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责任

作品:《流水颂》

    神使换了招数之后,叶漓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属性上本就被敌人克制,自己手头上又没有多少具有攻击性的招数,只能不断防守,被打的节节败退。

    也不知道阿宁那边怎么样了。

    叶漓挂念着师妹,一不留神就被对手抓住破绽。水盾被土块吸收,两人间顿时没了阻碍,神使握紧双锏就朝他杀来。他赶紧摸了摸口袋,瞬间变了脸色。

    完了,符纸没了。离河边也还有段距离,水引不过来。

    这下真的挡不住了。

    可在那锏离他眼睛还有一指距离时,却在半空中停住,紧接着神使连人带锏摔在地上,面具落在一旁,狼狈不堪。

    鎏金短矛从后边贯穿了他的丹田,可动手的人不是宣景煜,是白宁。

    报了仇的白宁只觉得神清气爽,她撩起眼前有些过长的刘海,眯起那双红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来,眼神中又是怜悯又是玩味。

    “不是教我小心身后吗?”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准确钻进神使耳朵里。“自己都没学明白。”

    神使趴在地上,雪白的发丝沾满污泥,嘴里全是土腥味。他撑起地面,翻身坐了起来,那短矛捅破丹田,竟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慢慢消散的身躯,居然笑了出来。

    不是苦笑,是那种带着点意外的笑。

    “有意思。不过,今日就玩到这里。”他抬眸看向白宁,笑容从脸上褪去,深棕色瞳孔紧缩,换为一种猎人特有的专注。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将你献给大地神。”

    说完他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堆碎石。

    “什么嘛,原来是分身,怪不得感知不到他的修为。”宣景煜爱枪如命,心疼地捡起地上的短矛,擦了擦上头的污渍,没好气地抱怨着。

    叶漓也放下心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看向在河边的刘大头和老徐。在这之前,他心中一直对刘大头有些偏见,误以为他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如今却对他刮目相看。

    “今日若不是刘兄与徐兄出手相助,恐怕……师妹会命陨于此。叶某在此谢过二位。”他弓下腰,双手作揖与肩齐平,朝那两人重重鞠了一躬。

    刘大头见叶漓行如此大礼,面上惊喜难掩,连忙摆摆手说不敢当。

    而旁边的老徐反应则完全不同,他将头扭向另一边,不敢直视叶漓的脸。“不过是为了赎罪……”他呢喃道。

    河岸边,大地神神像孤零零地伫立着,没有人在意它,也没有人带走它。

    神使一走,往日虔诚的“信徒”们像是都自动切断了这信仰般,那股笼罩着柳涧镇的狂热也随着白茫茫的水雾蒸发,仿佛从未来过。

    也许对柳涧镇来说,所谓大地神,不过是引渡人性之恶的桥梁。

    有心之人借着镇民们心中对天灾的愤恨,葬送了无数女孩的人生。

    斯人已逝。

    那这些既定的罪行,谁来承担?人们心中的空洞,又由谁来填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

    仪式以失败告终,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汪五德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发愣,手中捧着神使分身化作的碎石,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又在咒骂什么。

    事情解决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师兄妹三人也不打算在此处多做停留,与刘大头和老徐道别后,便准备离开。

    在师兄们与那两人打趣之时,白宁忽然想起李秋月。那个女孩曾在月光下向她诉说自己的心事,拜托她找到自己的姐姐。

    只可惜,这次怕是要失约了。

    白宁拿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灵石,在上边做了个小记号。而后她抬脚向河边走去,在鞋尖被河水微微打湿时停下。她伸出手,灵石从她指间脱落,坠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就当是对你的祭奠吧,李夏荷小姐。

    白宁沉浸在无奈与悲伤之中,全然不知有人悄悄靠近身后。

    李明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从旁边的树丛窜出,在白宁身后紧紧锁住她的臂弯,硬生生拖入河中。

    为了女儿,今日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要把这姑娘献给大地神。

    “师兄!”一声惊呼从白宁口中喊出,但河水淹没了她的声音。

    叶漓和宣景煜想要找她时,河面上只剩下不断升起的、密匝匝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绽开。

    在李明远体重的作用下,白宁被他压着,不断往下沉。

    她勉强睁开眼,河水接触到眼睛,酸痛无比。她想挣开李明远的桎梏,在水里却使不上力气,那人又锁的死死的,怎么都摆脱不了。

    好在自己水性不错,再加上平常修炼的功法,能撑上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白宁心中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之前修炼没有偷懒。

    那……镇长呢?她惊恐地向后看去,发现李明远扣在她臂弯的手慢慢滑下来,紧接着他头朝下,整个人陷入无尽的下坠。

    救人!

