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剑绝(中)

作品:《流水颂

    来不及为草草收尾的搭档赛惋惜,看客们收拾好心情,满怀期待地等待最后一场比赛。

    元若雨乃上届试剑大会擂主。多年前,孟无双败在她枪下。如今,又是她们二人站在擂台两侧,缘分还真是奇妙。

    二人慢步上台,分立在左右两侧。等待着监场宣告比赛开始。

    曼曼与段云舒先行离去,无人主持大会。江铃不得不放弃评剑尊的身份,挺身而出,担下监场之责。

    她双手将九重浮光塔捧在胸前,从评剑尊席飞至擂台正上空。手心法器散发金色光芒,汇聚成一圈又一圈圆环盘附在她脑后,与飘扬的玄色长发交相辉映。

    九重浮光,一重,赐福。

    浅金光辉洒下,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将疲惫一并扫去,众人顿感精神不已。

    与此同时,江铃召出破尘。骨剑出鞘刹那,剑光四溢,垂直劈入擂台正中央。

    仪式已成。

    江铃缓缓睁眼,郑重宣布:“试剑定魁之局,即刻开始。”

    一声令下,擂台两边同时爆发出巨大灵压。

    元若雨手持鹤唳,侧身而立。孟无双斩念出鞘,护在身前。

    两个人没有直接动身,而是任由两股灵力在上空对抗,都在互相试探。

    金芒与火焰化作两道洪流对撞,天空顿时被劈成两半,一半是金灵力化成的锋针锐雨,一半是火灵力化成的滔天焰浪。起初,双方互相撕咬着,难分高下。但紧接着,焰浪渐渐将金雨吞噬,将其熔为水状,与赤红交融,合为更加炽烈的金红色。焰浪也升级为灼热的风暴,将那半金雨尽数包裹,火与金的共舞滋滋作响,火花不断。

    火克金。但真金却不怕火炼。

    就在众人以为孟无双要拔得头筹之时,流金化为金刃,从风暴间隙迸出,将其切割为漫天碎火。而那绚烂焰火昙花一现后就如花雨徐徐飘落,在半空中熄灭,不见踪影。

    元若雨右臂抻直,紧握鹤翎穿梭于火雨之中,火屑落在她绵软的鹅黄色发丝上,却不伤分毫。银靴所踏之处生出金丝,一根接着一根紧密相连,很快就将整个擂台布满,天光照耀之下无法看清。

    若是牵动其一,所有金丝便会将那人紧紧裹住,吸取灵力,令其无法反抗。

    不过孟无双心思却并不在这锁金阵上,她盯着元若雨手中那把银质鹤翎长枪,眸中深沉马上被血色所取代,仿佛浑身热血都被点燃。

    与这人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掏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平时可是连看一眼都不给看,一直藏在她耳边的柑橘吊坠里。只因这把长枪是曲长老为她量身打造的,是师傅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便视若珍宝,不让外人触碰半分。

    “今天怎么把鹤翎掏出来了?”孟无双手执斩念,眨眼间跃至元若雨身后,趁其不备砍向她背部,嗤笑道,“终于打算动真格了?”

    说时迟那时快,元若雨迅速转身,左手灵力化盾扛下斩念的攻击。

    “大师姐!干的太好了!快把那孟无双踹下去!”熊灿灿在台下为元若雨高声加油。她和徐年两人各拉着一边横幅,在人群中很是醒目。

    孟无双的师妹们也不甘示弱,跟唱山歌似的,声音洪亮,一声更比一声高,甚至还有节奏。她们双手比在嘴前,在领头的指挥下齐齐喊道:“无双师姐天下第一!无双师姐战无不胜!”

    熊灿灿的声音马上就被压下去了。天元派弟子都规矩的很,从不会干这种出格的事,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观战。

    见没人帮她,熊灿灿并没有就此气馁,而是伸手从徐年口袋里掏出扩音法宝,冲着那帮女修反击道:“若雨若雨,天元之最!惹我师姐,落花流水!”

    “丹霞最强,世间无双!斩念剑下,寸草不生!”

    “若雨勇敢飞,天元永相随!”

    “无双随便杀,有事丹霞扛!”

