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文化节(12)

作品:《假道士眼里长邪神了

    沈柔青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廉界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被逼到墙角、不知道该往哪里退的表情。他当假道士的时候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脸上。丈夫出轨的妻子、被儿女遗弃的老人、欠了一屁股债的赌徒。

    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反而可能是无话可说的。

    就算心中有千言万语,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喘不过气,也说不出来。

    可是列源一一直在等。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泪水背后还藏着一层炙热的执着。

    列源一在等什么呢?

    在等沈柔青过来抱抱他吗?在等沈柔青说“你不是妖怪,你是我的孩子”吗?

    但沈柔青给他的反应完全相反。

    她的儿子刚才用草扎穿了前夫的全身。列源一是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能力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被他抓来的吗?列源一有没有对她做过一样的事?

    沈柔青什么也记不起来,但有一件事情是很肯定的。

    “不要过来……”沈柔青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妈妈……”列源一哭着想追上去。

    “我叫你不要过来!”沈柔青更大声地制止了他。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伤害爸爸,也没有伤害你啊!我只是……只是想要把爸爸变成正常的样子……”列源一慌乱地解释着,“这些草……这些草不是在让爸爸受伤,它们是在帮助爸爸变成更好的人……”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沈柔青打断他,质问道,“我不是应该在家里吗?我的静静只有一岁!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会怎么样?!还有俊升……俊升也会担心我的!”

    “妈妈……静静是我妹妹吗?俊升是我的新爸爸吗?”列源一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语气近乎讨好,“如果你想他们了,我也把他们接来好不好?这样,我们一家人就可以……”

    “俊升不是你新爸爸!”沈柔青愤怒道,“你被判给列载文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以后要跟着列载文生活!我的新家庭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为什么还非要把我和列载文凑在一起?什么一家人……我和你不是一家人了!”

    列源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好像有个壮汉忽然一拳打中了他的肚子。

    “列载文不会变好的!他不会!我今年只有25岁啊,列源一!你今年几岁了?你今年8岁!我16岁不学好,高中不好好读,非要跟了这个小混混……我周围所有人都反对我们的感情,但是我当时被狗屎蒙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被他骗大了肚子,连书都读不下去了,父母视我为耻辱……我们家是高知家庭啊!却要因为我这个蠢货,被所有人戳脊梁骨!”沈柔青越说情绪越激动,额上爆出了许多青筋,“我当时怎么就这么傻啊?为什么非要相信什么有情饮水饱?列载文但凡是个肯好好打工的,我们都不会是这种结局!可是我嫁给他以后,他整天只会游手好闲,一开始浓情蜜意,后来翻脸不认人,把我当保姆使唤,我不听就要动手!凭什么呀?我当年的成绩在班里都是前几名!如果我好好学习……如果我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研究生都毕业了!”

    “妈妈……”

    “那时候我好怨恨啊。我恨列载文,我也恨你。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蠢,恨自己为什么不狠狠心打掉你!可是小一,你知道吗?上天待我原来不薄。我认识了俊升……俊升是大学生,他知道我有个孩子的,也知道我连高中都没毕业……可是他不嫌弃我,他对我很好。不仅是他,连他的家里人都很好。婆婆没有挑剔我的过去,我坐月子的时候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还有静静……我的静静是个小天使。我生她的时候特别顺利,不像我怀你吐得那么厉害。她都不怎么哭的……有了她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不是每个小孩都这么麻烦。”沈柔青说着这些时,脸上的表情和先前完全不同,“和俊升在一起以后……我和我爸妈的关系都缓和了。他们不再觉得我丢人了……”

    她看起来很幸福,很陶醉。

    可没过多久,她又重新变回了如临大敌的样子。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拖回来?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以前的我自己到底有多蠢?”她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明明……我明明已经从泥潭里一手一脚爬上来了……我明明……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

    “妈妈……”列源一泣不成声,“可我也是你的孩子啊。我知道我小时候不懂事……可是……可是我会努力变乖的。不要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掉好不好?不要把我丢给我爸爸好不好?妈妈……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到你身边。我……我现在成绩很好了,我努力学习……如果你把我带回去,我还会好好照顾妹妹,也会和新爸爸好好相处……好不好?妈妈?”

    “不行!”沈柔青的声音变得很尖锐,“如果你过来了,列载文肯定又会缠上我!要是俊升发现了我前夫竟然是这种人……他也会受不了的!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我……我不能让你毁掉这一切!”

    “不会的妈妈,不会的……你看,你看,我现在很厉害了,爸爸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我不会让他再打你了!”列源一把缠住列载文的草指给沈柔青看。

    沈柔青的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对啊……你现在是个怪物了。”她不再躲了,反而一点点向着列源一逼近。

    “我不能让俊升知道,我生下来过一个怪物。他要是知道……还会要我吗?”

