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剑绝(下)

作品:《流水颂》

    仙衡司,琼圆台,六方阁。

    几位丹霞女修不顾门口修士阻拦,着急忙慌地地冲进六方阁内,打断了这场临时集议。

    “大宗主!焚、焚岳现世了!”

    虞长倾闻言色变,眉心‘火种’一闪,即刻从椅子上离开,向在座其他人微微颔首道:“本座先行告退,诸君共议如故。”

    说完她衣袖一挥,不等那些人理会,领着弟子匆匆向阁外走去。

    “慢着。大宗主不打算解释下吗?”身后有人出声叫住她,声音厚重如钟。

    虞长倾脚步一顿,眸底晦暗不明,缓缓转头,掀起眼帘向那人轻轻瞥了一眼,反问道:“司徒,你这是何意?”

    司徒望并没有马上回应,他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眼中半是疑惑半是玩味。他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笑容温和,半眯着眼道:“哎呀,大宗主莫着急。老夫只不过是奇怪,焚岳被封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呢?今日又恰巧是剑绝日,还真是风云莫测啊!”

    话是对着虞长倾说的,眼神却落在玉青身上。

    虞长倾顿时听出他话里有话,薄唇抿了抿,眉目间满是阴森的冷意。

    “司徒峰主,你还真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人大宗主搁门口站着呢,你往里边看。”凌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朝司徒望小声抱怨。他神经大条的很,压根没感受到两人言语中的交锋与隐喻,还真以为是自己昨夜着凉了。

    “你小子!真是不成器!”司徒望气不打一处来,伸出食指指着凌渊愤愤道。他本意是想提醒各仙门注意仙衡司,谁知这凌渊一点都没听懂,反倒还笑自己老了不中用。

    不过他俩这一吵一闹下来,六方阁内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玉青神色如常,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青花瓷般优雅端庄。见氛围稍缓,他单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小口,小指指尖微微翘起。

    “大宗主,需要我司派人协助么?”玉青似笑非笑,也不知这忧心几分真假。

    不过马上就得到了虞长倾的无情拒绝。

    “此乃本宗家事,还轮不到你仙衡司插手。”

    一旁的裴鸣见玉青如此积极,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般,眉头轻轻一挑。

    这位司长,连目中无人的虞长倾都敢惹,野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裴鸣可不想被这女人误会,于是站起身,向她表明立场道:“若有伤者,仙谷定会相助。”

    “那伤者便有劳仙谷。”不同于刚才,虞长倾倒是很给裴鸣面子,甚至鞠躬道了声谢。随后她扭头看向玉青,眼底闪过一抹凶光,鄙夷道:“至于始作俑者,待本座查明,一并清算。”

    她说完便快步离去,可刚走出两三步,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般,又猛地停下脚步。

    “水符修?”她向后边安静的那人抛出橄榄枝。

    叶漓点点头,丝丝冷汗从手心冒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压力山大。

    “跟我走一趟。”

    丹霞剑宗,含英峰。

    有了白宁与江铃的加入,宣元二人不用专注于躲避,终于能分出点心思认真寻找焚岳的弱点。

    他们用的是排除法。离光玉制造缺口,鹤翎紧随其后,追踪魔晶位置。金丝耀光在结界内相交,很快将范围缩小了一大半。

    二人合作十分帅气,不愧是当年名号响彻九州的黄金搭档。

    不过另一边嘛,就没那么具有观赏性了。

    “救命啊!”白宁大喊道。她在前边跑,焚岳提着斧头在后边追,每追两步就朝她砍一下,弄得她苦不堪言。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她入局起,焚岳像是锁定了自己一般,紧追着不放。不管师兄他们多用力地攻击,它都不肯转移目标,就连结界也不顾,只追着她一个人打。

    寒天匕早就被魔物的怪火融化,昨天比武时用的长剑也没能幸免,手头上没有武器,不得不一直跑。可人的体力哪能和魔物相提并论,她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到现在根本拉不开距离,只得边跑边躲。

    好在江铃挺照顾她,不停给她赐福,体力还算能坚持一会。

    “师兄!为什么它只打我一个人啊!”白宁欲哭无泪,冲着那边大喊。她嘴上说着,脚下根本停不下来,绕着结界跑了一圈又一圈。

    宣景煜这边也忙的飞起,离光玉都甩出残影了,随口应付道:“再坚持一会,下次师兄奖励你报个长跑大赛!”

