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请柬
作品:《流水颂》 “师弟,你说阿宁的灵力怎么会忽然恢复呢?”
芳水阁内,叶漓跪坐在软垫上,眼下黑眼圈重重的。
他昨天才从柳涧镇赶回来,没睡多久,今天早上又被师傅他老人家喊醒了。玄子说是要闭关一段时间,让大徒弟帮他处理下掌门事务。他刚醒来脑子转不过来,还没来得及拒绝,师傅就跑没影了。被他老人家这一闹,自己也睡不着,干脆就把枕边的宣景煜弄醒了,让他给自己上药。
“说不定之前是裴鸣那庸医误诊了。”宣景煜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自己和师傅先前的猜测说出来,免的师兄胡思乱想。
他蹲坐在叶漓身后,单手将浅灰色长发拢到一旁,另一只手沾上药膏,细致地抹在后脖颈的伤口上。动作轻缓,叶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也对,只要她现在好好的就行了。”叶漓语气很平淡,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真希望这样平静又美好的日子能持续下去啊,他想。
宣景煜瞧见师兄偷偷打了个哈欠,想着让他精神精神,便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像蜻蜓点水。
叶漓整个人从软垫上弹了起来,眼神躲闪,只觉得脸上发烫。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宣景煜,本以为那人会一脸坏笑,可脸上却完全没有做坏事的心虚,只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师傅送给自己的小狗。
“师兄你怎么了?”宣景煜见叶漓反应这么大,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没处理罢了。”叶漓双手拍了拍脸,试图给脸部降温。招呼也没和宣景煜打,自己一个人去了师傅的书房。
师兄离开后,宣景煜百无聊赖,便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在嘴里嚼,嚼着嚼着人就躺在地上了。
昨日从柳涧镇回来的途中,他就对小白恢复灵力一事感到纳闷,便趁着师兄和她聊天时,悄悄用灵力感知了一下。
支灵脉的水封印……解除了。
小白独自被抓走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来他有必要回趟柳涧镇,仔细找找。
手上的苹果吃完了,宣景煜支起身,准备伸手在桌上再拿一个。没曾想一抬头,面前凭空多了个人。
“有鬼啊啊啊啊啊——”
叶漓听见动静,立马从书房里赶了过来。白宁也被吵醒,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俩赶到此处时,宣景煜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而他的身旁,围着两个丹霞剑宗的女弟子,两个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都说了他不经吓,以前就这样,你还不信。”其中一位女弟子双手抱胸,用开玩笑的口吻抱怨道。官绿长卷发披在她背后,与身上的丹色圆领袍形成强烈对比,叫人看了就忘不掉。
被批评的另一位女弟子明显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捧着肚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都快缩成一团。
“这不是太久没见宣大少了嘛,想给个惊喜来着。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
叶漓本以为是什么人闯进来了,听见熟悉的声音,提在嗓子眼的心便放了下来。他走近她们俩身后,伸出手臂同时环住了两人的脖子,脸贴在她们耳侧,声音如春风般温柔:“好久不见,姜钧,贝贝。”
“叶兄!”两人惊喜万分,齐齐回头喊道。
白宁从未和这两人打过交道,乖乖站在边上,没有打扰师兄和她们寒暄。她瞄准时机,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二师兄挪到角落,而后随手折了盏莲蓬,扣出上边的莲子,一颗又一个砸到宣景煜脸上。
一,二,三,四……白宁在心里默默记数。
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宣景煜才醒来。
“二师兄,”白宁赶紧把莲蓬藏在身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还贴心地给他递上手帕。“你刚刚晕过去了。”
“没被大师兄看见吧?不是,我嘴里咋有这玩意?”宣景煜吐出口中无端出现的莲子,随后接过面前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边的白沫。
“没有喔。”白宁摇摇头,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她避开二师兄的视线,将手中早已空了的莲蓬又往后伸了伸,生怕被受害者发现。
