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开幕

作品:《流水颂

    丹霞剑宗,含英峰

    众仙门齐聚一堂,以五等分的环状围坐在擂台外围。

    “仙衡司在此宣布,第十七届试剑大会正式召开!”

    主擂台上空,两位监场高声宣告开幕。声音通过扩音符传到含英峰的每一处角落,欢呼声此起彼伏。

    “下面,我将宣读本次大会的规则!”曼曼声音激昂慷慨。她身着藕荷直裾,腰间流苏随风飘扬。

    “诶?稍等。”男监场出声打断同事,“此情此景,何不让段某赋诗一首,再进入正题?”还未等曼曼应下,他便向前迈出两三步,从黛蓝衣袖中抽出扇子,大手一挥,旁若无人地作起诗来。

    “正是天凉好个秋,剑道……”段云舒才说两句,就发现自己的扩音符早已被女监场掐断,急的扇子差点掉地上,“曼曼,你又整啥幺蛾子嘛!”

    那人才懒得理他,按自己的节奏继续介绍规则。

    “第一,本次大会采用淘汰赛制,倒下或出界即视为出局。”

    “第二,每位道友仅可携带一件法器。若发现多余法宝,即刻出局。灵宠也仅能携带一只。”

    “第三,单人赛与搭档赛同时独立进行,二者只能择一参赛。”

    “第四,为提高效率,单人赛胜者会自动匹配下一场比赛,每日上限五场”

    ……

    “最后,请不要在意另外一位监场的胡言乱语。”

    擂台下发出一阵又一阵爆笑。试剑大会严肃的氛围被女监场猝不及防的冷笑话打破,各仙门间针锋相对的气势也消失不见。道友们仿佛师出同门般,互相勾肩搭背、插科打诨。

    白宁昨晚初次喝酒,宿醉尚未褪去,从刚刚起就一直靠在二师兄肩上,一条规则都没听,这会儿才稍微提起点精神。

    “二师兄,二师兄?”她喊了两声,见身边人没反应,便直起身来抓住宣景煜的手臂摇了摇。

    可宣景煜却丝毫未动,全神贯注地盯着评剑尊那席。

    她觉得奇怪,便沿着二师兄目光看过去。

    有位青年背对着他们,灰发一丝不苟被玉冠高高束起,端正坐在那处。青白色仙服背部呈菱形镂空,莲花吊坠从后领垂下来,软翠长流苏衬得那处肌若凝脂,时不时拂过蝴蝶骨上的红痣。

    果然是大师兄,他今天这身也太好看了!

    白宁兴高采烈地别过头,想对着宣景煜大肆赞扬大师兄的美貌,可看到那人的样子,便立马没了心思,脸上甚至有点尴尬。

    “二师兄你……口水流下来了。”

    “有吗?”宣景煜接过师妹递来的手帕,在嘴边擦了擦,随后又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那边看了。

    白宁无语,便没管他,认真听起监场发言。

    此时正好在介绍本次大会的最终大奖。前边人挡住了白宁的视线,为了看清女监场双手捧着的的那把剑,她直接爬上二师兄的背,紧接着双腿跨上他肩头,请求道:“二师兄!快站起来帮帮我!”

    宣景煜得令,将白宁高高举起。一头蓝毛就这么从人群中冒出来,格外惹眼。

    “看见了看见了!改天在大师兄面前夸你!”她手掌支起来与眉头齐平,挡住碍眼的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清楚的那一刻,白宁感觉全世界都黯淡了,只剩那柄剑熠熠生辉。

    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吗?

    此剑名为“破尘”,长二尺一寸,通体流光。

    剑身由北境冰脊兽的脊骨铸成,寒气凛然。其上有一凹槽,使用者可根据自身灵根嵌入相应灵源石。灵源石嵌入后,剑身浮现玄色细纹,为使用者补充一定灵力。剑把乃当下流行的冰种翡翠所制,洁白通透。

    它的护手是由一串叶状玉石环成的同心圆,而圆心之处,则悬浮着她也从未听说过的一枚结晶。

    “若是有缘之人挥动这柄剑,兴许能够召唤出结晶中的剑灵。”

    曼曼介绍完“破尘”,轻手轻脚地将它放回展柜里,随后掀开另一个掌柜的帘子,接着讲解起来。

    “此乃我司近期研发的秘宝,双鹰镯。此法宝可供二人使用,佩戴者无需传音符便可即时对话,战略上更胜一筹、默契只增不减。”

    宣景煜见到这法宝,心中叫苦不迭。早知这法宝有如此神通,他就拉着师兄去报名双人赛了!