    “那我要是赢了,”白宁刚说半句,焚岳的斧子就从右侧劈下来,她侧身向左边滚才躲过一劫,玉白短外套上沾满了泥巴,“师兄你别又把我的奖品吞了!”

    光影交错间,焚岳似是有些累了,放下斧子,冲着天空怒吼,嘴张的极大,吞噬着结界内所有的火元素。它握紧双拳,不断猛捶胸口,发出的冲击波将结界震了震,地动山摇。

    白宁还在狂奔,忽然感到地面碎裂,一个没站住脚就摔倒在地,膝盖也磕破了。眼看着山石从峰顶滚落,马上就要砸到自己身上,她也顾不得伤势,连滚带爬地又跑起来。

    所幸元若雨一箭将落石击碎,这才死里逃生。

    “帅啊!”宣景煜在半空中高声夸赞。离光玉早已分成离光矛与光玉剑,被他握着,像只烦人的苍蝇般不断干扰焚岳的视野。

    元若雨杏眼睥睨,心中若有所思。

    对她而言,救白宁不过是顺手的事。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制服焚岳,否则拖的太久,孟无双也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此时就算大宗主赶来也无事于补,火灵力之间的衡平是无法击败焚岳的。成败,注定在他们这帮人身上。

    只见她昂首挺胸,拉弓蓄力,金箭自手中破风而出,扎进焚岳的右腿,岩浆自伤口流出,但没多久就恢复了。

    像这样的箭她已射出过无数支,可每次都是徒劳无功,浅浅扎进皮肉后就会被内里的火壁挡下来,游移的金丝被阻隔其外,无法完成追踪。

    外面无法进入,要在内部击破?可那二傻子在外边的攻击也是有效的,难不成……元若雨心中浮现出一个极端的猜想。

    “江铃。”她开口叫住那人,语气却不像初遇那般生疏,“你的浮光塔能护体多久?”

    九重浮光塔从焚岳出现起就从未停止运作。江铃一边给白宁赐福,一边又要帮宣元二人补充灵力,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手忙脚乱地回复道:“不行,焚岳的火太烈了,护不住多久的!”

    “只开一重。”言语间,元若雨又射出一箭,为白宁化解攻击。

    “一、一重?”江铃没想到她会给出这么大胆的策略,眼中满是震惊,迟疑道,“顶多撑半盏茶的功夫!但只开一重,没有赐福和补灵怎么打?”

    元若雨明白她心底的犹豫,眉目肃然,直言道:“后果由我承担。”

    “什、什么?”

    还没等江铃应下,元若雨就又冲了出去,举步生风,手中长弓化枪,杵在地上一撑,借力飞到焚岳肩头上去。银白鹤羽纷飞,紧随其后扎在魔物后颈。

    焚岳疼的大声哀嚎,爆发出一声又一声怒吼。山林中的鸟雀受到惊吓,齐齐飞走。

    就是现在。

    望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洞口,元若雨喉咙发紧,背上全是冷汗,一瞬间脑内竟过完了几十年的走马灯。她握着鹤翎的手微微发颤,闭眼纵身一跃,整个人往下坠去。

    虽是为了击杀焚岳才出此下策,但要是真死了,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师傅吗?

    貌似也还不错。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无尽的下坠感。

    元若雨有些恍惚,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停滞在半空,脚下是黑暗与烈火交织的深渊。

    白宁不知何时跑上来,趴在焚岳的嘴边,两手卯足了劲抓着她。胳膊被魔物的犬齿磨破,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元若雨身上。

    明明身处火海之中,为何她的血更加滚烫?

    “元、元小姐,”高温炙烤下,白宁汗流满面,五官都拧成一团,只有一只眼睛能勉强睁开,她边把那人往上扯边说道,“没、没有水灵力,你会死的!”

    那圈鹤羽上附了毒素,虽不致命,却让焚岳心烦不已。它忽的弯下腰来,四脚着地,暴躁地在地上踩来踩去。

    魔物的身体不停晃动,白宁快要抓不住了,上牙紧紧咬着下唇,嘴巴咬破了也不肯松手。

    “放手!这样下去你也会死!”元若雨被她愚蠢而又真挚的行为打动,不忍心拉着她共赴黄泉,连忙出声制止。这里的火灵力太强,压住了自己的金灵力,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宁却不理会她的请求,朝着宣景煜大喊道:“师兄!接住她!”紧接着,她双臂一甩,直接将元若雨抛向宣景煜那边。

    动作很快,姿势也很帅。但后坐力太强,她一个趔趄,反倒自己跌进焚岳嘴中,不停地下坠。

    “九重浮光,九重,伪命!”