可宣景煜此时仇恨并不在莲子身上。他站起来,气汹汹地朝姜钧走去。
姜钧还在和叶漓聊天,抬起头就看见前方咬牙切齿的宣景煜。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她扯了扯旁边钱贝贝的袖子,小声求助:“救我救我……”
钱贝贝本想置之不理,但看在姜钧求她的份上,索性大发慈悲帮她一把。她柳眉抬了抬,故作好心提醒道:“叶兄,你师弟醒了。”
“是吗?我看看。”叶漓闻言,便转过身看向宣景煜,却恰好对上那人怒冲冲的目光。
师弟原来还有这种表情吗?他有些纳闷。
可还没等他细想,宣景煜又变回往常那般笑盈盈的模样。
估计是看错了吧。
叶漓背对着两位女弟子,没能看到她俩因憋笑而发红的脸。
……
“喏,特地给你俩带的酒糟。”宣景煜这人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前一秒还在和姜钧互掐,后一秒就从房内掏出从柳涧镇的特产,用绳子绑好给她俩带回去。
姜钧是个酒蒙子,一见到喝的就像匹脱缰的野马般,拦都拦不住。她捧着宣景煜给的酒坛子,痛哭流涕道:“呜呜,宣大少。你对我那么好,我还吓你,我真该死啊!”说完还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行了行了,你也别贫了。”钱贝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住姜钧让她消停点。
安抚好姐妹后,她打开行囊,从中取出一封请柬,四处张望却没找到目标,情急之下便开口问道:“小白宁呢?刚刚不是还在这?”
白宁听见有人喊她,便从帘子后钻出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她有点怕生,不知道该对这两位女修说什么好。
钱贝贝向来善解人意,一下就看出了白宁窘迫所在。于是她主动破冰,将白宁拉到自己面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前就豆丁点大,没想到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这是贝贝,丹霞剑宗三弟子,阿煜的同期生。”叶漓在旁边帮着解释。
“还有我还有我!”姜钧激动地举起手,蹦蹦跳跳地跑到白宁跟前介绍自己,“我排老二,也是你二师兄的同期生。而且……”她说着说着便“嘿嘿”怪笑起来。
“而且什么?”宣景煜语气不悦,他还是很烦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故意卖关子的人。
“我还是你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媒人!”姜钧说完,握拳在胸口轻轻一磕,随即食指如剑点向宣景煜,还不忘帅气地眨了眨右眼。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
白宁率先追问:“所以大师兄和二师兄真的是一对吗?”
“你姜钧姐说的没错。”宣景煜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他走到姜钧面前,伸出手和她碰了碰拳,默契地眨了下左眼,那表情像在说干的不错。
“孩子还在这,你瞎胡扯什么!”叶漓气的又羞又躁,用力一脚踹在师弟屁股上,给人踢出去两米远。
钱贝贝光顾着看戏,这会儿才想起二宗主交代她们的事情,赶紧帮忙打圆场:“哎呀叶兄,姜钧出门前喝了点小酒,说话不经大脑,你别多想啊。”
“对对对,我喝多了!”姜钧跟着附和道。
叶漓无语,扶额长叹一口气:“你呀,下次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叶兄教训的是!下回啊,我一定好好看着她。"钱贝贝终于有机会把请柬塞到白宁手上,让她拆开看看。
那是一封暗红色请柬,外皮上压印着烫金朱雀花纹,大气又华丽,一看便知是丹霞剑宗的手笔。内页是米白色的赤红边框云纹纸,四角处有淡淡的剑穗印子。展开后,字体如剑身般笔直,开篇便是:
“丹霞剑宗虞长倾,谨奉书于明莲宗道友座前:”
信不长,不过寥寥几行,大意是三日后于丹霞剑宗含英峰召开第十七届试剑大会,“珍馐美酒皆已备好,待秋风渐起,诚邀诸君以剑论道,共乘云霄。”
落款处不像信纸般繁复华丽,只有一枚朱雀印记。这是丹霞剑宗的最高礼遇。
“试剑大会?”白宁指腹摩挲着那枚朱雀印记,仿佛已经看到含英峰上众多修真者剑气冲天的景象。
“说是试剑,其实就是比武啦。到时候五大仙门都会参加,剑修枪修体修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甚至还有玩灵宠的。”姜钧怕白宁不懂,耐心地给她讲解:“不过这次的最后大奖是一把超帅的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正好小妹妹你也是剑修,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听说玄子也还没给你定做一把专属的剑,要不来试试,说不定就拿到手了呢?”钱贝贝边揉搓着白宁的脸蛋边说道。
两位姐姐实在是太热情了,白宁暂且避开她俩期待的目光,别过头问问两位师兄的意见。
“师兄你们要参加吗?”