    白宁此时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后山这一遭耗费了她太多灵力,她只能靠自己冲破水流的阻力,试图抓住李明远。

    可不管多少次伸出手,都是徒劳无功,直至李明远停下,停在那寂静的河底。

    李秋月已经没了姐姐,不能再失去父亲。

    白宁向河底游去,却发现李明远倒下的地方,画着一圈圈奇怪的符文。

    来不及多想,她将李明远的胳膊揽在自己肩上,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劈开面前的水流,强行向上游去。

    恰巧的是,叶漓的救援也在此刻赶到,温暖的水灵力将两人包裹起来,带着他们逃离阴冷潮湿的河底。

    白宁扛着李明远,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再度向下看去——

    水底只有寥寥几具尸体。

    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却只有几具,数目压根对不上。

    可还没想清楚,他们就被救到岸上来。

    “阿宁!你没事吧!”叶漓心急如焚,跑过来抱住白宁,将她头埋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脑勺。宣景煜也围着她转,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

    白宁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叫停两位师兄:“我没事,镇长那边倒是不太好。”她转头向镇长那边看去,刘大头还在反复按压他的胸腔,老徐则是跑去镇上喊大夫了。

    叶漓弯下身凑近李明远,双指往他鼻尖探去,并没有感受到气息的流动,身形一僵。宣景煜看到他沉默的样子,不用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叶漓顿了好久才开口。

    “他已经死了。”李秋月替叶漓说完了这句话,语气是那样平静。她在路上碰见老徐,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没有死,他只是……”白宁不忍心让眼前的小女孩承担这残忍的事实,便打算扯个谎瞒过她,可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李秋月打断了。

    “阿爹他……出门前就服了毒药。”李秋月缓缓走到李明远身前,蹲下身,用稚嫩的手握住父亲苍老的掌心,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只是,太想念姐姐了。”

    没有人上前打扰这对父女最后的时光,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站在一旁,看着李秋月喃喃自语。

    “爹,娘带着冬雪走了。”

    “她都告诉我了。”

    “当年大姐死的时候,你是默许的。你根本没有想过去揭发那帮人,你只怕他们将你踢下镇长的位置,毁了李家百年的好名声。”

    “到二姐死的时候,你才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些年,为了我和冬雪,你找来很多很多与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用钱买下她们的命,让她们替我去死。”

    “甚至到最后,不惜搭上自己的命……”

    李秋月哽咽着,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她眼角滑落,滴在李明远眼皮上。看上去,就像是他也哭了一样。

    “爹,你好坏。”

    “爹,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先走呢?”

    “爹,为什么我不恨你呢?我应该……我应该恨你才对啊……”

    ……

    老徐喊来几个人,帮李秋月草草收拾了镇长的遗体,在后山找了处地方埋下。而堂主,则被他之前的手下们暴打了一顿,找了个猪圈关起来,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李秋月只是站在父亲的墓前,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想说。

    师兄妹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对于这座小镇来说,他们只是过客。

    白宁想起在水底看见的奇怪阵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啥来,于是她手舞足蹈地向叶漓和宣景煜比划。

    “应该是传送阵吧,书上看见过。”叶漓一拍脑袋瓜,总算是想起来了。“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他有些疑惑。

    宣景煜觉得有些无厘头,便随口作了个猜想:“说不定还有人没死,只是被传送到某个地方去了。”

    这话一下点醒了白宁,她激动地说道:“二师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啊?”

    “哎呀,我的意思是说,水底尸体的数目,和死亡人数真的对不上啦!”

    此话一出,叶漓和宣景煜皆是一惊。他们看着白宁那副正义感爆棚的样子,隐隐有些担忧。

    “说不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们真的可以找到那些失踪的女孩……”

    “阿宁,师兄觉得,此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为好。”叶漓打断白宁,委婉提醒。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宣景煜看出叶漓的为难,便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讲,将这坏人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且不说这传送阵的终点是何方,就说那神使吧,光是分身就与我不相上下。再说了,你也看见了他的脸,是凌家人。和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扯上关系,没什么好处的。”

    宣景煜越说越严肃,叶漓怕师妹不开心,赶紧用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朝白宁笑着解释:“你二师兄他只是怕你再出什么事,放不下心罢了。”随后用手揪住宣景煜耳朵,在他耳边小声教训道:“都说了多少遍,阿宁还小,你口气这么重做什么!”

