅回头。

    她眼里没有愤怒,反而平静得吓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去问问。”

    “这五年,我到底学的是杀人的本事,还是给别人当刀的本事,好说歹说也要给我个明白。”

    贺玉安没有再拦,他实在是太了解罗时沅的性子了,真想干什么事儿的时候,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在她走到门口时还是追了出来。

    “沅沅。”

    罗时沅停下,却没回头。

    他在后面沉默半天,随后递过来一只旧铁盒。

    盒角已经磕得变形,上面还有罗清荷当年用墨画的一朵歪荷花。

    罗时沅认出来了,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来接过。

    里面并不是一些值钱的东西,只是一叠写满乱七八糟字句的小纸条,有菜谱,有送餐路线,还有一句用她看不太懂的字写的「别让沅沅学打架」。

    罗时沅看得想笑。

    “这东西早该给你。”贺玉安本想扯出一个笑,但他实在是笑不出来,“晚了五年,你别介意。”

    “我以前一直不敢给你看,其实是怕你看完更想报仇。”

    罗时沅垂了眼,将那盒子阖上:“现在就不怕了?”

    贺玉安苦笑一声:“现在怕你只顾着报仇,忘了她其实更想让你好好活。”

    罗时沅喉头一阵发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铁盒塞进怀里,再次转身离开。

    而这一次,贺玉安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