“我就不去了,”叶漓笑着摇摇头,“这次要代师傅行掌门之责,估计是要坐在擂台下。”
“我也不参加,这奖品我不感兴趣。而且第一的宝座,偶尔也要让出来给别人尝尝鲜。”宣景煜双手叉腰,神气地说道。
姜钧和钱贝贝向他投来鄙视的目光。
“其实阿宁可以去试试看,这次的法器,据说有缘人能召唤出剑灵呢。”叶漓拍了拍白宁的肩膀,温声鼓励。
有了师兄的支持,白宁鼓起勇气,朝两位姐姐点了点头。
太好了!姜钧和钱贝贝相视一笑,心中对白宁是不胜感激。由于人太少,明莲宗已经连续好几届没参加试剑大会了,这次她俩亲自上门邀请,总算是同意放他们的小师妹出门参加。二宗主给的指标,完成了!
完成宗主给的任务后,两人便匆匆告别,赶去其他仙门送请柬了。
临走前,姜钧在传送塔入口处大声嘱咐:“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又放鸽子!”钱贝贝嫌她磨蹭,自己先行一步。姜钧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怀中酒坛子抱的紧紧的。
“阿宁,趁着这次机会,多结交些朋友吧。”叶漓宠溺地摸了摸师妹的头。
帝都,金蝶茶馆
“好,我会参加。”元若雨收到钱贝贝的传音符,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灿灿和小年也会跟着一起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见!”那头的女声回答道。
“回见。”元若雨偏头,望向窗边盛放的秋海棠,似是忆起故人往事,翠色眸子眼波流转。鹅黄色鬓发被她别至耳后,松松垂在肩侧。夕阳斜斜照进来时,每一缕发丝都散发着浅金色光晕,恍若流云暮色。
“师姐,”徐年见面前的茶碗空了,起身拿起茶壶,主动为她添满,“朔野原外围魔兽潮涌
动,您作何打算?”
元若雨杏眼微眯,思索片刻便下达指令:“即刻前往。”她抿了口杯中还温热的茶水,随即放下茶碗,扛起放在墙边印着天元门徽的旗帜,快步走下楼。
茶馆门口,数名天元弟子早已组成方阵,原地待命。为首的那名女弟子坐在一头足足有两人高的熊猫肩上,见师姐出现,便从上边跳下来,紧接着低头双手作揖,只待师姐号令。
徐年也以极快的速度加入方阵,与熊灿灿并肩作揖。
元若雨神色严肃地站在方阵前,用力一杵旗杆:“众弟子听令!”
