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四条人命
作品:《一室暗灯》 我去到时,吕苏早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外面只有胡庆这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孤零零的握着她的身份证与手机候在外面,这样的场景我只看一眼,就哭了。
算得上体贴,胡庆帮着扫了个充电宝,把吕苏的手机充上电了,他并把手机给我:“许小姐,医生说,苏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胎心已经消失了,苏小姐合并胎盘剥落、大出血,出血量已经在临界线,很危急。医生建议最好通知家属到场。你与苏小姐较为熟稔——许小姐你看看能不能由你来跟她家属联络一下。”
吕苏的手机没设锁机密码,这种情况下也顾不上太多,我只能打开她的通讯录翻了起来,然而吕苏存着的联系人,却只有我、沈舒,阮清以及贺知章。
我再去翻她的微信,她加了一百多个群,好友列表却依旧是只有寥寥的数人,那上面也没有半点关于她家人的信息。
被巨大的悲凉击中,我腿软,手也逐渐颤抖,没办法我给沈舒去了个电话,跟她说了吕苏的情况,并问她有没有办法找到吕苏家人联络方式。
这没办法中的办法,居然是最万全的办法。
沈舒还真有吕苏妈妈的电话。
但她劝我谨慎操作。
沈舒是这样说的:“三思,苏苏那个奇葩妈,早些年她那第二任老公死翘翘了,她跟第二任生的两个耀祖没人养了,她就来找苏苏要钱。每次都寻死觅活的,对着吕苏又是哭又是跪,还给吕苏磕头,用折煞苏苏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后面苏苏给她磨烦了,当时余倩还活着,余倩就给苏苏出主意,让她主动找她妈说,苏苏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让她妈想办法筹医药费,那可好,那话说完没多久,她那妈就没影了——”
稍作停顿,沈舒叹气:“你现在找那个不配当妈的坏女人来,说不定,她人来了帮不上忙就算了,那医药费超过五十块她估计都得吵嚷着别浪费钱了直接放弃治疗吧。诶呀,三思,你把地址发我,我过去。”
挂掉电话后,我望着沈舒发到微信上那串电话号码,陷入两难。
迟疑再三,我决定再等等。
心凉与心慌并驾齐驱,我强忍着各种情绪绞杀,向胡庆问了一下他找到吕苏时的真实情形。
胡庆说,吕苏当时确实是在她的房间里出的事,她当时也确实被人锁在房间里,并且所有窗户都封死了,电也断掉了,当时吕苏就倒在沙发前面的空地上,她的下身全是血,那些血量甚至多到已经蔓延到她腰间。
而当时,一整个房子里,有且仅有吕苏一个人。
所以吕苏好端端的,忽然胎死腹中并大血崩,这并非是不可抗力的意外,而是人为。
那么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
是贺栋吗?
当初他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才哄得吕苏身心沦陷,心甘情愿的为他怀上孩子,可他只演到吕苏怀稳那孩子后就不演了,他没想到吕苏会干脆利落的舍弃他,转头带着他的孩子去向贺知章投诚,之后他还要假惺惺继续哄骗吕苏,偏偏吕苏不吃他那一套,随着孩子月份越大,他贺栋终于坐不住了,所以出手了?
还是贺栋的未婚妻钱琳?
站在钱琳的立场,她不允许与贺栋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生下贺栋的孩子,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伺机而动,谋划许久终于在今晚计划成功,她不仅仅想要除掉吕苏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想一并除掉吕苏?
还有贺知章,其实他也很有嫌疑。
他与贺栋的夺权,应该依旧在白热化的进程上,他与贺栋尚未决出胜负的。
那么,即使吕苏带着属于贺栋的血脉向他贺知章投诚,他就当真对吕苏保持足够多的信任吗?他内心可能也会怕吕苏哪天又要对他倒戈相向吧?
这三个人,都有对吕苏下手的动机。而且他们似乎都有能达成这一切的能量。
那到底是他们中的谁?
