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阴云
作品:《流水颂》 擂台下,徐年和熊灿灿并肩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刚刚的战斗。
“当时都叫你别带上大山了,噗!”徐年本想冲着熊灿灿发一番牢骚,却没想说着说着自己先气笑了,靠在大山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笑的直不起腰。
熊灿灿都做好向他道歉的准备了,谁知这人竟一点没生气,还哈哈大笑起来,自己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两手交叉背在身后,嘴巴嘟起来,别过脸傲娇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嘛,下次出任务你来指挥。”
徐年极少见到她这副娇滴滴的模样,胃里翻江倒海。异物感涌上喉间,差点把昨夜的饭都吐出来了。他捂着嘴,强忍恶心,面色惨白。
“你道歉就道歉,整这出是想恶心死本小爷吗?”少年最后还是没憋住,躲在大山身后“哇”的一声全吐完了,耳边还环绕着搭档尖锐的嘲笑声。
徐年擦了擦嘴边的污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转过身,想叫上熊灿灿一起走人,却看见了温馨的一幕。
少女抱着熊猫灵宠,头堪堪到它肚子那,整个身体陷入大山柔软温暖的皮毛里,声音软软地安慰它:“大山今天也很棒哟,超级听灿灿的话的。”
傍晚的风其实还挺大的,吹得枫叶沙沙作响。
熊灿灿穿的短,但一点儿没被凉到。
她的大山紧紧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喂,灿灿!”
一个精致的盒子被丢进少女怀里,她慌忙接住,在那人的示意下打开一看。
“哇!双鹰镯!徐年你怎么搞到的?”熊灿灿眼神无比震惊,于是她将盒子关上又打开,反复确认。“这不是搭档赛的金奖吗?”
“又没人说这镯子世间仅有一对。”徐年挽起手上袖子,得意洋洋地向搭档展示自己的新首饰。
他手上的是“掠影”,盒子里的是“惊风”。
熊灿灿十分感动,抱着盒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脸上脏兮兮的。
“徐年,我……我把比赛搞砸了,你还送礼物给我。你,你人怎么这么好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抽泣一边嘀咕着。
“因为我们是搭档啊。”徐年不喜欢看她哭,牵着她的手就往宴客厅去了。大山则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
夕阳西下,两人一熊的影子被拉的好长。
“所以你是从哪弄到这玩意的呀?”
“花小钱,办大事。纯背景,不解释。”
熊灿灿感恩的心一下收住了。她忽然想起来,身边这个总是自称“小爷”的人,其实是个真金白银的少爷。
试剑大会首日顺利结束,宴客厅内高朋满座,热闹不已。
明莲宗一行人和丹霞剑宗的三位女修又坐在一张桌子上,自然而然地,又喝起来了。
昨日的惨状还深深刻在叶漓脑海里,这次他刻意劝阻,总算是有那么几个人幸免于难。
不过……姜大帅倒是又喝趴下了。
好像从认识姜钧姐姐起,她就一直在喝酒呢。白宁看着斜对面醉成一滩烂泥的姜钧,心中感慨万千。
“小道消息,”钱贝贝用力推开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身上的姜钧,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定无人盯着此处后,方才继续说道,“灵武门的圣女失踪了。”
“灵武门”三字一出,师兄妹三人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看向她。
钱贝贝身上多了三道视线,顿时压力山大,摆摆手推脱道:“你们这么认真干嘛?我不过是道听途说,也不知道真真假假。”
听到这话,师兄妹三人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嘴角同时耷拉下去。
“是真的。”
孟无双此时突然出声,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姜钧也从醉醺醺的状态脱离出来,秒切认真脸。
“又又,你搁哪听说的?”钱贝贝率先提问。
“今日和师傅修炼时,她告诉我的。”孟无双不像他人那般,非常淡定,说完还有心情抿了口梅子酒,闭上眼细细品味。
昨晚喝的太急,她都没发现,今年酿的梅子酒品质甚好,口感清冽,入口自带香气,还有微微的回甘。
待她回过神时,只见一排星星眼对着她眨巴眨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求八卦”三个大字。
真是败给这些人了,孟无双想。
“灵武门想请师傅派人帮忙在丹霞境内找找,不过师傅拒绝了。”
“就这么简单?”宣景煜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禁不住发问。
“对啊。”
“你也没继续问下去?”姜钧紧跟宣大少的节奏,猛攻她的好又又。
“不然呢?我要练功,很忙的。”
“嘶……你当真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吗?”钱贝贝见这人丝毫不为所动,猛地倒抽一口气。
“这事和我又没什么干系。”
他们轮流进攻,想破开孟无双的防守。却不曾想,这人根本没防。因为她不是嘴巴严,是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服了,这个武痴!众人齐齐想道。
“小白,师兄要和几个姐姐请教恋爱经验,你去找同龄人玩玩呗。”宣景煜还记着柳涧镇的异象,想趁此机会问问友人,便想了个法子师妹支开。
“啊?不能听吗?”白宁人怂酒壮胆,立马反问。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活了十八年,这恋爱之事有何听不得的?“我也到了那个年纪吧。”
“小白,修真一事,最忌早恋!”