    远处的评剑尊席上,有人瞧见了人群中冒出的蓝毛,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

    “凌渊,你搁那笑什么?”虞长乐以为这人又犯那娇生惯养的毛病,面色不悦。她放下手中的话本,随手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那雪发男子嗅出女人话里的火药味,索性说些不好听的呛呛她:“二宗主面子可真大。不仅明莲宗的小孩来了,”他顿了顿,眼神挪到一旁的药王仙谷座上,“连这足不出户的裴小姐也大驾光临。”

    裴秀正端坐着闭目养神,听见有人点她,睫毛抬起,缓缓道:“我很听哥哥的话。不像某些人那般,六亲不认。”

    “你嘴巴放干净点!”凌渊忽的暴起,右手握拳猛地往桌上一锤,动静极大,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对面的老者见他这般浮躁,轻蔑地瞥了一眼,灵力随着眼神施在青年肩上,重重地将他摁回原位。

    被灵力压着,凌渊不得不安分坐在位子上。他深棕色瞳孔紧缩,戾气从中逸出。他可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主,何曾受过这种气?

    “凌少主稍安勿躁,”司徒望拄着拐杖,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云须,“裴小姐并未点名道姓,你急着为他人正名做什么呀?”

    老者乃天元派第二峰泽川峰峰主,享誉四海。岁月的痕迹堆叠在他眼角,皮囊老旧,却不失风骨。

    “凌少主,这做人呐,就得能屈能伸!气度这么小,以后可怎么接你爹的班、统领灵武啊?”

    这几句话说的极为圆滑,既帮裴秀解了围,也给了凌渊一个台阶下。

    “司徒峰主教训的是。”青年面上挤出得体的微笑,膝上双拳却攥得紧紧的。“裴小姐抱歉,是凌某唐突了。”

    可那人根本不领情,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和身旁的药童交头接耳去了。

    大家都各怀鬼胎。

    某位代理掌门此刻夹在这帮大人物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少顷,一位少女走进评剑尊席,从容坐在无人落座的第六席上,仪态优雅,周身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玄色长发分成两股,一股绾成环状,被鹤簪别在耳后,另一股则用发带草草一束,顺着鹤簪而下,垂在胸前。

    “在下江铃,受玉青司长之命前来任评剑尊一职。”她眼神清澈笃定,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

    可话音落下许久,席上仍是鸦雀无声。只有司徒望朝她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各位……怎么都不讲话呀?”

    “刚刚发生了些小摩擦,将气氛弄得不愉快罢了。还请江小姐见谅。”虞长乐向前微微欠身,头上步摇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缓解了空气中的凝滞感。随后她向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道:“告诉监场,评剑尊皆已就位,可以开始比武了。”

    终于开始了,叶漓心中长舒一口气。一直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他现在才敢把头抬起来,不曾想撞上了江铃的目光。

    对视的那一秒,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想法——原来尴尬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啊。

    那边收到二宗主指示,宣布比武即刻开始。曼曼负责单人赛,搭档赛则交由段云舒监管。

    每场的选手都是监场当场公布的,无从提前得知。虽然参赛者心里没什么底,但却给台下观众增加了不少乐子。

    白宁运气非常不好,第一场就被叫了上去。

    上去前,二师兄拉住她的手,学起叶漓的语气,夹着嗓子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阿宁,输了就输了,千万不要受伤。”

    “好的!”白宁听的心里暖暖的。

    谁知宣景煜一把揪住她的脸,两边眉毛竖起,大声反驳道:“好什么好?谁打你,你就给他打回去,揍到他爬不起来!”