    ……

    加入的人原来越多,双方攻势越来激烈,到最后竟演变成元若雨与孟无双支持者间的混战了。

    “安静点!”台上两人实在看不下去,同时回头厉声警告。

    仿佛被下了禁言咒般,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赛场再度由元孟二人主导。

    元若雨枪尖破空,直戳孟无双面门,将她逼向金丝密布处。

    可孟无双没能让她如愿,向后猛地弯腰,双手点地,下丹田发力,在空中翻了一圈。而后在安全处膝盖着地,没有丝毫喘息,调转方向反攻。她抬腿朝元若雨右侧踢去,迅如疾风。

    与此同时,斩念从主人身后绕出,携着赤焰向对手左侧攻去。一左一右,将元若雨夹击其中。

    元若雨也不是吃素的,以自身为引,将金丝急速聚起。随后她将鹤翎插在地面,往上方飞去,金丝如虫潮般紧随其后,将孟无双与斩念层层包裹。

    孟无双才不会就此认输,她周身燃起火焰,然而与先前的赤红不同,是幽幽的绀色。

    “天哪!这难道是无双大人的魔焰!”下边有人惊叹道。

    “多嘴。”孟无双看见台下人惊讶的嘴脸,面色阴森地反驳。她一反在人前彬彬有礼的完美形象,就连声音也带着一丝寒气,嘲讽道:“无能懦弱之人。”

    斩念受到主人的影响,剑身由原本的红黑相间变为蓝黑交错,浑身泛着寒光,魔焰自剑尖涌出。

    绀色焰浪焚尽所有金丝,所幸元若雨及时将鹤唳收走,否则她的宝物也要在此消逝。

    “这就着急了?孟无双?”这是她今日首次在台上开口。

    谁都没想到,平日里最知书达理的天元大师姐,一张口就是挑拨对手。

    而孟无双似是被逗乐了,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回应道:“你把本命法宝都拿出来了,我当然得认真点对待。”

    话音刚落,魔焰瞬间升起三人之高,宛若汹涌的浪潮,要将元若雨拍死在擂台上。

    那人倒也不躲,用灵力将鹤翎软化。右手持枪,左手变出金丝将枪尖枪尾连起,银质长枪即刻变为一张弓。

    元若雨长弓在手,腰杆挺直,左眼眯起,右手拉弓,瞄准焰心射出。

    “鹤鸣。”她沉声道。

    刹那间,鹤唳声四起,三支鎏金长箭携着金色流光破空而出,片片鹤羽飘落,将整片天空点亮,直直冲向魔焰最中心的孟无双。

    旁人看见的,则是一只金鹤张开翅膀,飞向身形相差悬殊的巨浪。

    金黄,赤红,鹤白,绀蓝——天空宛若二人共同执笔的绘卷,绚丽璀璨。

    光影交错间,只听那人一声闷哼,金箭划伤孟无双的侧腰,丝丝鲜血溅出。

    魔焰熄灭,那人随之倒下。

    众人都以为是元若雨胜出,纷纷在台下为她欢呼。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获胜的欣喜,反倒是有些迟疑。

    若是按孟无双现今的修为,不可能接不住她这招。二人本应是势均力敌,直到一方灵力耗尽才能分出高下。可为何今日,这么快就认输了。

    不对劲。

    元若雨收弓,快步奔向孟无双,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中……中计了,”孟无双气息虚弱,眼脸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有东西在噬取,我的灵力。”

    她单手覆于胸腔之上,能够感受到其中火种在不安地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是谁干的?”元若雨连忙追问,脸上露出少有的慌张,生怕友人出了什么事情,“孟无双,说话!”见那人迟迟未张口,着急地晃了晃她的肩膀。

    可尚未等到回应,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将二人覆盖,灼热的鼻息扑面而来,元若雨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抵抗热浪。

    但意外的,她居然一点没被灼伤。元若雨抬眼看去,橙色发辫在她身前飘扬,昔日熟悉的伙伴又一次挡在她身前。

    “大小姐,你傻愣着干什么?”宣景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双手横着鎏金长枪,光翼沿其展开,消弭了即将到来的攻击。

    那人却根本没搭理他的挑衅,而是向黑影看去。

    “焚岳……”她杏眼圆睁,瞳孔微微颤抖,不敢相信口中之物真的出现在眼前。

    那是只足足有九丈高的魔物。它的脊背一块块向上鼓起,凹凸不平,宛若被烧裂的岩石,岩浆顺着裂缝滴落,渗进每一寸皮毛中。准确来说,那也不算皮毛,而是无数岩浆失温之后凝结而成的岩层,稍一用力就会有焦灰掉落,暗红纹路显露出来,隐约能感受到蕴含其中的强大灵力。