“二师兄你不也和大师兄拍拖那么久了!”
大战一触即发。
叶漓被他俩挤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师弟疯狂暗示求助的目光,另一边是师妹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要他怎么选啊!
正凝思间,美丽的钱贝贝小姐宛若神仙降临,闪耀着一圈佛光,救叶漓于水火之中。
“哎呦,乖乖。”她走到白宁身后,伸手圈住她的脖子,细长的睫毛似蝶翼般眨呀眨,“就你二师兄勒个耙耳朵断袖的经验,他敢说,我们几个都不敢听噻。不如听姐姐的,去和天元派的娃娃们耍起噻。”
谈笑间,温热的鼻息落在少女耳边。
“知,知道了……你,你先松手。”
白宁被她魅得面颊滚烫,双手捂着红得快滴血的耳尖,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随身的寒天匕也没拿上。
“耶?果真是师出同门,和你一样不经逗。”钱贝贝顺势坐在刚空出来的位子上,手肘抵着桌面,托着下巴对宣景煜说道。
宣景煜才不是想讨教什么恋爱技巧,只是怕师妹听了他要问的事,少年气性上来又想掺和进去。
两位师兄可都不想她蹚这趟浑水。
“关于灵武门神使,各位有什么头绪吗?”白宁一走,叶漓索性也就放开问了。
自那日神使说要将师妹献给大地神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连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叶兄忧心之事,兴许和灵武门改制有关啊?”姜钧放下酒杯,抬眼迟疑道。
玄子从乱葬岗捡回白宁后,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决心让明莲宗远离尘嚣,给弟子们立下了不问世事的规矩。正因如此,宣叶二人对近二十年仙门格局变化不甚了解。
见他们俩毫不知情的样子,姜钧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灵武门坐落于皑皑雪山之上,代表五行之土,与世俗隔绝,为凌氏一族所传承。凌家世世代代守护着九州地脉,信奉着玄武。
大概十年前,地脉出现晃动,寸草不生的北境竟开出了彼岸花。
——此乃大凶之兆。
北境居民陆续搬离,灵武内部人心不齐。
凌氏一族也随之分崩离析,全族上下分为两股势力。
旧势力仍然信奉玄武,尽职尽责守护地脉,愿其永葆北境安宁。
新势力由少数本族人和多数外族人组成,追随所谓大地神,认为玄武与地脉皆是北境祸害之源,须借大地神之力悉数袯除。他们的领头羊,正是现今家主凌正。
由此,新神与旧神的信仰之争在灵武打响。
七年前凌正继位,旧势力渐渐没落,新势力成功占据上风。
灵武也由原本的凌氏独权,变为现在的人神并立,甚至有时,人也得居于神下。
而那代表大地神的,便是叶漓口中的神使。
姜钧说完,宣叶二人皆是一惊。
本以为柳涧镇之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委托,可现今看来,却是暗流涌动。
宣景煜疑问道:“可当时我读《大地神托》那册子,说大地神是地脉之化身,怎么又要祓除地脉呢?”