    千钧一发之际,江铃将所有灵力收回,全力开出最后一重浮光,将白宁护住。可开出第九重的代价极大,她白净的眼角竟生出丝丝裂缝,宛若碎裂的陶瓷娃娃般。

    “小白!”宣景煜刚接住元若雨,就发现师妹掉下去了。他迅速将元若雨安置一旁,展开光翼就向那边冲去。

    可焚岳刚刚饱餐一顿,这会灵力足得很,周身火焰升起形成一道墙,将宣景煜生生挡下。

    “还有机会!”搭档坚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元若雨跨立鹤翎之上,御枪越过火墙,将手中骨剑丢进焚岳嘴中,朝着里面嘶吼道:“白宁!用这把剑,斩破魔晶!”

    下坠,无尽的下坠,痛苦而又漫长,炎热而又窒息。

    “扑通”一声,白宁似是落入水中,全身上下都被浸湿。也不知是水是血,散发着酸臭味,宛若放了好几天的馊饭,还黏糊糊的。她没忍住,连着干呕好几声。

    “呕呕呕……”回声响彻在焚岳空荡荡的体内。

    白宁:……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居然没死,虽然和死了差不多吧,但也算是福大命大。

    她环顾四周,此处红光密布,焚岳的血管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地向上蔓延,连绵成怪奇纹样。

    少女仰头向上看去,所有血管不约而同走向同一个终点,那是一个散发着猩红光晕的浮空晶体,通体晶莹,淬火而不碎裂,想必便是焚岳的魔晶。

    这么看来,自己只要将它击破就行吧,那感觉还挺轻松的,她想。

    可苦恼就苦恼在,手上没有合适的武器,要怎么穿过魔晶的护体火焰呢?

    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只听又是“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跟着掉了下来。白宁连忙跑去查看,仅一眼就心花怒放。

    这不是破尘吗!她捧着手中骨剑,惊叹于这冰凉的触感与华美的做工,浑身热血瞬间被点燃。

    那么,就用这把剑杀了焚岳吧!

    结界外,虞长乐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孟无双,泪眼婆娑。

    从前姐姐也有过“火种”暴走的情况,姐姐的“火种”接纳了她,她才得以帮忙熄灭。可刚才各种方法都试了一遍,无双的“火种”还是格外排斥她。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一点点被噬取灵力,渐渐失去血色。

    晃神间,虞长乐感到肩膀一沉。紧接着,身旁多了一道影子。

    她盯着那道熟悉的轮廓,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有了底气般,更加卖力维持结界。

    虞长倾和叶漓这才赶到,她看着因焚岳而痛苦不已的爱徒,又看向结界内还在苦苦牵制魔兽的后生们,心中恨透了始作俑者。

    “叶漓,为本座护法。”虞长倾解下斗篷,盘腿坐在孟无双身侧,双手掐指分置两膝,运转功法,将爱徒的魔焰引渡到自己身上。

    叶漓得令,一手掐剑指决,一手画符。顷刻间,淡蓝光芒自符纸涌出,围绕着虞长倾,为她平息魔焰的怒火。

    两枚火种间形成一条光路,连接着虞长倾的眉心与孟无双的胸腔,黑炎与蓝火相合,光路从一开始的浑浊不清到后来逐渐稳定,孟无双紧皱的眉头也随之放松下来。

    不好受的变成了虞长倾,她强忍着体内的黑炎与外来的魔焰相撞,丹田混乱不堪,周身灵压变得极不稳定。两枚火种的灵力相加,太过强大,她这种级别的强者也撑不了太久。

    现在,就只能指望那帮孩子了。

    结界内,焚岳的攻速居然慢了下来。

    半盏茶的功夫早就过去了,白宁仍然生死未卜。江铃试图再开一次九重光,却被焚岳体内的怪火拦下,无法选中目标。

    情急之下,她手足无措地向元若雨投去求助的目光,可那人还在厮杀之中,顾不上她这边。

    不知为何,元若雨那句“没人能做的了你的主”再度在她脑中响起。

    條忽间,她脑内出现从未有过的清明。

    是啊,为什么自己事事都要受制于司长呢?江铃如是想道。她双手纵向撑开,咒决自唇间流出,九重浮光塔神通再现。

    “九重浮光,一重,赐福。五重,补灵。七重,引息。”

