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剑绝(上)

作品:《流水颂

    试剑大会,最终日。

    单人赛与搭档赛皆已进入尾声,最终会是谁夺得第一?

    全场观众将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气氛也被烘托至顶点,欢呼声中还夹杂着几丝吵闹声。

    姜钧与钱贝贝侧翻上台,右脚同时点地,默契十分。地面瞬间掀起一圈火浪,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师姐们!一定要拿下第一啊!”

    “为我丹霞再添荣光!”

    台下,丹霞女子举手呐喊,声音直冲云霄,一时士气大振。这届试剑大会丹霞剑宗可谓是出尽风头,不仅是大会主办场地,两项决赛也皆有弟子入围,想必未来会有更多少女选择加入剑宗,执剑天涯。

    惊人的是,昔日的同门,如今却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藕荷下摆先至,而后是那张熟悉的、淡漠疏离的面容,携着冷艳的梅香到来。

    姜钧见到来人,双眼瞪大,失了刚刚那般张扬之姿,颇为震惊,随风飞舞的褐色发尾也渐渐停下来。她杵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愣愣道:“曼曼……你怎么会?”

    “规则中可没写不允许仙衡司参赛。难不成是你们丹霞的‘风俗’?”曼曼神情冷酷,眼中恍若有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叫人看不透。

    “你好好说话!”姜钧两眉一拧,那股牛劲忽的涌上来,三两步就想冲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弃丹霞,为什么要选择仙衡司。

    却不料被身侧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将她拦住。

    “冷静,”钱贝贝偏头看向搭档,柳眉一挑,明里暗里反讽道,“和外人动怒做什么?”

    谁知姜钧没过去,曼曼倒是自己过来了。她轻踮脚尖,凌空一跃落在钱贝贝跟前。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姜大帅!”钱贝贝以为是开打了,她不擅长近距离正面强攻,连忙向姜钧呼救。不过她也不可能傻站着,即刻从腰间抽出软剑,可就在手摸下去的那一瞬间,触及的却不是冰凉的护手,而是那人柔软的手。

    曼曼先一步将她的佩剑抽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做过千百万遍。但奇怪的是,她竟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停在钱贝贝面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用软剑勾起她的官绿微卷的发丝。

    “这把游绢,是那年我们一起去挑的。当时你也给我挑了一把,唤作寒鸠。”她眸中那层薄雾似是微微散开,如拨云见日,嗓音也终于带上点暖意,“贝贝姐,对你而言,我也算外人么?”

    段云舒困的不行,跟在她后边打哈欠,一睁眼发现曼曼简直换了个人,马上就清醒多了。

    他那冷血无情、半人半鬼的同事去哪了?现在这个含情脉脉、暗送秋波的女人又是谁?感觉自己乱入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你现在提这些是想做什么?”钱贝贝才没给她好脸色,板着张脸夺回游绢,挣开那人的怀抱。

    “不过是告诉你,那把寒鸠被熔了。”曼曼声音又变回最初那般冷,她抽出绑在袖口的青绿色缎带,用力抻直,而后轻蔑道,“我早就不用剑了。”

    此话一出,钱贝贝居然毫无波澜。先着急的,反倒是姜钧。

    背后大剑出鞘,剑锋如天降霹雳,狠狠劈在钱贝贝与曼曼正中间,擂台生生裂开一条缝,泾渭分明。

    “废话少说!”

    话音刚落,姜钧一个后空翻从搭档身后跃出,稳稳踩在剑柄上,红袍如烈火滚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曼曼,愤愤道:“当年你对老钱做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既然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剑下不留情!”

    白宁坐在不远处,看着台上水深火热,禁不住好奇:“二师兄,这女监场为什么和姐姐们这么不对付呀?”

    可那人早就睡着了,嘴里叼着的草也没摘下来,耷拉在唇边,摇摇欲坠。今日叶漓被叫去仙衡司集议,师兄不在,小白也被淘汰了,他对试剑大会根本提不起兴趣,自然就打起瞌睡来,头一下又一下、不重不轻地点着。

    白宁无语凝噎,二师兄怎么无时无刻都吊儿郎当的。坏心思悄悄爬上心尖,她恶作剧般凑近宣景煜耳畔喃喃道:“二师兄二师兄,你知道吗?大师兄昨晚和我说,感觉这几天手生了不少,想和你单独比试一番呢!”