    她离廉界很远,却让廉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廉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柔青……想干什么?

    用不着猜。

    因为下一秒,沈柔青就狠狠掐住了列源一的脖子。

    “咳……咳咳……妈妈……”列源一拍着沈柔青的手。

    但他没有反抗。

    就像他说的,他现在很厉害了。

    他可以唤起地上的草地,那些草可以轻而易举扎穿沈柔青的身体。

    就算没有这些草,他现在也是个8岁的孩子了。

    而沈柔青仅仅是一个身体刚刚恢复的瘦弱女子。

    可是他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沈柔青。

    “妈妈……咳咳咳……我好难受。”

    沈柔青也哭了。

    她的眼泪滴在列源一的脸上,也滴在草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道着歉,但是没有放开手。

    【蚀点在溃散。】形无说,【列源一体内的诡菌快要死了。】

    小吃摊和舞台全部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眼神空洞的一众路人。

    被草高高举起的列载文也重重跌在了草地上。

    廉界觉得很无力。

    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要救小一吗?

    但……

    就算救了小一,小一还能去哪里呢?

    他没有家了。

    谁也不要他。

    而且他甚至不是小一了。

    他是被诡菌寄生的宿主。

    可如果是宿主,那他体内的诡菌为什么不反抗呢?

    廉界看着沈柔青收紧的双手。

    最终他心中的那点不得劲还是压过了一切。

    “你放开他!”他将桃木剑架在沈柔青的脖子上。

    沈柔青愣住,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列源一小小的身体软倒在地上不住咳嗽。

    “你……是谁?”她没有回头,声音抖得很厉害

    。

    “我是天师。”廉界咬着唇说,“我……还是个算命的人。”

    “算命……?”沈柔青重复了一遍。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列源一喘匀了气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起身一把推开了廉界。

    “我不许你伤害我妈妈!”他挡在沈柔青面前,“你欺负我妈妈就是和我作对!”

    话音刚落,数根长草拔地而起,瞬间将廉界捆成了木乃伊。

    廉界被长草举起来,却不觉得有多难受,只觉得悲哀。

    沈柔青都这样对列源一了……为什么列源一还是选择了保护她呢?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因为沈柔青是他妈妈。

    在他不长的生命里,沈柔青或许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沈柔青吸了吸鼻子,对列源一说:“小一,你把他放下来。”

    “妈妈……?”列源一困惑地歪着头,“可是他用剑指着你啊!我把他放下来,万一他再欺负你怎么办?”

    “那我呢……?”沈柔青问他,“我刚才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妈妈……妈妈,不要哭……”列源一用袖子给沈柔青擦眼泪,“我一直知道,你过得这么惨都是因为我。你说得对,如果没有我……你肯定会考上好大学,上岸研究生……说不定你早就会遇到俊升叔叔了……也不用挨那么久的打,也不用一直那么穷……”

    沈柔青泪如泉涌。

    “小一……小一……对不起……你先把他放下来好不好?他是无辜的……他是想救你……是因为我……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他才会用剑指着我的……他没错……是我……是我错了!”

    钳制住廉界的长草松开了。

    廉界被温柔地放回了地上。

    “妈妈!”列源一哭着扑进了沈柔青怀里,“是我错了!是我要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都是因为我!”

    “不是……这不是你的错。”沈柔青手足无措地轻拍着他的背脊,“别哭了,小一。我带你回家,好吗?我不会再把你丢给列载文了……再也不会了……”

    安抚了列源一好一阵子以后,她抬眼看向了廉界。

    “大师,你说你会算命?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算算,小一是什么命?”

    廉界点点头,将沈柔青报出的生辰八字写在了纸上。

    列源一的八字……结构也是一目了然。

    和纸人一样,都是七杀攻身,而且在很小的年纪就走了加重原局病灶的差运。

    但比纸人好的地方是……列源一的八字不是无可救药。

    他有印。

    印就是母亲。

    虽然那个印很弱,自身难保。

    可只要有这个印在,他就始终会有一丝生机,不至于像纸人那般走投无路。

    更好的地方是,等列源一再长大一些,他的运势就会转好,那个掐着他脖子的七杀,就有可能转化成他的助力,甚至能够被他驾驭。

    他最凶的时候就是现在。

    干支一气的财运加重了七杀……

    咦?

    廉界皱起眉头。

    财运杀年财月……

    这个月对列源一来说很凶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掏出手机想确定一下时间。

    “嗖”!

    什么物体刺破空气的声音……

    廉界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列源一的背后插着一把长长的桃木剑,剑身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

    “小一!小一你怎么了?!”

    此时的列源一本来就在沈柔青怀里,沈柔青见状将他抱得更紧。

    顺着剑飞来的方向看去……

    廉界见到了面色冷若冰霜的廉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