    “好的……”白宁听的心里慌慌的。

    她匆匆告别二师兄,单手撑在栏杆上一翻,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帅气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在擂台上。

    “明莲宗白宁,请多指教。”

    对手未报上宗门姓名,甚至招呼也没打,紧闭着双眼,拔出剑就开始原地施法。

    在准备什么大招吗?白宁握紧手中长剑,谨慎地防御,水灵力慢慢聚在身边,形成一层薄膜。

    她一步步靠近那位剑修,走的很慢,几乎一点动静都没发出。但两人身处一个擂台上,多少都能感觉到她位置变了吧?

    可那人只是在舞剑,不停地舞剑,甚至一点灵力都没用上。

    “他好忙啊?到底在忙什么!”“不知道,也没听说过这种法术啊?”就连台下观众都被他迷惑到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曼曼在上空扶额叹气,她也没想到第一场就上来这种货色,连忙开口催促:“白小姐,赶快结束战斗吧。”

    全场唯一认真的白宁得到监场指令,单手执剑向下一挥,力道轻柔。水刃从中迸出,将那人送到台下去了。

    剑修与水刃直接相碰,竟毫发无损。他握拳向少女道了声谢,随即在人群中继续舞起剑来,红枫落在长袍上,别有一番韵味。

    “本场比赛,明莲宗白宁胜!”

    按规则,白宁这把胜出了,就会顺延到下一把参赛。

    第二场,对手是药王仙谷的丹修,开场就服下自己炼制的丹药,肌肉膨胀,灵力瞬间暴涨。

    体格差距过大,她不得不向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可就在黑影扑向她的那一瞬间,对手忽然倒下,口吐白沫、再起不能。

    白宁:“道友,你还好吗?”

    曼曼:“本场比赛,明莲宗白宁胜!”

    第三场,对手是……一只狐狸?

    白宁有些懵圈,放下手中的剑,礼貌提问:“你主人在哪?”

    可那狐狸似是受了惊吓般,发出一声狂吠就跑进旁边的灌木丛中。而它的主人这时候才现身,为了找到它,自己也一头扎进那灌木丛里。

    因对手自行离场,白宁又胜出了。

    曼曼:“明莲宗白宁胜!”

    ……

    就这么诡异地,白宁连胜了五场。

    从一开始的聚精会神,到最后一把靠在擂台边上打哈欠,静静地看着对手表演,然后再看着女监场用缎带将对手送下台。

    曼曼:“……白宁胜!”

    “没想到这明莲宗的小师妹这么厉害!”

    “厉害什么呀?我看呐,纯粹是对手

    太弱了!”

    看客在台下七嘴八舌,评价两极分化。

    不过白宁根本没受他们影响,熟练地从台上翻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就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了。

    “干的不错!不愧是我师妹!”宣景煜双手比起大拇指为她喝彩,两颗尖尖的虎牙如雨后春笋,从嘴角冒出。

    “师兄你别提了,”白宁手撑着下巴,撅着嘴,失望地嘟囔起来,“历代试剑大会哪有像我这样,靠着运气一路混上来的呀?”

    她也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本以为能执剑与道友们一较高下,却把把匹配到一些奇妙的对手,莫名其妙的就赢了,未免也太过巧合。

    总感觉有些不踏实呢,她心头乱糟糟的。

    就在此时,她脑门毫无征兆地被弹了一下,有点疼。

    “瞎想什么呢?”宣景煜手还停在白宁额头前,见师妹一愣一愣的,又弹了一下,“记住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二师兄我当年也是这样的。

    比起没劲的单人赛,搭档赛那边倒是打得火热,围在擂台边上的观众多了两倍不止。

    天元派的徐年和熊灿灿对上灵武门的迟岚和褚小禾,前者是控制型扇修与强攻手体修的组合,后者则是召唤型术师与敏攻型刺客的搭配。本场对战,已经成为试剑大会首日最大爆点。

    “天元派的新一代弟子也太能打了!”

    “说不定哪天,元若雨这大弟子的位置就被这俩人顶下来了!”