我茫然了。
在这种摸不着头脑的状态里,我收到了吕苏的病危通知书,陆燃与贺知章赶到时,我依旧坐在那里发抖,全身冰冷。
神色晦暗,陆燃挨着我坐下,他把我的手拿过来,合着团在他的手心里,他没说话。
倒是贺知章,他阴沉着一张脸,来回踱步数圈后,他作出一副不可忍耐状,拿着手机到走廊另一头去打电话,过没多久他冲着电话那头怒喝:“小栋,加上苏苏,那是活生生的四条人命,你是如何下得手去的!”
贺栋在那头不知回应了什么,更激得贺知章怒不可遏,他狠狠的:“你简直不可理喻。”
之后,他重重挂掉了电话。
贺知章骂得声情并茂,他字里行间也裹挟着焦躁、担忧以及愤怒等等情绪,这些内容贴着走廊的回响荡荡入耳,很刺扎。
我的疑心病已经严重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即使贺知章做到这般程度,我依旧无法完全的信服他,并剔除掉他的嫌疑。
我只能攥紧陆燃的手,在这个让我极度恐慌的深夜里,贪得无厌的想要从陆燃身上榨取些慰藉。
我真的很害怕,吕苏跨不过这道坎。我害怕她死去。
九岁时的经历带给我的后遗症,不仅仅是害怕深夜里黑不见底的群山,我还落下了对人保持着高强度防御机制的坏毛病,所以这些年以来我交朋友的能力几乎等于零,我极少与人敞开。
吕苏是那个极少的,能让我稍微放松自己、打开自己的人。
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她死去。
我不想要她死在这一场很莫名其妙的岔路上。
她才21岁啊,她的人生尚且是花骨朵那个阶段,她其实还可以有别样的绽放方式。
她不该这么潦草的枯萎在这一段岔路上。
沈舒是在半小时后到的。
她的眼睛有些淡淡的水雾和微微的红,估计是在路上哭过了。
鉴于陆燃等人在场,之后沈舒与我隔空对望时,她在竭力克制着。
吕苏的抢救,一直持续到凌晨五点依旧没有结果,期间胡庆被陆燃示意他可以先撤了,胡庆就走了。
紧接着贺知章坐在前面的等候椅上打了一阵瞌睡,他去了等候室休息。
沈舒也有些抵挡不住的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目养神。
只剩下我与陆燃清醒着,坐成了一尊雕塑。
在这漫长的等待里,那些不吉利的感觉彻彻底底麻痹了我的情绪,让我得以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里,我甚至能打起精神劝陆燃:“陆燃,你回去休息吧。马上天亮了,你要上班的。”
很小幅度的摇了摇头,陆燃似乎怕是吵到沈舒,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很在乎吕苏这个朋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守在这里。更何况,你之前有事吕苏也这样陪着你的。我就留在这里,晚点看看她什么情况,如需要转院之类,我也可以出些力。”
稍稍顿了顿,陆燃拍了拍我的手:“我经常熬夜工作,都习惯了,我能熬。你眯一会,我盯着。吕苏要是被推出来了,我再叫你。”
比起困倦,我或是因为过于害怕而累积了足够多的逃避心理,我抱着我睡一觉醒来所有事都会迎刃而解的错觉,于是我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被推醒时,其实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吕苏被好几个医护人员,一起推了出来。
即使依旧带着几分惺忪,我还是本能的站起来,几经是扑过来的。
往日那般鲜活的吕苏,此时此刻安安静静的躺在小小的移动病床上,她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她的眼睛紧密的合在一起,眉间满是皱褶。
她那张小小的脸,被吸氧管轻轻一压,就压出了淡淡的痕。
即使她的身上盖着厚厚的白色被子,我依旧能感受到,吕苏曾经因为怀着三个孩子隆起来的肚子,彻底凹了下去。
其实在知道贺栋是那般阴暗、狠毒的人之后,我潜意识认为像他这样的基因能整出什么好孩子,吕苏要生下他的孩子,下半生不得已与贺栋这种人挣不开维系,真的活不出多好的质量,可想到吕苏渐渐的也期待这几个孩子出生,残酷现实却赠了她一场空欢喜,我就想哭。
抽了抽鼻子,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着问医生:“她,是活下来了,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