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便被体温融化，变成晶莹的水珠顺着眼尾滑落，一时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江凌寒此刻终于想起了曾经被苏虞救下的记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原来她的背影那么好认，他却认错了那么多年。

    是他太执迷不悟，太过愚蠢，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江凌寒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望向远处，心想这样死去好像也不错。

    反正他只是个半妖，身份曝光后宗门也未必还会接纳他。

    世间之大，却早已没有了他的归处。

    朦胧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靠近。

    “三师兄，你怎么躺在这里呀？”软糯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小小的人儿蹲下来，温热的小手贴在他的脸侧。

    一瞬间，江凌寒只觉得时光忽然倒流，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他为了把狼耳朵藏起来而累倒在地，只是路过的小苏虞明明还有自己的事，却还是为他停下了脚步。

    “三师兄，你没事吧？”

    只是现在，他亲手把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小师妹给弄丢了。

    而走远的苏虞忽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你说错了，我不需要谁的喜欢。”

    “因为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喜欢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所以她也不理解云烬月为何要与徐子卿结道。

    ……

    苏虞很快整理好心情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里。

    这个是她按照她曾经的家一一复刻的，虽然很简陋，却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走进房间，谢无涯正躺在美人榻上与自己对弈。

    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字，动作间，银丝垂落到腰际，血色的眸子如晶石般熠熠生辉，远看竟像艳鬼般夺人心魄。

    “谢无涯，你怎么总喜欢待在这里？都挡住我的光了。”

    苏虞走过去把晾晒的灵材收好，不满地抱怨一声。

    ——因为这里，你每天都会看一次啊。

    但谢无涯只是直起身，将指尖迟迟未落的黑子放到掌心，垂眸一笑道：“我的错。”

    他今天的态度怎么那么好？

    苏虞停下手中的动作，狐疑地看向他。

    昨天不是还因为自己拿话本耍了他而生气吗？

    残阳如血，落在谢无涯的身上，莫名显得他有些孤寂。

    苏虞觉得，他虽然嘴角是弯着的，却并不开心。

    谁又惹到他了吗？

    不应该啊。

    结界还好好的。

    苏虞之前怀疑谢无涯是以为失了太多血，所以才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还变得特别脆弱。

    于是她每次出去都会加固木屋的结界，不让人闯进来。

    如果谢无涯要出去，那她就没办法了。

    不过——

    “你也太懒了吧？”苏虞走过去，用沾满药味的手戳了戳谢无涯的脸。

    “你的属下可都在努力想毁掉修真界呢。”

    谢无涯抓住她捣乱的手指，学着她歪头道：“修真界对你很重要吗？”

    虽然她有一些讨厌的人，但也有一些喜欢的人呢。

    真是搞不懂。

    不像他，从来就只有前者。

    苏虞以为谢无涯只是随口一问，回答得也很随意：“这里没了，我还能去哪？”

    “也是。”谢无涯忽然站起身，接着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苏虞一愣：“去哪里？”

    不怪她疑惑，谢无涯虽然顶着个魔尊的头衔，但整天除了跟在她身后就没做什么正事。

    就连手下都快骑到他头上了，他都没什么反应。

    她都怀疑，就算有一天魔域换了新魔尊，谢无涯都不会有半点反应。

    唔……一条很咸鱼的魔尊。

    苏虞忽然想到她爹有时候冒出的古怪词汇，觉得很是符合。

    “回魔域。”

    谢无涯看向苏虞，望过来的眼眸深邃却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海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水怪，未知且危险。

    苏虞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要。”

    还连带着后退一步。

    这一举动像是针扎似的刺痛了谢无涯，让他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下去。

    如一颗寂灭的星辰。

    “你竟然觉得……”谢无涯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我会强迫你跟我走吗？”

    是什么时候，他给了她这样的错觉？

    她其实还是害怕他的，对吗？

    苏虞眨了眨眼睛，头一回这样紧张：“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魔域而已。

    那里一点也不好。

    苏虞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为什么谢无涯想要带她回去那里呢？

    这里不是很好吗？

    这里……是她的家啊。

    谢无涯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去：“你接受我的吻，接受我的触碰……”

    难道不是因为接受了我吗？

    可他看着苏虞干净且清澈的眸子，忽然又说不下说去了，头一回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善于揣测人心。

    或许不该出去的。

    不出去，就不会听到她说的那两句话了。

    以至于现在，他都不能自欺欺人。

    耳边再次响起嗡鸣声，那些恶毒的低语逐渐变得清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谢无涯垂下眸子，心下微微叹了口气，开始自我反思。

    也许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少，在误以为什么东西属于自己后，就会着急着宣誓主权，生怕被人将自己仅有的宝物夺走。

    苏虞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他太贪心了而已。

    安静了两秒，谢无涯走到床边，整个人仿佛要融化在身后大片的夕阳里。

    这让苏虞突然觉得他变得很遥远，不可触也不可及。

    “也是，你只是入魔了。”

    又不是喜欢魔了。

    其实谢无涯还骗了苏虞一件事。

    他的身体一直都在魔域，只要苏虞后悔了，他就会回去。

    在秘境里的一切对他的消耗都太大了，干脆回去后再睡一觉。

    或许再次醒来，就又过了几百年。

    说完，谢无涯便化作一团魔气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苏虞有些茫然，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她可以跟他亲吻，可以跟他做那种事，当然是因为她愿意啊。

    喜不喜欢的，有那么重要吗？

    苏虞不懂，只是胸口骤然变得酸涩起来。

    臭谢无涯，明明早就好了，却总是躺着不动，害她担心了那么多天！

    哼，他生气，那她也要生气了！

    于是苏虞把脚一跺，转身离开了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