    真睡还是假睡,试试便知。

    这段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宣景煜耳朵眼里,他瞬间惊醒,双目圆睁,抓着师妹的胳膊激动地追问:“此话当真?”

    “当然是——”白宁眼神游移,故意卖弄着关子。

    宣景煜眼睛忽的亮起,那光芒几近能把人眼睛亮瞎,发辫像狗尾巴一样晃来晃去。

    “假的。”这回轮到白宁亮晶晶了。

    眼中光芒熄灭,宣景煜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撒开手,故作抱怨道:“你从哪学的这些捉弄人的鬼玩意?”

    “都是师兄你教的好呀!”

    宣景煜:……

    他俩互相扯皮这会,台上早已打的不可开交。宣景煜见动静这么大,总算提起点精神往那边看去。看清姜钱二人的对手是谁后,他激昂愤慨地直起身,拉着师妹就往擂台边上走去。

    “咱们去最前线给你贝贝姐和姜钧姐加油。”

    这是白宁记事以来,二师兄最有正义感的一次。

    “诶?所以女监场和她们是什么关系呀?”

    “她以前把贝贝的腿打断了。”

    “啊?”

    擂台上,姜钱二人配合默契,却酒游绢轮番进攻,刚柔并济。曼曼与段云舒也不遑多让。

    不过,准确来说,勇猛的是曼曼一个人。

    因为段云舒困得精神恍惚,一不小心就被游绢一下抽出场外,眼冒金星,再起不能。

    “还不赶紧投降!以一敌二,逞什么能耐!当了你那么多年师姐,我还不清楚你几斤几两吗!”姜钧嘴上狠话不停,手上也是。玄铁黑剑疯狂砸向地面,震得曼曼站不住脚跟,不得不收起枯叶,飞到半空中另起攻势。

    钱贝贝紧随其后,游绢往前一甩,钩住枯叶,随即手腕使劲向后一扭,金灵力使软剑硬化,用了股巧劲,想把曼曼从空中生拉硬拽下来。

    可藕荷身影只是微微踉跄了下,而后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曼曼自上而下打量着怒火中烧的师姐,最终目光停在了——她的双腿。

    姜钧这才反应过来贝贝中了这人的圈套,即刻舞动却酒,想要斩断那青绿缎带。而钱贝贝还在努力,试图控制对手的行动,腮帮子咬的紧紧的,不愿松手。

    “老钱!快躲开!”

    可惜为时已晚。大剑笨重,终归是赶不上对手施法的速度。

    寒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她手下生出,顺着枯叶,跨上游绢,爬向曾经的意中人。冰丝无限蔓延,将游绢之主连人带剑一并锁住,在其腕处分叉出细长尖锐的冰锥。

    刹那间,血花飞溅。

    寒意渗骨入髓,钱贝贝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冰锥刺穿双腿,冰花绽放,鲜血如瀑。

    痛感渐渐占据意识,脑内清明不再。她双眼空洞,瞳孔紧缩,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那年,目睹自己的双腿残废。

    那年也是这人,也是在含英峰,一样的伤口,一样的寒冷。

    自己拒绝了她的心意,她便用寒鸠夺走了她的双腿。那人甚至,还能笑着拥抱她,就像拥抱了自己的全世界。

    而如今,那人依然在笑着。好像只有她,没能从少时严冬走出来。

    腿疾也就此落下,每逢湿冷,便会隐隐作痛。

    “混……蛋!”钱贝贝胸中怒气膨胀,咬牙切齿道。她强忍疼痛,催动火灵力融化冰锥,一阵血水留下,只剩下两个空落落的洞在腿上,白色外裤也失去原本的颜色。伤势虽重,但她并未退场,半跪着立在台上,用仅剩的意识操纵游绢牵制着那人。

    游绢攻速越来越快,几乎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风声。这反而正中曼曼下怀,她深爱着这样的贝贝,眼中只有自己、再无他人身影的贝贝。