    而后,透支灵力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覆盖了她。江铃失去意识,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的一干二净,头往前直直栽在地上。

    宣元二人还在一前一后强攻,就在灵力容量见底之际,两道金光将他们分别笼罩,灵力瞬间恢复了一半有余。

    宣景煜已经顾不上感谢江铃。他太阳穴青筋暴起,金眸中是翻涌不止的怒意,趁着焚岳攻势稍缓的空当,手中离光玉枪枪见血,势必要将它捅成马蜂窝来。

    元若雨这边的劲头也不容小觑。她耳边的柑橘吊坠打开,剩下的三根伴生金属随之飞出,化为指间三根锋芒锐利的金箭,带着巨量的金灵力,一齐射出。

    金箭扎进焚岳后腿的那刻,引爆了先前打进魔物体内的所有金丝,无数火花在身体各处绽放,在焚岳身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小洞,一时间鲜红飞溅,分不清是血肉还是岩浆。

    宣景煜紧随其后,光灵力化为捆魔索,分别缠在十个指头上。身后的光翼又多增一对翅膀,他如雄鹰般于火海间穿梭,十指动作不停,将元若雨先前炸出的小洞用捆魔索串联起来。随即他双臂发力,如泄愤般向下用力一甩,焚岳被硬生生拽倒,大地也因此发出哀鸣。

    得亏虞长倾献身引渡魔焰,使得焚岳获取灵力的速率慢了下来,他和元若雨这才有机会将它撂倒。

    小白,师兄相信你,他想。

    白宁手执破尘,一路披荆斩棘,将攻击她的血管尽数看下。里边的岩浆流出,致使魔物体内的空气又炙热了几分。

    护体浮光早已失效,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清醒了。

    才不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那个梦是不会变成现实的。她要亲手斩杀焚岳。

    像是回光返照般,白宁猛地冲刺,接着连跳三下,无视那吃人的火焰,稳稳当当落在魔晶之上。

    她双手持剑,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向下插去。

    翠蓝色光芒在眼前亮起,来源却不是焚岳的魔晶,而是破尘护手处的结晶。

    一道神秘的声音在白宁耳边响起。

    “吾乃青龙神座下,秉至纯之水魄,困锁顽石,不知寒暑几易。君可愿结契文,助吾再临尘寰?”

    “先帮我破开这魔晶再说!”白宁以为是幻觉,随口扯了句大话搪塞。她见魔晶毫发无损,心中怒气大发,咬紧牙关,反复用力往下捅。

    那道声音的主人突然紧张,生怕这姑娘把命丢了,那可就没人把自己放出来了。它赶紧施法,试图破坏魔晶。

    只见一束细小的水流从结晶中射出,还没碰到魔晶就被火焰蒸发了。

    “你玩我呢?”白宁这才发现不是幻觉,面色不悦道。

    “青龙神座下也有小喽啰好吧!”结晶中的灵魂疑似装不下去了,干脆撕破脸皮,愤慨道,“君不与吾结契,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施展分毫!”

    白宁已经没有再往下插剑的力气了。她感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要是再不弄死焚岳,怕是死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前一夜的噩梦再度涌上心头。

    “杀了这魔物,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她嘶吼着,声音在焚岳体内不断回荡。

    话音刚落,那枚结晶释放出璀璨光芒,与破尘融为一体,骨剑瞬间被水雾吞没,一下就将猩红晶体破坏。

    裂缝无限蔓延,晶体轰然瓦解,碎片脱落后仅剩焚岳炽烈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鲜活无比。

    白宁想都没想,双手紧握破尘,朝着那块肉狠狠地刺下去。

    刹那间,大量心头血涌出,她被从头浇到尾,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带有铁锈味。

    体内仿佛有一团火被点燃,蚕食着灵脉各处。可灵脉又恍若要长出针一般,刺挠刺挠的。

    但好在,终于结束了。

    白宁倒在血泊中,徐徐闭上双眼。

    “君之心,仅此而已。”

    那枚结晶震了震,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而后随着新主人一并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