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在干什么？】廉界惊疑地看着扎进列载文太阳穴的草，【小一在杀人吗？】

    【不是。他是想重新控制列载文。】形无透过廉界的眼睛观察着整个蚀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蚀点失去了控制，所以程建设还有那个烧烤摊摊主才会清醒。我猜……这大概是因为小一调用了很多力量给沈柔青疗伤。】

    【那现在呢？】廉界扫视了一下周遭，发现马赛克正在消失，【现在小一缓过来了吗？】

    【没有那么快。沈柔青的伤很难治疗，何况小一还得分心思再去控制列载文和其他被感染者。】形无顿了顿，说，【如果你想除掉诡菌……现在是很好的时机。小一没在关注你，力量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是吗？

    廉界捏紧了手里的桃木剑。

    小一背对着他。

    确实是个好时机。

    可是……

    他的手在颤抖。

    是因为恐惧吗？

    还是因为……他其实下不了手？

    通过刚才那番对话，廉界已经大致了解了小一家的情况。

    酒鬼家暴爹，落跑挨打妈，还有破碎的八岁小男孩。

    ……列载文的八字看来是真的。

    他确实就是克妻男。

    一个家庭里，如果妻子不断受苦，他们的孩子情况也一定岌岌可危。

    长到这么大，小一遭受过什么呢？

    列载文打过沈柔青，那他打过小一吗？

    沈柔青跑走以后，列载文一个人带着小一，他是怎么对待小一的？

    失去母亲庇护的小一过着什么日子？

    他是怎么会被诡菌感染的？

    【廉界。】大约是读出了他心中所想，形无说，【你在犹豫吗？小一被感染以后就是诡菌，不是曾经那个小男孩了。你不抓紧时机处理他，之后还有多少人会被他抓住？】

    【我知道。】廉界长叹一口气，【让我先和他谈谈吧。】

    形无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劝阻。

    廉界往前走了一步。

    “小一。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

    “哎哎哎，你怎么还跟他说话啊？”廉界身边的程建设被吓得屁滚尿流，见他上前马上凑过来对他耳语，“你没看出来吗？他是个怪物！那些草都是他操纵的！”

    廉界苦笑着把他推开一点：“没事，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害怕，那你就站远一点吧。”

    程建设倒是完全没和他客气，拉着中年男子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小一缓缓转过身。

    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的眼神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先前的小一眼睛亮晶晶的，总是拉着沈柔青的手，温言软语地撒着娇，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可如今……他明明仍是小朋友的长相，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麻木与疲惫。

    “我不想伤害你。”列源一盯着廉界手里的桃木剑，“但我不允许你破坏我的幸福。”

    廉界的笑容变得无奈。

    “幸福？你认为这是幸福吗？”他指了指不远处蒸着各种黑暗料理的摊位，“你的文化节里只有变质的食物和蛇虫鼠蚁，连表演都是砍来砍去、鲜血淋漓。这些真的能让你开心吗？”

    列源一不为所动：“这里有爸爸妈妈陪着我。这就足够了。”

    “荆山公园的文化节已经停办了，可全国各地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文化节啊？我认识很多天师协会的天师，他们本事很大，说不准能治好你的病，到时候你可以去参加真正的文化节！你爸是个人渣，但你妈是个好人吧？等你再长大一些，说不定就有机会和她一起去各种活动了呢？”廉界苦口婆心地劝着。

    列源一垂下眼睛。

    “我今年8岁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带我去参加过任何活动。他们没有带我去过博物馆，没有带我去过公园，更没有带我去旅游。我的世界里只有电视和网络，我对外界的一切认知都是从视频里来的。当年我们还是一家人的时候尚且如此……妈妈有了新家庭以后，就更顾不上我了。这里……是我唯一能和他们在一起的地方，是我唯一还能拥有完整家庭的机会。”

    廉界一噎。

    列源一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但是……但是……”他组织着措辞，“你想过你妈妈吗？你是爱她的吧？你觉得她被困在这里会高兴吗？她……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你还把她拉回你爸身边，她……如果清醒过来，会怎么想？”