    “疼疼疼……师兄你轻点。”

    白宁看着他们两个,竟情不自禁笑了出来。这是自那日受伤回来,她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冒险的。”她仰起头向师兄们许诺,笑容明媚似太阳。“但在离开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说完她便跑开了。

    “总感觉,小白长大了不少。”宣景煜有些惊讶,忘记了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

    叶漓也甚感欣慰,一开心就又用力揪了下师弟的耳朵。

    “长大了也还是孩子。”

    白宁走到李秋月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到一旁没人的地方说些话。</p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李秋月眼圈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白宁不知从何说起,将手伸到后脖颈挠了挠,沉默了半天才张口:“对不起,我没能找到李夏荷。”她羞愧地将头扭到一边,不敢看李秋月的脸。

    可李秋月却主动抓住了她的手,温柔地说:“那支发钗,是我娘放在枕头底下的,想让我骗你进学堂。”她似是有些歉意,于是又放下白宁的手。“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是的,我从来没怪过你!”白宁有些着急,生怕说错话又让面前的女孩伤心。

    李秋月越过白宁,背着手向河边走去。

    白宁担心她想不开,就在后头默默跟着。

    “白小姐觉得我爹是坏人吗?”李秋月忽然问道。

    “我只是个外人,没有立场评判这些。”

    “其实今早,我娘本想把我也带走的,但是我拒绝了。”

    “你不喜欢镇长夫人吗?”

    “那怎么可能!”李秋月急于否定白宁,竟直接转过身来,抓着她的衣服大喊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白宁没有撒开她的手,而是替她理了理头顶乱糟糟的发旋,任着她抓着自己的衣服发泄。

    “爹犯下的错,总要有人弥补。”李秋月抬起头,朝白宁扯了个笑脸。可那笑容,有些太假了。“我是李家的女儿,生来便是要背负这些的。爹需要我,柳涧镇也需要李家。”

    “你明明不需要这样的。”白宁看着面前硬撑的女孩,怜悯又无奈。

    此话一出,李秋月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将头埋进白宁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响彻在云霄间,不知她的父亲和姐姐们能不能听见。

    若是能听见,就多来梦里陪陪她吧。

    从今往后的路,都要她一个人走了。

    架不住刘大头和老徐的热情邀请,师兄妹三人是待到次日早晨才走的。

    “听说白小姐喜欢吃桂花糕,俺就托人备了一些。”老徐将一摞糕点塞进白宁手里,笑着给她送别。

    “牢房里的饭菜,是你特地给我留的吗?”白宁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老徐摸了摸下巴的胡子,点点头。因为俺也有个如你这般大的女儿,他想道。

    “小白,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宣景煜在镇口挥手吆喝白宁,身上大包小包的,都是父老乡亲们的谢礼。

    白宁刚走两步,李秋月就从后边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叫她停下来。

    这场景很眼熟呢。

    “一个人真的可以吗?”不过这次是白宁先开口。

    “我可不止一个人哦。”李秋月笑的娇俏,抬起手指了指头上的银质荷花发钗。那瓣被掰弯的花瓣已经被掰回来了,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宁这才发现,面前的女孩今天没有扎幼稚的双螺髻,而是将头发盘起来,添了几分成熟。

    “而且,大家也都还在。”李秋月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镇民们,眼中满是感激。

    “那你可得好好加油啊,小镇长。”白宁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相信你。”

    李秋月害羞得说不出话。

    “俺们也相信秋月镇长!”后头乡亲中有人大喊,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起来。李秋月愿意在这个小镇最破败的时候站出来,带领他们,他们都打心底里认可她。

    看着他们簇拥着李秋月的样子,白宁彻底放下心来。她向大家挥手告别,离开了柳涧镇。

    三人御剑飞行至最近的传送塔,在踏进去的前一刻,白宁忽然问道:“大师兄,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其实李夏荷还有可能活着?”

    叶漓闻言,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他没有给出清晰的答复,而是循循善诱,反问她:“阿宁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不是么?”

    有时候真相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药王仙谷,逢春庄

    裴鸣坐在黑檀木禅椅上,目光时不时投向窗边的七弦古琴,眉头紧皱。

    只听“啪嗒”一声,第一根弦断开。裴鸣的眉心也跟着舒展开来。

    主角到位,这盘棋终于要开始了。

    怀中小憩的女子听见动静,缓缓醒来。深灰色发丝顺着扶手滑下来,渐绿的雀羽状发尾散开在地,如画中人般淡雅怡然。

    可与之不相衬的是,一枚醒目的椭圆形朱红玛瑙垂在女子额间,鲜艳又张扬,却又给人画龙点睛之感。

    “哥,你在看什么呢?”裴秀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窝在裴鸣怀里小声嘟囔着。

    裴鸣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便低头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妹妹,心中异样的情绪就消失了,就像是被治愈了一般。

    “看你。”他眯起眼笑了笑,眼睛像两道新月,耳边的朱红吊坠小幅度晃动。裴秀觉得好玩,爬起来趴在哥哥肩上,神情专注地盯着那耳坠。

    见妹妹注意力在耳坠上,裴鸣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朝着古琴打了个圈,将其藏了起来。

    “阿秀今天想吃点什么?”他拿起木梳,从发梢开始,给裴秀一点一点梳开那些细小的结,动作轻柔,如同在对待一块易碎的美玉。

    妹妹食指抵在下巴上,闭上眼认真思考了一番。

    “山楂酥吧。”

    “好,哥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