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风起
作品:《流水颂》 仙衡司,琼圆台,六方阁。
虞长倾和叶漓走后,集议照常进行,一直持续到夜半三更。玉青也不知是被踩中了哪处的雷,硬是让手下把近半年所有的事项全部整理出来,一个接一个进行讨论。
在座各位屁股都坐痛了,折磨不已。几人眼神一对,同时打断玉青,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借口。
司徒望:“玉司长啊,你看老夫年纪这么大了,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撑不住了,可否允许老夫先行离去呢?”
凌渊:“咳……北境传送塔快关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去。家父有宵禁,回晚了要被藤条抽。”
裴鸣:“若是分开太久,舍妹恐心有不安。裴某怕是要失陪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提出要离开,可玉青却像是没听见般,面色波澜不惊,从案牍上又取出几页纸,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继续同他们商议:“近日离枫渡魔人涌动,我司决定召集各仙门弟子前去追击,可有异议?”
“无异议……”
到最后,三个人中竟只剩那自称老骨头的司徒望还勉强坐着,拄着拐杖不停地打哈欠。凌渊瘫在椅子上直接睡了过去,鼾声回荡在六方阁内。裴鸣虽然还睁着眼,但似乎灵魂已经出窍,不管玉青说什么都雷打不动,端正坐在位子上。
玉青倒是从容自如的很,缓缓摘下眼镜,双指轻轻捏了捏鼻梁,缓解眼中的干涩,疲惫道:“夜已深,诸位还请回吧。”
话音还没落下,三人如野兽出笼般,一脚踹开六方阁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工作狂真是太可怕了!
裴鸣比他俩慢一点,目送着一老一小离开。今日碰巧来了仙衡司,他得和【天道】见上一面。
正值夜深人静之时,琼圆台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裴鸣并没有因此放下戒心,他谨慎地披上斗篷,将面具扣在脸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朱红耳坠随风舞动,月光落于其上,折射出几道光。他穿行于黑暗之间,步伐轻盈,途中一丝停顿都没有,怕是早已对仙衡司的构造烂熟于心。
待他来到镇魔鼎时,【天道】早已等候多时,说话时的尾音都染上不耐烦的情绪。
说来也奇怪,明明【天道】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生命体,却有着人的七情六欲。有时裴鸣甚至都会怀疑,这镇魔鼎的内部,是不是藏着个人。
“你来晚了。”带着些许电流的声音从鼎内传出,听起来有些扎耳。
被玉青拖了这么久,裴鸣本就有些疲惫,如今又要应付这尊大佛,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还是温和儒雅,耐心回应:“新司长气焰正旺,即使是作为谷主的我,也不敢擅自违抗,还请你多见谅。”
“焚岳之事,可有影响到命轨运行?”【天道】信了他的话,没有多加纠缠,很快聊起正事来。
“抱歉,我也并不明了,焚岳在以前的轮回中从未出现。不过……似乎试剑大会的参赛者,都因此受了伤。”
“裴谷主这是何意?”
“白宁也参加了试剑大会。她若是重伤,对咱们来讲,不都算件好事么?”
“噗嗤”一声,【天道】竟笑了出来,幽幽打趣道:“你还真是上心,这女人还没发觉我们的存在,你就已经想着杀人灭口了。”
祂说到这,顿了顿才继续道:“裴谷主,你和我,果真是一路人。”
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
拿到大宗主许诺的生息珏后,明莲三人在剑宗休整了几日,便顺着黑炎的指引,来到了凤都。
凤都乃丹霞剑宗辖区内最大最繁华的都城,九州之内仅次于帝都。走街串巷的小贩、嬉戏玩闹的孩童、数不胜数的客栈与酒肆……山城的热情似火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几乎是轻轻一嗅,就能闻见空气中的酒香,耳边则是铮铮作响的打铁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从喧闹的人群中冲出,直奔向卖糖油果子的露天小摊。她扎着两个低垂的小麻花辫,因长度参差不齐,几撮发丝从发圈中逸出,乱糟糟的,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爷爷!糖油果子!”