    它四肢着地,指节覆着薄薄一层皮,血管清晰可见,蹲踞姿态状似猿猴。可头部却非常妖异,猿脸被拉的奇长,颧骨极高,两腮双目空洞幽森,仅以一团蓝火作为瞳孔。黑色液体自眼角滑下,在面部灼出两道焦黑。它嘴大张着,犬齿锐利,齿缝中不断有浓烟和热气溢出。

    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能从它颤抖的双唇中感受到极度的饥饿,眼中那团火仿佛在审视在场所有人,挑选心仪的食物。

    片刻间,含英峰就被滔天焰火吞噬。台下观众大都修为低下,面对如此巨兽毫无还手之力,惊恐地四散逃离,场面一度混乱。

    大山见到这等老前辈,连忙把熊灿灿和徐年夹在臂弯里,匆忙逃走了,全然不顾主人的乱喊。

    “靠,你确定没在开玩笑?”宣景煜听见元若雨口中的名字,顿感不妙,赶紧扛起孟无双向后跑去。

    “千真万确。”元若雨跟在他身后,长枪不断旋转,将飞石悉数挡下,“若是在别的地方,我可能还不信。可这是丹霞,‘业火四相’之一现世,倒也算合理。”

    他们前脚刚从擂台上下来,后脚此处就被焚烧殆尽。

    绯焰流枝,桃源梦乡。

    九重浮光,三重,庇护。

    金光与绯火合为一股,从不远处冲来,火焰连绵凝成桃乡虚影,金光为盾,以焚岳为中心展开结界,将其暂时围困在含英峰顶端。可焚岳本源为火,与结界同源,怕是撑不了太久。

    二宗主与江铃早已从评剑尊席赶来,二人合力形成防御,为身后人群的逃脱争取时间。

    “快过来!”虞长乐急切催促几位后生。她双手聚火,一手加固已有结界,一手修复被焚岳破坏的结界。

    可身边的江铃却面色惶恐,她看着面前无法燃起的传音符,呼吸一滞,面色煞白道:“怎么会……二宗主!传音符无法送出!”

    “该死!”情况紧急,虞长乐居然也爆了粗口。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脑中浮现出一些不好的猜想,花容失色。

    大局当前,姐姐不在,她就是丹霞的主心骨。

    “丹霞众弟子听令!练气期以上弟子即刻布下御火剑阵,封锁剑门关!练气期以下弟子马上赶去仙衡司通知大宗主!”

    一声令下,剑宗所有女修齐齐冲向剑门关布阵。

    现在,场上只剩下还有勉强能抵抗焚岳的人了。

    它在结界中狂躁地奔来奔去,不停地顶撞结界,就连地面都为之震颤。相较于虞长乐的绯焰,焚岳之火源于火种,更为纯净强大,结界上很快便出现了裂缝。

    这样下去结界迟早会崩塌,必须得有人牵制住焚岳。

    “接着!”宣景煜赶在结界闭合前,将孟无双丢给二宗主身边的跟班,大喊道,“长乐姐,想办法把‘火种’熄灭!”

    而他和元若雨二人还身处结界之内。

    焚岳乃最高阶火魔物,虞长乐的火灵力恐怕只能进行防御,并且也没有修为

    高强的水灵根修士在场,看来又得和这女人搭档了。

    “大小姐,我们强强联手,如何?”

    “正有此意。”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合作,默契地伸出拳头碰了碰,相视一笑。

    无须制定战略,无须提前交流,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放心地将背后交给对方。

    双枪并立,枪尖直指焚岳。

    宣景煜率先出击,背后长出光翼,“嗖”的一声急速飞向上空,如苍鹰般逼近焚岳。而他身后,跟着数万枚鹤羽,为其摆平前途阻碍。

    长枪在手中盘旋,宣景煜对准焚岳鼻尖,双臂使劲将光刃劈下,霎时间火花四溅。

    可仅仅只是蹭破点皮,连骨头都没见着。焚岳被惹得不快,喉咙中连着溢出好几声低吼。魔物的注意力从结界转移到宣景煜身上,它抬起前腿,势必要将眼前的人类拍成块肉饼。

    这就正中宣景煜下怀。在即将与焚岳臭脚丫子亲密接触的刹那,他身影一闪,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元若雨穿堂破风的金箭。

    金箭势如破竹,硬生生扎进魔物肉中,疼得焚岳身形一颤,花了点时间才站稳。它彻底被激怒,上下犬齿相互用力摩擦着,背上脊骨翻开,岩浆喷涌而出,结界内气温瞬间又高上几层。