“朔野原,魔物潮。”
“尽数剿灭。”
她手中大旗一挥,直指西边的朔野原。
众弟子顺着旗尖所指方向齐齐飞去,方阵形态却从未改变,宛若大军出征,浩浩荡荡。
最先到达朔野原的是徐年。他轻轻展开梦华扇,猛地向下一扇。刹那间,无数藤条拔地而起,缠住魔物的四肢。可它们力气大得很,哪那么容易被困住?有几只魔物很快便撕裂了藤条。
就在它们马上要脱离桎梏之时,少年唇角一勾,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向左一挥扇子。数道金色流光从中飞出,附着在刚刚生出的藤条上,使其如金属般坚硬。就算力气再大,短时间内也难以挣开。
“灿灿,接下来看你咯。”徐年笑着说道。水墨扇面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有那双狐狸眼还露在外边。
“马屁精!这还用你说!”熊灿灿和她的灵宠分别从徐年身侧冲出,带起一阵狂风,将少年精心梳理的马尾都吹乱了。
众弟子也紧随其后,接踵而至。
朔野原上阴云密布,暴雨即将来袭。
熊灿灿一边疾跑,一边灿双手使劲,扯下双马尾上绑着的绸缎发带。发带仿佛有了意识般,变为黑铁小圆盘自觉缠在主人两边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三枚扇形刀片从夹层中伸出,在金灵力作用下,越来越大、越来越锋利,直至每枚刀片有她小臂长才停下。
“大山!掩护我!”
熊猫灵宠听见主人的呼唤,热气从鼻孔喷涌而出,四脚着地冲向魔物潮,横冲直撞地杀出一条血路。
熊灿灿一跃而起,腾至半空中清理被大山顶飞的魔物,腕处刀盘高速转动,随她的出拳频次劈下一只又一只魔物的首级。
徐年和熊灿灿在最前线血拼。其他弟子在他们争取来的时间内,严格按计划部署,在魔物头顶上布好阵法,准备一网打尽。
而元若雨位于最上空,双目紧闭。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不出片刻,闷雷从天际线那头缓缓滚了过来,像巨轮般沉沉碾过朔野原。
“撤。”
师姐一声令下,大山扛起徐年和灿灿,灵活得跳上不远处的山头。它们前脚刚脱离战场,后脚众弟子便洒下由韧性极强的金属织成的天罗地网。
网眼密度极高,其上还施加了金灵力。
魔物们失去攻击目标,正打算掉头回巢时却被铺天盖地的网罩住,瞬间没了方向。
她时机算的极准。网一洒下,雷电便顺着金灵力的引导爬上了每一寸脉络,将所有魔物都烤成焦灰,滋滋作响。
电闪雷鸣之下,朔野原上只剩一片灰烬。紧接着,细细密密的雨点落下,将其融入泥土,滋养大地。
任务圆满结束,徐年和熊灿灿清点好弟子人数,确定无人受伤后,领着队伍凯旋而归。
朔野原上,黑潮褪去。
天亮了。
天元所至之处,必曰亘古长明。
元若雨走在队伍末端,低着头,脑海中闪现出数年前的画面。
从前她和师傅也是这般,师傅会在出征时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在队伍后头。
师傅掌心传来的温度,师傅的笑颜,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若是那时,她没有……
眼前出现一道黑影,打断了元若雨的思绪。她抬起头,发现师弟师妹已经带着队伍远去,而面前那人脸上扣着面具,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谁?”元若雨睫毛一颤。她提起戒备,手偷偷背在身后汇聚灵力,做好防御准备。
可那人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举起双手作出一副投降姿态:“在下想和您做个交易,敢问元小姐意下如何?”
“不做。”元若雨并没有放松警惕,还向后退了一步,划清界限。
“唉,真是可惜。”黑衣人语气遗憾,无奈地摊开双手,“看来大家都忘了曲长老。”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曲长老?
听见日思夜想的那个名字,元若雨像是着了魔一般,杏眼圆睁,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慢着。”
一杆银白色鹤翎长枪从黑衣人后方穿出,拦住他的去路。
“有何吩咐?”
“看来元小姐,是与在下达成了共识。”那人幽幽道。
明莲宗,碧水间,清涟轩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白宁脸上,像是铺上了一层银纱。
可睡梦中的少女,神色却不像月光一般平静。她眉头紧蹙,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被子的指节泛白,冷汗早已将里衣浸湿。
“不要……”她喉咙中时不时逸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识海中的死水,渐渐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