女孩咧着嘴笑,牙齿整齐光滑。她激动地打开娘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小荷包,在里边鼓捣鼓捣,从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灵石,一颗颗数好后捧在手心上,踮起脚尖递给摊主。眼神中满是期待。孩童的天真烂漫格外耀眼,这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感情。
“好嘞!一份糖油果子,马上给你做好!”摊主一边接过她手中的灵石,一边让自己的儿子开始制作果子。年纪大老眼昏花,他揉了揉眼睛,不得不一颗颗仔细清点,生怕收错了钱。可粗糙的指头轻轻一点,竟从灵石上蹭下些许晶莹粉末。
只见那粉末之下,是再普通不过的碎石。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骗人,不应该啊!摊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又揉了揉双眼,用力眨巴眨巴,再度认真看去。
确实是假灵石。
他还未张口制止,儿子早已将糖油果子串在签子上,淋上香甜可口的红糖汁,递给了面前口水流了一地的小女孩。而那小女孩一拿到果子,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拔腿就跑。
“小娃儿,你这灵石——”摊主急忙在后边高喊,手在围裙上草草擦了擦,从小摊里绕出来上前追赶。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的一声,女孩撞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眼冒金星,鼻头撞的通红,久久都没反应过来。
摊主就此机会抓住她,抓着那小小的胳膊不肯松开,顺势将她拉回自个的摊子前,边走边皱着眉低声嚷嚷:“小小年纪不学好!叫你娘来付钱!”
“放、放手!”挣扎间,冒着热气的糖油果子从手中掉落,掉在地上,被往来的人群踩成一滩烂泥。女孩脑内的弦崩断,情绪彻底失控,无数泪水喷涌而出,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娘亲、娘亲有了别的娃娃,她早就不要我了!”
摊主听见这句话,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手足无措。见她在摊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只得喊儿子又做了一串糖油果子递给她,还比往常的份量多上一半。
可女孩却不为所动,继续痛哭着,泪水与鼻血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狼狈不堪。
哭声很快吸引了其他人。
师兄妹三人此时正好在买糖油果子。白宁手上已经有了好多串,不停地往嘴里塞,试图平息喉咙里旺盛的火焰,身旁则是捂着肚子大笑的宣景煜。
要怪就怪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二师兄。他故意整白宁,硬是拉着她去吃了特辣的红油火锅,说什么这可是凤都第一美味,吃了才算不白来。白宁也是够信任他,二话不说就吃了块麻辣牛肉。刚入口没啥辣味,她还自信地以为自己很能吃辣。谁知没过多久后劲就上来了,她喉咙直冒烟,宛若起火一般,上下嘴唇也辣成两条香肠,讲话声音都含糊不清。叶漓才不会放着不管,一拳锤在师弟脑门上,命令他给师妹道歉。
这不,吃完饭宣景煜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买糖油果子赔罪了。
叶漓从小摊前转过身,走到女孩身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关切地问:“小妹妹,怎么哭了?可以和我讲讲吗?”
“呜呜呜……”女孩抽抽嗒嗒的,两颊都哭红了。见有个哥哥蹲下身问她,她猛地一吸鼻涕,鼻子通了才继续道:“这、这个老爷爷,说我的灵石是假的!可是这是我攒了好久的,怎、怎么会是假的呢!”
“老人家,确有此事?”叶漓抬眼看向摊主,半信半疑问道。虽说不能轻信一面之词,但这小姑娘哭的这么惨,倒也真让人心疼。
摊主对上他质疑的目光,脸瞬间绿了,苍老的脸上布满褶皱。他赶忙掏出这小姑娘付的灵石,送到叶漓眼前给他瞧,手边往那边伸边解释:“小兄弟,还真不是我冤枉她。你瞧,这都是普通的石头,哪是咱们平常用的那些灵石呀!”