    “哼!我倒是看好灵武门的后生,谁让天元派整日耍威风呢?”

    不知观众里谁触了熊灿灿的霉头,只见一枚刀片从她腕间射出,直直劈向人群,吓得他们四处逃窜。

    “哔”的一声,段云舒在半空中用力吹响哨子,严肃警告道:“熊灿灿,再有下次,即刻出局!”

    “那是他们嘴贱!”熊灿灿跳到大山背上,右眼眯起,对着监场比了个鬼脸,转而又投入战局之中。

    “是啊,”迟岚轻轻晃动手中的引魂铃,“让我们专注于眼前吧。”

    铃声落下,擂台上瞬间布满迷雾。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的狼嚎。

    熊灿灿紧贴着大山的后背,失去了视野,她不敢轻举妄动。

    “灿灿!跟住我!”徐年见状不妙,当机立断张开梦华扇,大力往前一挥。金灵力将层层浓雾破开,待二人看清时,对面仅剩迟岚与他身后由水土灵力幻化而成的狼灵。

    群狼自迟岚身后冲出,威力不强,但速度极快。

    徐年和熊灿灿同时发力,刀片与藤蔓齐齐出动,成功打散了眼前的狼灵。

    但对手不止一个人。

    被遗忘的褚小禾早已用鬼步潜行至徐年身后,黄蜂匕往他身后一刺。好在徐年谨慎,预先施法护体,这才挡下致命一击。

    但褚小禾也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双匕齐出,如疾风骤雨般向扇修袭去。一击未停,另一击又至。

    风灵根的刺客如幽魂鬼影,每一次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跳出来攻击。徐年梦华扇挡在身前,不得不将灵力全部用于防守,无心辅助熊灿灿。

    熊灿灿见队友招架不住褚小禾,派大山前去帮忙,自己一个人应付迟岚。

    “你们玩阴的呀?”她摩拳擦掌,找准时机准备强攻术师。

    可迟岚只是笑笑,手上引魂铃依然在不断生成狼灵,渐渐将落单的体修包裹起来。

    他早就有所耳闻,熊灿灿体术高超,灵力不强,没有徐年作法辅助难以达到对群效果;而徐年灵力充沛,辅助与控制兼具,攻击性上却差了很多。

    两人聚是一团火,散是一盘沙。

    因此,想要击败这对强攻手与完美辅助的强力组合,只需要拆散,逐个击破就好了。

    “若能取胜,阴的阳的又有何之分?”见局势大好,迟岚放松警惕,竟开口嘲讽熊灿灿。

    熊灿灿用剩余的灵力将自己的躯体硬化,拳拳贯入狼灵体内,随后又是一个扫堂腿,好几只狼灵被连着一起打散。可引魂铃还在继续晃动,熊灿灿一边重复着这套动作,一边思考着对策。

    黑铁圆盘上的刀片已经耗尽,她灵力不强,甩出去后就没办法再收回来。徐年迟迟未归,狼灵又搁在她跟迟岚中间,让她难以爆发强攻。

    熊灿灿分身乏术,现在只能赌,赌徐年在她倒下前赶到,赌迟岚灵力先一步用尽。

    大山,靠你了!

    然而很不巧的是,专门带上的灵宠,竟成了他们的败笔。

    大山生性狂暴,除了灿灿,谁都叫不动它。主人一声令下,就四脚着地猛冲过来,整个擂台都震了几下。

    褚小禾听见笨重的脚步声,眉心一紧,迅速停下攻势,将自己隐入雾中。

    “太好了!我们快去帮灿灿!”徐年扇子打开,念起咒决,准备给灿灿施加法术。

    可谁曾想,大山个子大,脑子却笨笨的,主人让救徐年,它扛起徐年就冲下擂台,跑到影子都不见了。

    台下观众顿时喝起倒彩。

    熊灿灿见台下这反应,以为是徐年成功赶到了,开心地转过头来。

    褚小禾的黄蜂匕直逼眼前。

    胜算全无,熊灿灿只得举起手投降。

    本场比赛,以灵武二人的胜利告终。

    破绽百出,才是少年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