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那种满是残肢断臂的国度走了一遭回来。”

    米小鱼再次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埋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战争洗礼后的坚如磐石的深邃。

    “我才真正明白，穿上这身皮，命早特娘的就不是自己的了。”

    “在子弹和炸弹面前，在老百姓的命面前，什么家长里短，什么儿女私情，那都是狗屁，全都得往后排。”

    米小鱼双手撑着膝盖，猛的站了起来，潇洒的拍了拍屁股。

    “她是个好旅长，我就是这么多年被放养惯了，刚回来没控制住脾气，习惯性的过过嘴瘾吐槽两句罢了。”

    “你信不信，要是我妈现在真因为我回来了就撂下部队不管跑来给我炖肉，我这心里反倒得别扭死，觉得她没职业素养了。”

    站在旁边的刘阿姨听到米小鱼这番如同脱胎换骨般成熟懂事的话，惊得后退了几步。

    夏茉更是欣慰的笑着站起来，这才是那个在战场上可以绝对将后背交给她的生死战友。

    “得了刘姨！”

    米小鱼那股子没心没肺的活力瞬间就满血复活了。

    她大步走到石桌前，一把将自己的背囊拎起来扔给刘阿姨。

    “包里有我们在那边带回来的特产野生干蘑菇，回头给我妈弄点尝尝。”

    转身，米小鱼直接拽住了夏茉的胳膊往外拉。

    “既然老太太没那么快回来，这红烧肉也没出锅，那咱俩就在这干坐着也是傻等着。”

    米小鱼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兴奋。

    “走，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我带你出去放放风！咱们去大院里溜溜腿。”

    说到这，米小鱼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点子。

    “对啊！干脆咱们直接出大院，坐两站公交车去你家！把你家那对成天把你当眼珠子护着的叔叔阿姨一起接过来。”

    米小鱼手舞足蹈的规划着。

    “等我妈回来了，咱们两家人凑在一块，好好的搞个军民联合大聚餐，热热闹闹的喝上两口！”

    被米小鱼这么一带动，夏茉原本就想家的那颗心瞬间砰砰乱跳起来。

    想当初在飞虎山，只要被林疯子折磨了，她就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听着外面的虫鸣声，躲在被窝里死死的咬着被角想妈妈。

    况且她的家庭也就普通人水平，可不像米小鱼这个军二代。

    这次晋升为军官，肯定想回去说道说道。

    现在家就在几公里外，她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好啊好啊！”夏茉连连点头，激动得两只眼睛都在发光。

    “我爸要是看到我突然站在家门口，非得高兴得原地翻个跟头不可。”

    “那还废什么话，走着！”

    两个姑娘跟刘阿姨打了个招呼，甚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出了家门。

    大院里的夜幕慢慢降临，高高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

    这年代感极强的水泥马路上，因为年久失修，有很多细碎的裂纹。

    两人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这极度宁静的环境里并肩溜达着。

    没有林疯子那随时会响起的集合哨。

    也没有那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在雨林里的战栗感。

    两人走得很慢，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一种极具节奏感的嘎吱声。

    走过水塔，路过原来废弃的小卖部墙角，这路上的每一个砖块似乎都浸透了她们两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就在这时，米小鱼突然停住脚步，手指猛的指向路边路灯下那棵巨大老粗的歪脖子杏树。

    “我去，夏茉你快看！这老妖树居然还在呢！”

    米小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的跑过去，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

    “你还记不记得，大概是上初一那年夏天，大半夜的咱们俩不睡觉，打着手电筒摸出来偷树上的熟杏子？”

    米小鱼一边比划一边放肆的嘲笑。

    “我当时像个猴子一样爬到了树杈上扔杏子，你这倒霉蛋在下面兜着衣服接。”

    “结果不知道哪里窜出一只大野猫把你吓了一跳，你一脚踩滑直接从树坑上骨碌下去，生生的砸到了警卫连张排长洗完刚晾在院子里的白被单上，简直就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往事重提，夏茉气得满脸通红，毫不客气的走上前对着米小鱼的肩膀捶了一锤。

    “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夏茉气鼓鼓的瞪圆了眼睛。

    “明明是你这馋猫贪吃，非要爬那么高去摘那几颗最大的，一脚把树上的枯树枝踩断了掉下来砸到我脑袋上，我才吓得摔下去的！”

    夏茉越想越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来张排长拿着个大扫把，把咱们俩像撵鸡一样，绕着前面那个破篮球场死追了足足三大圈！我跑到最后鞋都甩飞了一只，差点没哭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米小鱼回想起当时夏茉那凄惨滑稽的模样，直接捂着肚子爆笑起来。

    这种发自肺腑的笑，她们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过了。

    笑过之后。

    两人顺着路，自然而然的走到了那个充满她们童年阴影又充满欢乐的老旧露天篮球场旁边。

    借着微弱的路灯，能看到那铁丝网早就锈迹斑斑，破了好几个大洞。

    木头做的篮球板连油漆都掉光了。

    米小鱼靠在有些扎人的铁丝网上，两手抓着铁网的网格，看着里面几个因为太晚早就没人在的空旷球场，眼神突然变得深邃飘渺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夏茉。

    “喂，小哭包。”

    米小鱼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发生的那件事吗？”

    夏茉被这突然严肃下来的语气搞得一愣。

    顺着米小鱼的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了篮球场西南边那个长满杂草的角落里。

    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瞬间被推开。

    “你是说……后勤部那个王副主任家的王胖子？”夏茉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的回答。

    米小鱼重重的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可不就是那个满脸横肉还成天挂着两条绿鼻涕的死胖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