    说到最后廉界自己都觉得很残忍。

    小一明明只是个想要被爱的孩子。

    为什么偏偏……他拥有了自己想要的，沈柔青就会不幸呢？

    列源一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悲伤。

    “爸爸已经改了不是吗？就算爸爸不愿意改，我也会让爸爸改的……你看，爸爸现在对我们多好？他会给我们买东西吃，会摸摸我的脑袋……他再也不会打妈妈了！妈妈……妈妈应该不会再讨厌他了！”

    廉界抿着唇。

    “哥哥……哥哥……”列源一向他走近了一步，“你也看见了，不是吗？当时你给爸爸算命，也说他会是个宠妻子，对孩子很好的男人了对吧？所以爸爸他不是天生就坏的，他只是遇到了困难，他本性是很好的，对吧？”

    他像是在问廉界，但语气又似乎在恳求。

    列源一在求着廉界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列载文只是现在运势不好”，“列载文以后会改好的”，“列载文中年以后会发大财”。

    诸如此类的吉祥话，廉界可以在一分钟内想出一百句不重样的。

    可那是事实吗？

    事实是……

    列载文不会变好。

    他真的天生就是那种人。

    本性就有问题。

    只要他活着，就注定克妻、克子。他自己或许是开心的，但周围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开心付出代价。

    “哥哥……”列源一的脸颊上滑过一道泪水，“你为什么不说话？”

    廉界别过头。

    列源一崩溃了。

    “你对纸人姐姐说了实话！那你也对我说实话啊！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真的不会变好了吗？！”列源一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了好几道血痕，“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吗？难道是因为有了我，妈妈才会过着那么悲惨的日子吗？哥哥，你告诉我啊！”

    “不，这不是你的错。”廉界叹了一口气，“大人的事，和小孩子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你……你爸爸也还会

    是那个样子。”

    “是吗？是吗？”列源一把头转回去，看向列载文。

    “这么说来……是爸爸……爸爸他真的改不好了。但是……但是这不要紧。只要我努力一点……爸爸就可以变好了！我们……我们还是可以幸福的！”

    他抬起双臂，更多的草顷刻间便又扎进了列载文的全身。

    “啊啊啊啊——！小兔崽子！啊啊啊啊！”列载文叫得像屠宰场里的动物般绝望，“你他妈的——！”

    “闭嘴！”列源一怒吼道，“都是因为你，妈妈才会那么惨！我才会那么惨！你为什么要喝酒？你为什么要打人？！要是你能好一点，事情根本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列载文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

    他的皮肤下层又生出了不计其数的黑色小虫。

    小虫将他的皮肤一点点涂成了更加白皙的颜色。

    他的气质在向廉界之前见过的清贵优雅靠拢。

    可就在这时，原本昏迷不醒的沈柔青忽然动了一下。

    “妈妈！”列源一欣喜若狂地跑到她身边，“你醒了？！你还疼不疼了？伤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廉界注意到，沈柔青脸上那个大洞彻底愈合了。

    【这……小一真的把沈柔青治好了？】廉界有些不敢相信，【形无，诡菌的力量比你要强很多吗？】

    【它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形无冷然道，【马赛克又出现了。】

    哦？

    廉界看向身后的小吃摊。

    马赛克吞噬了不少摊位，可站在摊位后的感染者们还是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他们怎么没有像程建设和烧烤摊老板一样清醒过来？】廉界疑惑地问。

    【因为他们感染的时间比程建设和烧烤摊老板长太多了。诡菌对他们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没有天师协会那帮人的能力，他们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形无讲解道。

    廉界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只是之前他太关注纸人和一家三口的事，竟然连这么明显的情况都没有察觉。

    【是不是快到9点半了？】他搓着自己的手，【廉卯是不是快带着路会长来了？】

    【不知道。】形无有些无奈，【我也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

    “啊！”沈柔青的尖叫将廉界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他……他怎么了？”沈柔青瞪着眼睛，浑身颤抖地指着被草扎得千疮百孔的列载文，“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妈妈，你不要怕！”列源一连声安慰，“我是在改造爸爸呢！爸爸很快就会变好啦，他再也不会打你，也不会打我啦！”

    “这些……”沈柔青的脸色白得像墙纸，“都是你做的？”

    “对！”列源一邀功似地点点头，“妈妈，现在我可厉害了！你看，这里是文化节！之前我说过想去，结果却没去成的荆山公园文化节！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赶不上文化节了！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呀？”列源一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