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沓纸，则是张书初步拟定的部首目录，其后便是检字表示例。

    张书以常用字为纲，将部首删繁就简，分作二百余部。

    最前头部首是「一」，末后则编到十七画的「龠」。

    每一部先列部首字，再列属字，部首与属字又各按笔画多寡排列。

    牧掌院粗粗一看，便觉比旧时《说文》五百四十部简明许多，查检起来确实方便。

    检字表中，「一」部列在最前，注明“一画”。

    其下先列部首字「一」，再依次列属字，如「丁」「七」「万」「丈」等，凡从「一」之字，皆归于此部，检字时只消按笔画数去寻，便能很快找到。

    最后头还附了几页正文样稿。

    张书依旧以「一」部为例，选了数个字做示范。

    如「一」字下，先注音，再释义。

    注音写作「音壹」，释义列出「數之始也」「同也」「專也」等常用义。每一义后各附一短句为证，如「合而為一」「一心一意」。

    每字同样先注音，再分列义项。

    每字之下，音、义、例分明，语意清楚，一眼便能看明白。

    最后还列了几种附录，如难检字、异体字对照、常用度量衡及历代纪年简表之类。

    牧掌院看得入神，待翻过最后一页，方才回过神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早已凉了，他咽下冷茶，看向张书，眼中带着几分难掩的震动：“这体例，真是你独自一人，在这几日之内理出来的？”

    不是他有意怀疑张书，而是这体例看似简单，实则极见功夫。

    从部首删并，到注音、释义、例句的排布，每一处都透着深思熟虑。

    这样的东西，别说几日，便是让翰林院中几位精于典籍的编修一同商议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得这般清楚。

    张书闻言笑道：“确实多花了些工夫，但我想着，总得先立个样子出来，之后的人才好按图索骥，不至于各写各的，乱了章法。”

    牧掌院摇了摇头，他可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沓纸，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你这体例，看着平实，实则处处都是思量。部首由博返约，检字由繁入简，注音释义也都替用书之人想得周全。若真照此编成，将来天下读书人识字求学，只怕都要受你这本书的益处。”

    牧掌院突然有些后悔，他若早几日向皇帝请缨，说不定他也能参与此书的编纂中去，现在再说，却是有些晚了。

    而且他身为掌院，也不可能在张书手底下做事。

    张书谦虚道：“掌院过誉了。”

    牧掌院将纸页小心放回案上，道：“这体例我看了，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一个问题。”

    “掌院请讲。”

    “如今体例既已有了眉目，接下来便是调人分职，这修书的人选，你打算如何安排？”

    “今日正是为此事来寻掌院的。”

    张书道：“翰林院中各人擅长什么，掌院最是清楚，这调人分职，还得先听听您的意见。”

    牧掌院闻言，心下彻底一松。

    此前那些猜疑忧虑，到此刻总算都放下了，果然，编纂修书这样的大事，终究还是要靠翰林院的人才行。

    他略一沉吟，便如数家珍地点了几个人，都是院中老于典籍、精于训诂校勘的编修、检讨。

    张书一一含笑应下，缓缓道：“这字书与寻常修书不同，繁重琐碎更甚，最是耗费心力，也需要几个年轻力壮、心思细密的帮衬着才好。”

    牧掌院眸光微动，一下明白过来。

    馆选前几日刚结束，新一届庶吉士已正式入了翰林院，其中有几位，正是张书的学生。

    他当即提了那几人的名字，张书果然没有没有半点异议。

    牧掌院又想起一甲那三人，也都是张书门生，便也提了出来，以为张书会从善如流地应下，这回她却摇了摇头。

    “慈谷他们还在回乡祭祖，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等他们回来，旁人早已做熟了手，他们也不好中途插手。”

    牧掌院闻言也不再坚持，其后，他又点了几人，是与张知节同年的进士，平日里同张知节走得近。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是牧掌院自己素来看重、时常提携的门生后辈，这样一桩能留名后世的差事，他也得想着自己人。

    张书依旧笑着应下，显得十分好说话，一来二去，人选便渐渐有了大概。

    人选大多由牧掌院提出，张书基本都应了，只婉言推掉了两个。

    她道那二位手上另有要紧差事，怕是不能专心。

    牧掌院起初还没回过味来，细想之下，才记起这二人正是先前在翰林院中当众非议过张书的，还不止一次。

    他心头微动，这才察觉张书虽只来过翰林院两次，对院里的人事却并非一无所知。

    牧掌院也没为他们争辩，只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我再想想其他人。”

    待名单初定，张书就道：“今日劳烦掌院了，这名单我会先行呈送圣上御览，待圣裁下来，便可正式开局编书。”

    牧掌院道：“正该如此。”

    张书适时提出了告辞，将样稿重新放回皮包中。

    她从包内夹层里取出几枚夹子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我闲来琢磨的小东西，专门用来夹些零散文稿，用着还算顺手，掌院若不嫌弃，便留着用吧。”

    牧掌院的确对这夹子有些兴趣，见她主动送，也没推辞，伸手接过道：“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他亲自将张书送到直房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才收回目光。

    牧掌院低头看着手里的燕尾夹，捏住尾端的两根铁丝轻轻一按，夹口便应声张开。

    他恍然一笑，走到书案前，将自己散放在桌上的几份文稿理了理，拿夹子一一别好。

    看着一时整齐了许多的案头，他捋须一笑，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