钱贝贝抿了口梅子酒,故作数落:“你读的什么十八线小话本?别听风就是雨的。说不定这大地神呀,根本就不存在!那本册子说不定也只是瞎编的,反正不懂行的人看了也找不出问题。”
“大可不必太过担心。”孟无双打断二人的讨论。她还是那么淡然自若,眸光清浅无波,与面色凝重的叶漓和宣景煜形成鲜明对比。
“此话怎讲?”叶漓眉头皱成一团,面上阴云密布,迫切地想要找到解决办法。
孟无双闻言,眉毛抬了抬,示意他们朝宴会主桌看去。微弱的小火苗顺着她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某人上空,顷刻熄灭。
那人正是江铃。
“看见没?仙衡司的,”孟无双回头,波澜不惊道,“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新司长上任后,倒是频繁插手五大仙门的事情。”
宴客厅人多嘴杂,她没有明着讲。
多年友情的默契还在,叶漓和宣景煜一下就听出她话里有话。
仙衡司本是用于衡平五大仙门的组织,从设立之日起就与五大仙门各不干涉,毕恭毕敬,只在需要时出面,故也常常被人遗忘。而玉青司长年轻气盛,野心蓬勃,近些年不断让仙衡司渗入各仙门,以树立其权威,便于维护修真界秩序。
不过坊间也有流言,说是这新司长想要让仙衡司位于五大仙门之上,一统九州。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按孟无双的意思,仙衡司如今上位,灵武门不敢轻举妄动。若是真想做些大事情,其他仙门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除非……”可宣景煜还是有些不放心。
“除非他们胆子够大。但这几率很小,不是么?”她杯中酒饮尽,轻轻嗤笑着。
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明日之事,让那些大人物想去吧。
白宁跑出来后,并没有去天元派那桌搭讪,而是在外面找了个角落待着。独自坐在大石头上,静静地吹晚风。
面上潮红在凉风吹拂下渐渐褪去,天蓝长发如流淌的溪水般,波光粼粼,落叶点缀其中,似游鱼舞动。
师兄们也真是的,老把她当小孩子看。白宁越想心里越郁闷,干脆整个人仰躺在石壁上,双手垫在脑后,默默数起漫天繁星。
丹霞的夜晚,原来是这样的啊。
可就在这么静谧又美好的时分,偏偏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圣女就在前面!快!抓住她!”一男子声如洪钟,手持弯刀呵斥道。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破破烂烂的喘息声。
白宁听见动静,吓得赶紧从石头上翻下来,弓身躲在后边,不敢出声。
她透过树丛间的缝隙窥视,一个人影从夜色中跌出,攥紧身上的斗篷,踉踉跄跄地、像是要将空气全部拨开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那人身后,紧跟着数名灵武弟子,似是要将她吞入腹
中,势在必得。
不过弹指之间,距离便被缩短。
女人也不顾自己真容显现,抓着帽檐的手松开,抽出身后油纸伞一挥,霎时间尘土飞扬。
那一瞬间,白宁看清了她的脸——雪白发丝,大地瞳色,深邃五官。可与神使不同的是,她的发丝更为清澈透亮,眸底纯洁无暇,浓密的睫毛盖住微微下垂的眼角,美人痣点在唇边,平添一丝神秘与妩媚。分明是北境之巅的雪莲花。
只要见过这张脸,一辈子都会忘不掉吧。
回过神时,女人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而追捕她的那群弟子,被一狼尾少年拦下。
“虞宗主禁止在丹霞境内搜查。你们动作这么大,是想让宴客厅内众仙长都来看灵武的笑话吗?”迟岚脸色阴沉可怖,冷得瘆人。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也敢来训斥我?”领头那男子双眼猩红,手中弯刀直直劈向少年。
迟岚侧身一躲,刀锋扎入土中。片刻间,刀身上长出无数土块,将其牢牢焊在地上,男人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来。
“说这话之前,也不想想自己算哪根葱。”少年眯起眼,鄙夷地笑了笑,“大会期间,切莫乱来。”
月光倒映在他眼底,却融不尽冷意。
男人被他左脚踩在地上,每挣扎一分就又被往下压一寸,不得已跪着求饶道:“知道了!可,可圣女怎么办?”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情,”迟岚见他退步,便将背上的脚撤下来,态度也稍微温和了一些,“夜深了,回去吧。”