    “标记完成。”元若雨边说着边继续拉弓,数枚鹤羽随着金箭射出,掩护宣景煜进攻。

    鹤羽与焚岳的火石在空中相撞,一时间爆炸声不断,尘雾迷茫。

    汗珠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鬓发,鹅黄色发丝早已失去一开始的柔顺,枯燥无比地垂在身后。可元若雨无心分神打理,手中银弓一刻都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搭档便会在半空中被击落。

    “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弱点?这家伙皮太厚了,离光玉打不穿!”宣景煜横过长枪,划出光盾挡下溅落的岩浆。紧接着焚岳又来一掌,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方向,又闪到另一处再起攻势,光翼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元若雨屏气凝神,仔细感知在焚岳体中游走的金丝。可眼皮刚合上,脑内就响起“啪”的一声。

    金丝被熔断了。

    断裂的那一下把元若雨刺得太阳穴生疼,脑瓜子嗡嗡的,但她也没有停下射击,鹤羽如旧。汗水挂在睫毛上,将火光反射在眼底,干扰了视线。她眉头紧皱,半眯着眼道:“不行,焚岳体内的火太强了,得要水护着,否则进不去。”

    宣景煜闻言,金眸闪烁,他下意识加重手中光灵力,离光玉顿时被一股耀光笼罩,枪身上增了几道游龙暗纹。

    白光乍现,青年闪至焚岳两眼前,右手持枪往魔物右眼捅去。鎏金长枪穿过空洞的眼眶,将那蓝火直直贯穿。

    “万龙破。”宣景煜喃喃道。

    枪箍处应声射出无数道光刃,从内部扎穿魔物的眼眶,面部如陶瓷碎裂般,片片死皮从上边脱落。而后离光玉一转方向,再从左眼穿出,途中再释放了一次光刃,将魔物的左半脸重伤。

    焚岳面容扭曲,发出凄厉的嚎叫,暴躁不已。他攻击鹤羽的动作停下,两只前脚怒锤地面,地面轰然塌陷,仅剩几处地方能够落脚。

    宣元二人落在远处,见焚岳这般急躁,心中暂时长舒一口气。

    “看来从里面打击有效,我们控制好灵力消耗,争取撑到大宗主回来。”宣景煜定下接下来的策略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元若雨,只见女人面色发青,身形不稳。

    “喂!你没事吧!”宣景煜扶住她的胳膊,不安感涌上心头。

    “没事,”元若雨推开搭档的手,靠在鹤翎上,勉强站稳,扶着额头解释道,“刚刚那根金丝是我的伴生金属,痛感同步了,脑子里有点难受……”

    焚岳压根不给他们机会恢复灵力。只见它的脊骨向上翻开,岩浆喷涌而出,自上而下包裹整个身体,结界内布满了血色光晕。

    “快滚开!”元若雨此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把宣景煜踹到一旁,自己也借着这股力往另一边滚。紧接着巨大石块落下,恰巧就落在他们中间。

    所幸元若雨给了他一脚,否则宣景煜怕是要折在这。可他还没来的及庆幸,就发现眼前的危机愈发愈严重了——

    焚岳自火海中重生,身上的焦灰被替换为坚硬的岩甲,眼中蓝火烧的更旺,甚至有些蓝的发紫,凶光毕露。行走的姿势也变了,它直立着,前进的样子与人类别无二致,手中还拿着一把通体猩红的大斧子,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听的人心里发毛。

    “真要命!”宣景煜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出,眉毛拧成一股,惊得下巴差点都掉了,没好气地埋怨,“怎么还有二阶段?”

    元若雨没理他,翻了个白眼,手中长弓紧握,随时准备放箭。

    就在即将出击的刹那,宣元二人同时感到有陌生的灵力附加在他们身上,警惕地转头向后看去。

    “九重浮光,一重,赐福。四重,增幅。五重,补灵。”

    只见江铃进入结界,嘴角微微沁出血珠,手中九重浮光塔竟同时开了三重,金光将面前那两人笼罩。术式完成后,她眼神闪躲,带着些许歉意道:“宣公子抱歉,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白小姐,才将她留在外边的。但这孩子一定要让我打开结界进来帮忙,否则就要伤害自己。我迫不得已才……”

    她还未说完,话头就被身后的白宁抢了去:“二师兄,是我执意要来的。”

    宣景煜还没张嘴,身旁的人便替他作了答:“想来便来,没人能做得了你的主。”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元若雨调转方向,一枚鹤羽自银弓射出,与白宁耳尖擦过,留下一道伤痕。

    她直视着少女的双眼,绿松石般的眼眸坚定无比,凛凛道:“无论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