    青绿缎带与粉紫软剑在空中不断交错,一时间难分高下,场面一度陷入停滞。

    “贝贝姐,喜欢我的见面礼吗?”曼曼笑的是那样甜蜜。

    可她还未说完,就被却酒一把撞飞,嘴角沁出血珠,仍掩不住笑意。

    “给我去死!”一声咆哮率先打破僵局。

    话音落下,却酒按原轨飞回主人手中,玄铁剑身泛着嗜血寒光。四周火土元素汇聚,化为战甲附于其上,只有那双包含杀意的眼睛还露在外边。

    “暴君”莅临。

    台下的人齐齐惊呼,从未想过比赛能白热化到这个程度。修士若是将灵力调动到这个程度,可是会加大入魔风险的。

    “姜钧!不要!”钱贝贝见状不妙,赶忙出声阻止她。

    可声音早已被沙尘所吞没。

    挚友重伤,姜钧彻底发狂。她呼吸粗重,眼珠被眼白所覆盖,眼角青筋暴起,双手拖着却酒就向曼曼冲去。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强。

    剑锋磨过地面,火花四起,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又一道焦黑。却酒所过之处,皆带起一阵尘土。不过数秒,便以对手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沙暴。

    飞石碎土眼花缭乱,其间夹杂火焰,温度极高,不出片刻就将曼曼划伤。她深知无法正面冲出,便谨慎地挥舞枯叶,青绿缎带柔中藏力,凝冰成壁。

    一枚冰茧在沙暴中心生成,晶莹剔透,沉稳如山,飞沙走石都无法将其撼动。

    “暴君”动作一瞬迟滞,头缓缓挪向冰茧,单手拎着却酒,一步步向沙暴中走去。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震颤。

    她要亲手将这冰坨子劈成碎渣。

    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感觉肩上一阵沉重,疑惑地停下脚步,笨重地仰头往上看去。

    如蝶翼般的长睫毛轻轻刮在她眼梢。恍惚间,“暴君”隐约恢复一丝神智,没有再继续动作,心甘情愿地臣服。

    钱贝贝不知何时跨坐在她肩头,两手扣着她的下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明明双腿几乎无法行动,却还是要将姜钧从入魔边缘拉回来。

    “姜钧!”她浅紫眼眸中仅余姜钧一人,高高在上地命令道,“好好看清楚!我才是你真正的王!”

    语毕,两人身上同时爆发出巨大的焰浪,两股火焰相融相交、合为一体,火光驱散阴云,直冲天穹。

    “暴君”与她的王,势必要冲破这坚冰。

    曼曼仍然在自我陶醉,全然忘记了这是一场搭档赛,并未注意到下方爆发的火灵力,躲在冰茧中静候姜钧入魔失控。到那时,她会欣然收下贝贝姐的绝望与

    哭号,光是想想就格外美妙。

    忽的“咔嚓”一声,茧内出现一丝裂缝。紧接着,它迅速蚕食着整个内壁,如野火燎原般绵延不绝。她紧急修补,可加固好这边,那边又开始碎裂。

    冰茧须臾间瓦解,怪火趁虚而入,吞噬每一寸寒冰。无数水珠从万米高空落下,却浇不灭这火焰。

    游绢缠于却酒之上,对准曼曼杀去。双重灵力叠加,威力难以阻挡。

    青绿缎带挡在主人身前,却在与却酒相触的刹那化为灰烬,徐徐飘落。正也应其之名“枯叶”,草木萧疏,枯槁零落。

    没了枯叶与冰茧的保护,曼曼被强大的灵力冲击到一旁,堪堪爬起,却又被却酒用力拍在背上,喉中满是铁锈味。

    “作茧自缚。”钱贝贝气若游丝,口中杀气却丝毫不减。

    游绢从却酒身上离去,对准曼曼左臂刺去,将其贯穿。随后又一转方向,从后边刺向右臂,再次贯穿。

    冰与火的交织,骨与肉的撕扯,血与恨的消逝。

    新仇旧帐,前尘往事,一并了结。

    “我们认输!”段云舒手忙脚乱地跑上台来将曼曼扶起,用手帕堵住伤口,却发现血根本止不住。

    他从未见过曼曼这般狼狈。虽然这人平时总刁难自己,但念在同僚一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急忙大喊道,“在场的有没有医修?快,快来救人!”