白宁缩在暗处,看着灵武一行人离开,脑内已是波涛汹涌。圣女和神使,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不敢在此处停留太久,步子小小的,一点点挪动着。
愣神间,一把黑黄交错的短匕首横在她脖子上,寒意悄然而至。
白宁下意识往腰间摸去,空空如也,心中欲哭无泪。
“我真的只是路过……”
身后那人却一点情面没留,刀尖又往里逼了逼。
“道友,听我一句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按二师兄平常教她的保命小招,希望靠嘴躲过一劫。
可等来的不是那人的心软,而是穿过树丛到来的少年。
迟岚见到被挟持的少女,依着腰间的莲花吊坠认出这是明莲宗的弟子,连忙比了段手语让搭档把她放开。
“实在不好意思,”迟岚拉着褚小禾,郑重地向面前的少女鞠躬道歉,“小禾她不能说话,耳朵也不是很好,不小心误伤了道友。”
“啊……没关系的。也怪我闲逛,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他们这么正经,倒搞得白宁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明明自己才是被威胁的那个人,怎么反而觉得像是他们受欺负了?
和那两人解释清楚后,她担心会不会还有埋伏,随口搪塞了几句,火速逃离现场。
“白小姐。”可迟岚却在身后叫住她。
面子上的工作还是要做到位的。白宁转过身,尬笑着回答:“还有什么事么?”
少年格外犹豫,几番张口却一言不发。身边的少女见他这般迟疑,嘴角耷拉着,用力拉了拉他衣角。
“我想请你……掩护圣女大人,”他眸光微闪,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若是你能见到她。”
“我吗?”白宁一脸错愕,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你们难道不是和刚刚那帮人一伙的吗?”
“说来话长,但我和小禾对圣女绝无恶意,请你放心。”迟岚说到一半,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枚倒三角徽记,递给白宁。“圣女大人识得此物。”
她接过徽记,放在手心细细琢磨。
圣女会知道关于神使,以及柳涧镇传送阵的事情吗?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这桩委托,我接下了。”
褚小禾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答应,开心地咧嘴一笑,两颊酒窝陷进去,一深一浅。
“至于这徽记,我觉得蛮好看,作为报酬如何?”白宁心中打起小算盘。
迟岚没多想,点点头应下了。这徽记他还有几枚,送出去一个倒也无所谓。
丹霞剑宗,剑门关
元若雨刚把手上的任务处理完,就急匆匆地赶过来,拎着长裙快步走上台阶。
这几年族中愈发重视她,隐隐有让她接手天元派之意,派给她的委托也愈发艰难,时不时就要带着一众外门弟子出征。
可期待越大,压力也越大。每逢独身时,她总是会想起师傅。世间再无人像师傅这般,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恍惚间,有人自她身边擦肩而过,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
潮湿又苦涩。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本能地抓住身旁那人。
她抬头看去,只见那人与师傅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庞,别无二致的玄发,甚至就连头上别着的那支鹤簪,做工都巧合地相似。
她瞳孔微微收缩,惊诧万分。
是幻觉吗?
“阁下所为何事?”那人被她一直抓着,心中不免困惑,温声阻止。“若是认错了人,还请放开我。”
为什么声音也和师傅这么像?
“唤我若雨。”她好想再从师傅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什么?”
“唤我若雨。”她重复了一遍。
江铃惊讶得有些手足无措。来之前她就听说,天元派大弟子元若雨是个极其冷漠的人,几乎不会主动搭理别人。可今日一见,居然这么自来熟,看来谣言还真是听不得。
“若雨小姐,叫我江铃就好。”江铃莞尔道。
江铃。曲江灵。
不是幻觉。但也,不是师傅。
元若雨失落地松开手,连句告别也没说,垂着头继续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