“我叫她娘来付钱,她就哭成这样,说她娘早就不要她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呀。”他又补充了几句,神情为难,灰白交杂的眉也跟着皱起来。
事实摆在眼前,叶漓也没多作纠结,从手链中取出灵石,给这小姑娘买了单,好心劝和:“您做生意不容易,这笔账我平了。她还是个孩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要真是闹出个为难孩子的名头,您家糖油果子十几年的老招牌怕是不保。”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总觉得小女孩有些怪异,难以描述。攒了很久的灵石,竟辨不出真假,未免太过离奇。
从商多年,摊主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决定见好就收。他乐呵呵地接过灵石,向叶漓道谢,而后快步回到摊子里继续招揽生意,嘹亮的吆喝声再度响起。
“糖油果子!香喷喷的糖油果子——”
白宁连喝了好几碗红糖冰粉,这会终于缓过来,双眼饱含杀意,拽着宣景煜的辫子破口大骂:“二师兄!我下次再也不给你在大师兄面前说好话了!”
“不说好话!不说好话!”白鹦鹉见主人受欺负,跳到那人头上,两只爪子不停踩着,有模有样地学起白宁讲话来。
“小白,你就原谅师兄好不好?师兄下次再带你去吃好吃的。”宣景煜一半心思对付着这只臭鸟,一半心思还得装可怜给师妹求饶,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不信。”白宁居然笑了起来,可那笑容却有些阴森。她咬牙切齿道:“老白,给我咬他!”
白鹦鹉得令,翅膀一扑一扑地,把宣景煜出门前精心打扮的造型搞得一团糟,甚至还恶作剧地在他头上拉了一泡屎。做完这些,他蹲在这人头上,得意地哼起刚学的小曲儿来。
“不是,你这傻鸟来真的?我今天非要把你做成烧鸡!”宣景煜感到头顶一阵湿热,一把抓住老白的腿搅打成一团,咆哮道:“你不是剑灵吗?怎么也会拉屎!”
两人一鸟就这么闹哄哄地来到叶漓跟前,每一个都乱七八糟的,叫他不忍直视。
他心下无奈,施了道净身术给师弟除去头上的鸟屎,而后让这三只一一站好,挨个说教,期间还抓着宣景煜的辫子,用力扯了一把,以杀鸡儆猴,全然忘记了身旁还在啼哭的小女孩。
“大师兄,这小妹妹是你亲戚吗?”白宁左手捧着老白,右手一下又一下的替它顺着身上的飞羽,鹦鹉舒适地眯起眼来。
“他都五六十岁了,哪来的亲
戚?”宣景煜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漓一计手刀劈在后脑勺上,双手捂着发出凄厉的嚎叫。
“说过多少回,不要在外面透露我的真实年龄,你不要脸我还要。”叶漓收回手,狠狠教训。他揪着师弟的耳垂,在他耳畔低声道:“这女童有些奇怪,你仔细看看。”
似乎只有在宣景煜面前,他才会展现出这般强势的模样,对其他人则永远是那副翩翩君子的姿态。
话音刚落,宣景煜笑眯眯的递了串糖油果子给小女孩,说是会帮着找到她娘亲,实则是趁机拉近距离用灵力探测,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突然间,光灵力感受到小女孩体内的灵力波动。宣景煜笑容收起,金眸熠熠,直截了当道:“你娘估计几十年前早就寿终正寝了,算喜丧,确实是不要你了。”
“不过拿这个开玩笑有意思么?扮演一个受害者,你还挺恶趣味的。”他冷哼了几声,语气颇是不屑。
女孩闻言,哭声停下来。她抬手卷了卷鬓发,举手投足间都透露这一股成熟的气息,刚刚天真无邪的样子分明就是伪装出来的。
被识破了,她竟然很是开心,嘿嘿笑了起来,嘲讽道:“那又如何?这世间多的是被抛弃之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不过是在此寻欢作乐,你这小辈莫要逞英雄,坏了我的好事。”
“前辈,寻欢作乐也要分场合。用亲情寻乐,博取他人同情,在我看来你不过也就是个神经病。”宣景煜才不给她面子,周身灵压激增,直起身冷冷道。他向来把亲情看的很重,容不得他人玷污半分。
“神经病?”女孩语气一变,眼中的轻蔑转为欣赏。她走近宣景煜,双手抱胸,虽位居人下,气势却丝毫不减,扬起下巴自信道:“不错。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我。”
在不清楚这人真面目的情况下,贸然动武是格外危险的。
“有自知之明就好。”宣景煜不打算与她多作纠缠,转身离去。
可才刚转过身,那人如闪电般闪至他身前,诡异的眼神在三人间转了一圈,却忽然在白宁身上停下,小声喃喃道:“是你……”
但也没定住几秒,她就咯咯怪笑着向他们发出邀请:“小辈们,和我玩把捉迷藏如何?”
