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归出了侯府，便派人将那木盒原封不动地送进了宫里，含真则坐上铺子的专车，重新回到万锦天香楼。

    今日的生意，比前几日有了明显回落。到了午时，苏三娘亲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便吩咐人将门板合上。

    今日是发薪日，铺子提早半天关门，以后每月初一都会如此。

    女侍们收拾停当后，都聚在了一楼的院子里。

    原本今日不值班的姑娘，也一个个到了店里，随后被依次叫进一楼东侧的两间小隔间里，苏三娘与含真各带着账房坐在房中。

    领完钱的姑娘，大多直接从后门出去，她们家里人早早在门口等着了，也有少部分没人接送的，就暂且候在院子里，等店里安排的牛车送回去。

    张书特地嘱咐过，发工钱这日，严禁姑娘们独自返家。

    即便有人来接，也须由女护卫在旁确认过身份，才肯放人。

    雪娘是第七个被叫进房里的。

    苏三娘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你上月的工钱明细，自个儿先看看。”

    雪娘双手接过，一眼便瞧见最末那行数目：六两八钱五百二十六文。

    苏三娘道：“这已经扣除了你之前预支的二两工钱，上个月的底薪、抽成、忙时贴补等都在这上面了，你自己对一对。”

    雪娘握着纸的手微微发颤，这些日子，她私下也悄悄算过，可真看到这数目，还是难掩激动。

    这或许比不上田家从前最风光时，名下数家布庄的进账。可这钱，却是她一个人、亲手挣出来的，而且对眼下的田家来说，这笔银子无疑是雪中送炭。

    苏三娘又道：“这钱，你是想多拿银子，还是多兑些铜板？”

    雪娘忙道：“劳烦苏姐姐，请给我六两银子，其余都换成铜钱吧。”

    一旁的账房闻言，立即动手，当着她面将银子和铜板一一点算清楚，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推过去。

    雪娘签了姓名，又按了领钱的手印，捧着钱袋，朝苏三娘郑重一礼：“多谢苏姐姐。”

    苏三娘看着手里的名单，笑道：“不必客气，出去后唤玉珍进来吧。”

    雪娘出了隔间，唤了玉珍进去。

    她没急着走，而是留在院中，如今家里只剩老弱妇孺，自然没人来接她。

    好在今日铺子专门租了牛车，晚些会挨个送她们回家。

    年轻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时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

    有人紧紧捂着钱袋，和小姐妹凑在一起，小声说明日休沐，要去东街给弟弟买书，还要给家里称几斤肉。

    雪娘站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道：“雪娘，往后你总算能松快些了。”

    雪娘柔声回道：“家里还欠着亲戚一些债，得先把窟窿填上，不过往后省着些，总能慢慢好起来。”

    众人闻言，都露出几分理解与同情的神色。

    没人问雪娘到底拿了多少，好奇自然是好奇的，可铺子里有规矩，不许互相打听工钱。

    不过每日一楼、二楼的销售前三名都会公布，谁高谁低，大家心里也都有数，雪娘正是一楼上月的销冠。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可说眼红，还不至于，都是各凭本事吃饭，上个月她占了先，这个月才刚开始，未必不是自己。

    而且田家的情况，她们多多少少都清楚。

    能进万锦天香楼的姑娘，应聘的头一个条件，便是要识文断字，因此她们大多出身不算太差，都曾在城里学堂读过书。

    家里之所以肯放她们出来做事，一是因这楼里只待女客，二是来往客人非富即贵，三便是工钱给得厚。

    等这第一笔工钱拿回去，第三个原因在家人心里，怕是要更重几分了。

    今日来接女儿的人家不少，直到院子里的人走了一多半，才凑够六个无人接送的姑娘，院中抱着刀的女护卫立即上前招呼她们出门上车。

    女护卫随车坐在车夫身旁，这些车夫也不算什么生人，以往铺子里营业太晚时，也会安排他们送姑娘们回家。

    可今天是发薪日，即便是在大白天，张书也不放心这些姑娘带着银钱独自返家，还是安排了牛车，并让女护卫务必亲眼看着人进了家门才行。

    苏三娘和含真发完了女侍们的最后一笔工钱，先后从隔间里走出来。

    含真走到苏三娘身边，笑道：“我这就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苏三娘点头：“明日见。”

    待含真带着人离开，院子里便只剩苏三娘、一位账房，并一名女护卫。

    两刻钟后，院中又陆续有人进来，这回不必叫名，先到先领。

    来的是楼里的裁缝、绣娘和粗使婆子，这些人也都暂时归苏三娘管。

    楼中成衣生意好，裁缝与绣娘已增至二十人，学徒也有十个，平日都在后巷的一处院子里做工，离得近，来去方便。

    领钱的规矩都一样，逐个记名、按手印、发工钱。

    众人拿到钱，个个喜上眉梢。

    两位粗使婆子平日只在开店前和闭店后收拾铺子卫生，其他时间便留在店里听候吩咐，中午还管一顿饭，算是极清闲的差事。

    铺子刚开张，加上一些奖金，半个月便发了四百多文钱，心里自然欢喜。

    裁缝和绣娘更不必说，她们挣的是手艺钱，每卖出一件自己做的成衣都有抽成。

    仅开张半个月，不少人到手的工钱比雪娘都要高出不少，有年轻绣娘捧着钱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苏三娘一共发出去数百两银子，满满一箩筐铜钱也去了大半。

    待最后一人领完离开，苏三娘与账房又细细清点了余款，锁进柜中。

    等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苏三娘走出房间，便瞧见杏儿正坐在廊下，双手托着下巴发呆。

    见苏三娘出来，杏儿忙站起身，有些忐忑地看着苏三娘。

    苏三娘一边锁门，一边问：“下午难得歇半日，怎么不回去休息？”

    杏儿讷讷回答：“我就是看看。”

    她知道今日是发工钱的日子，虽然自己没得领，还是想进来瞧瞧。

    瞧着姐姐们领了钱高兴的样子，想象自己以后也能如此。

    像杏儿这样的小姑娘，今日是领不到钱的。

    不是没有工钱，而是铺里先替她们收着，她们每月工钱约六百文上下，吃住都由铺子包了。

    张书觉得她们年纪太小，不放心让她们自己攥着几百个铜钱，每月只发五十文零花。

    若真有急用，说明白事由，也能从账上支领工钱。

    苏三娘与账房道别后，走到杏儿身边，笑道：“你等我一会，我去铺子里巡一圈，等会儿送你回去。”

    杏儿点头，乖乖陪苏三娘把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跟着她坐上后门的马车。

    马车上，苏三娘问起杏儿的功课。

    像杏儿这样从城里各慈幼院过来的小童工，每隔五日可休一天，但这日并不是让她们歇着，而是要去上识字算账课，学费自然是由铺子出了。

    看着杏儿进了门，和小伙伴们笑闹在一起，苏三娘才让车夫转道，回了自己新租的小院。

    “姨母，锦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