    竟无一人敢上前。

    “暴君”还在失控阶段,多数人都恐及误伤自己,非但不吱声,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此时,虞长乐带着裴秀从评剑尊席飞来。她虽未达炼虚之上,但控制下走火入魔的弟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桃粉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在“暴君”周身形成结界,将其镇压。钱贝贝早已晕倒,被“暴君”紧紧护在怀里,旁人只能窥见她黯淡的发丝。

    虞长乐只身进入结界,片片桃花为引,拂去“暴君”身上的尘土,为其洗尽魔息。

    另一边,裴秀步履翩翩,不慌不忙地从额间玛瑙中取出枚回魂丹,弯下腰来准备喂给曼曼。可在撬开唇的刹那,她愣住了,手中的回魂丹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向一旁。

    “裴小姐,这,这是怎么了?”段云舒被裴秀的反应吓了一跳。

    “救不了了。”说完,裴秀捡起地上的回魂丹,将其收回法宝中,扭头向虞长乐那边走去。

    裴秀虽无灵力,却是顶级丹师,这世间就没有她的丹药救不活的病人。若她也无能为力,那便说明这人已经死了。

    段云舒震惊地往下看去,女人的嘴中一片乌黑。

    曼曼在双臂尽失之后,自暴自弃地咬破嘴中毒药,给这荒唐的一生画上潦草的句号。

    可段云舒却十分惊恐,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她与钱贝贝的血仇,而是司长昨日给她下达的任务。

    分明是死士。

    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要将真相带进泥土里?

    段云舒不敢多想,带着曼曼的尸体,匆匆逃回仙衡司。

    好在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暴君”身上。

    泥岩战甲褪去,瞳孔逐渐归位,“暴君”就此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姜钧。但她也并未恢复意识,片刻清明后又急速倒下,但怀中还紧紧护着她的王。

    “若不想落下病根,就送到我那处去治疗吧。这儿的东西不够多,仙谷那倒是都有。”裴秀给钱贝贝腿上的伤口做了些简单处理,而后向虞长乐请求道。

    说是请求,但语气却不容拒绝,还真是医者仁心。

    “好,那我跟着你们一起去。”虞长乐想都没想就应下了,她将姜钧扛在自己肩上,又喊了几个弟子找了个担架将贝贝抬起,作势就要离去。

    裴秀见她如此热心,反倒有些苦恼,眉头一皱,抬手拒绝道:“不用,我自己会处理好。”

    “你这小身板怎么抬两个人呀?你哥不在,别耍小脾气!”虞长乐不解,撅着嘴马上反驳。

    “你姐不也去仙衡司了。”

    “对耶。”虞长乐敲了敲木鱼脑袋,这才反应过来。

    裴秀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惊奇的脑回路,喉咙像是被团棉花塞住一般,顿了顿才继续回答:“大会尚未结束,二宗主乃丹霞的脸面,还是呆在这比较好。”

    她说到这,目光挪向评剑尊席上的江铃,而后缓缓道:“总不能只剩下仙衡司的。莫要让外人觉着,五大仙门后继无人了。”

    裴秀一番话下来,二人总算达成共识。仙谷的弟子们带着两位伤者,迅速下山回门治疗。

    孟无双在台下,看着昔日同门混战落得两败俱伤,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的事情,她也看在眼里,恨不得把曼曼皮都扒下来。可这是在比武,她要是插手,违反了比赛规则,恐怕姜钧和钱贝贝会更生气吧。

    挚友重伤,圣女突袭。总觉得这几天麻烦事都聚到一起了,是不是有些太过巧合?她眉心突突地跳,可又说不上哪里古怪,自顾自地靠在树上烦恼。

    “喂。”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眸看去,是元若雨。

    “走了。”那人闷声道。

    这家伙倒还是老样子,孟无双如是想着,拿起搭在树根的斩念,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