宣景煜没理,越过女孩径直向师兄师妹走去,连个眼神都没分出给她。
“五日。”女孩在他身后,比出五根手指,眸中满是对新游戏的期待,眉飞色舞道:“我会持续在凤都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五日内,若能识破我的真容,就送你们一份独一无二的大礼。若是不能,我将在凤都点燃最盛大的烟火。届时所有人,都会成为被抛弃之人!”
师兄妹三人还未应下,她就已经擅自将他们加入这局游戏中。
“那么,捉迷藏明日开始。”语毕,她打了个响指,身影消失在尘雾中,只留下一阵妖风。
“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师兄,我们真的要陪她玩么?”这雾气呛人的很,白宁捏着鼻子发问,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是忙的过来吗?大宗主不是也要我们追踪人来着。”
这邀约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可那女人却以凤都百姓性命做赌注,叫他们如何不参与?
“嗯。可能这次,我们又要分头行动了。”叶漓点点头,面上看着很平静,内心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游戏搞得分外惊讶。那玄冰鬼与五雷煞就已经很难追了,更别说这位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修,最近的奇葩事还真是接连不断啊。
宣景煜却不如往常那般冷静,他眉头紧皱着,垂在身侧的双拳缩了缩,脑中思索不断。他想起昨日大宗主提到的诛天阁,心中有所猜测。
他们本在找寻疑似玄冰鬼与五雷煞的修士,此时又恰巧冒出来个风灵根女修,将他们强行拉入游戏。且诛天五人互为挚友,又都喜欢找乐子,同时出现的概率并不算太低。
难不成刚刚那女修真是传闻中的猎风魈?
若真如他心中所想,那么今日所有的遭遇就都说的通了。万剑冢处的冰雷痕迹正是玄冰鬼与五雷煞留下的,而猎风魈为了帮他们摆脱虞长倾的追踪,亲自现身凤都,设局将他们三人引入,以此转移搜查重心,好让那两人逃离。
但有这时间,以玄冰鬼和五雷煞的修为,早就能消失的一干二净不是么?
又或者……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局。
目前看来,他们必须兵分两路。猎风魈那边仅需找到她的真容,显然危险性更低。而另一边的玄冰鬼与五雷煞皆为强攻手,以师妹的修为,铁定应付不了。
片刻之间,宣景煜就将策略制定好,很快分配下去。
“我和师兄一路,负责大宗主那边。小白和老白一起,只管找到那女修便好,若是她动武,无须恋战,即刻逃走。”
丹霞剑宗,月兰府。
孟无双再醒来时,身旁那人早已没了踪影,什么也没留下。
过了一夜,身上的伤早已好全。可她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一般,情不自禁地伸手向胸腔探去。
怦怦的心跳,炙热的温度。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了也好,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