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悲鹤
作品:《流水颂》 天元派,皎露峰。
元若雨前脚刚把江铃送回住处治疗,自己身上的伤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后脚就被长老们叫去主殿各种盘问,急头白脸地折返了一趟又一趟。
此战伴生金属全部出动,给她的神经造成了不小损伤。可在长老们面前,万万不能展现出一丝纰漏,她只得强撑着,维持身为大师姐的完美人设。
直至次日晨鸟初鸣,紧急会议才彻底结束。元若雨终于得以喘息,她扶着额头,小步穿行于茉莉花丛中。
天光破晓而出,照耀着纯白花瓣上的露珠,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柔光。茉莉花包围的池水间,几只仙鹤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毛,晨曦照在鹤羽上,反射出七彩的光。
缕缕茉莉清香渗入空气中,勾起元若雨久远的记忆。蒙尘的回忆化为一片片碎玻璃,不断在脑内闪回。
师傅走后,元若雨一直不愿继承七长老之位。几十年来,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里。
只因皎露峰与她,是师傅最后的遗物。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幼时的自己牵着师傅的手,漫步花丛与池水之中。
天元七峰的天气都是根据峰主的情绪变幻的。师傅开心时,茉莉芳香充盈;师傅郁闷时,茉莉也随之凋谢。
很久很久以前,她问师傅,为何从未见过皎露峰的茉莉枯萎?
曲江灵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把她稚嫩的脸颊,笑道——
“皎露峰的万物都偏爱若雨,不止茉莉与鹤,也包括我。”
这句话给年纪尚幼的元若雨带来极大的震撼。
元氏血脉追求最纯粹的金灵力,是天元派数个家族中最强的一支。继承人的位置,自然也是落在元家头上。她在众人的期待下孕育。但生下时,四根秘银分别捆在她的手腕与脚踝,乃极凶极恶之兆。就这样,她成为了族中最不受宠之人,每日都在同龄人的冷眼下度过。
她本就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待到灵根觉醒之日,则是彻底堕入之时。千年难遇的光灵根降临在她身上,却不是上天赐予她的转机。灵脉中的金灵根强大无比,光灵根太过微弱,反而妨碍了金灵根的生长,导致了她的丹田混乱不堪,资质也平平无奇。族中长辈本就不喜欢她,灵根检测的结果一出,连客套的样子都不装了,全然将她视作一枚弃子,踢出元家的棋局。就连父亲母亲也抛弃了她,与她断了关系,就当是没有过这个孩子。
到了入门选拔的时候,在座所有长老无一人主动选择她。更有甚者,当着她的面评价她天资愚钝、烂泥扶不上墙,一点都没有她父母当年的风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元若雨年龄虽小,但常年受人嫌弃,这些话就像把刀子,狠狠扎在孩童心里,痛的无力反驳。
曲江灵就是在这时进入她的世界的。她姗姗来迟,资质好的弟子都被挑完了,根本没得选,只得带走剩下的元若雨。
那年的曲江灵,于风华正茂的年纪当上天元派七长老,可谓是名声大噪。由于经常被外派出任务,她对新来的弟子都不甚了解。选中元若雨时,旁边的四长老说了好些风凉话,她也没当回事,笑笑就带过了。
她的到来,对元若雨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曲江灵将新收的徒弟接到皎露峰,为她细心地安排好衣食住行。小孩从未受过这等待遇,看着师傅为她精心布置好的房间,以为是留给别人的。于是来到这的第一晚,她趴在仙鹤背上泣不成声,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她睡在曲江灵的怀里,那人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抚平心底每一寸伤悲。
也是在那天,她第一次喊出了“师傅”。
细说起来,在修行这方面,师傅确实没教过她什么实在的东西,只是在她犯错时冷冷地说教她。但有时候,师傅又好像很靠谱,会为她挡下族中长辈的刁难,会为她回击同龄人的冷嘲热讽。
渐渐地,她好像开始有些依赖师傅了。
元若雨的喜欢,是从气味开始的。她总是觉得,师傅身上带着股苦涩又潮湿的茉莉花香。先是隐秘的香气,后是手中洁白的拂尘,再是那双如美玉雕琢的双眼,以及那如瀑垂下的玄色长发。
日复一日的默默观察之下,她觉得这世间不会有比她更了解师傅的人。
可到最后,唯一不懂曲江灵的也是她。
她就像一具傀儡,浑浑噩噩地被操纵着,坠入师傅编织的温情美梦。
师傅死后,她体内残存的光灵根也随之消失,金灵根得以释放,修为突飞猛进,不过几年便一举夺得天元首席弟子之位。
与之相对的,与缚元一战有关的记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关于她灵力飞升的事情,门派内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出卖了自己的身体给长老们,也有人说夙阳真人给她洗了髓……谣言层出不穷,却丝毫没有影响她。
登上大弟子之位,令所有长老刮目相看,征服昔日宿敌,该做的她似乎都做了,可她总觉得,自己心里,缺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曾多次恳求族中长辈告诉她缚元一战的真相,可老者们永远都是摇摇头,闭口不言。只有丹霞的大宗主愿意透露,这一切都与诛天阁有关。
也正因这虚无缥缈的三个字,她才能坚持追查至今。而她的线人也发来情报,说是诛天阁近期在凤都有所活动,找到他们或许能得到当年的真相。且又在此时,她遇见了与师傅相似的江铃。
元若雨深信这绝非巧合,一定是师傅的在天之灵,冥冥中指引着她前进。
“师姐,仙衡司来信。”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元若雨转过身,接过徐年手中的信件,抽出上头的封绳,仔细起来。
“这次离枫渡魔人涌动,过两天你和灿灿一起去就行了。若是觉得不放心,再联系我。”她看完信上的内容,边收好边下达命令。
“是。”徐年单手覆在胸前,微微欠身,恭敬问道:“师姐你不来吗?”
“休假。”元若雨杏眼垂下,唇角微微勾起,少见的露出笑意,“你和灿灿,也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谢、谢谢师姐。”
师姐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徐年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他展开梦华扇,试图遮住脸上的热气。
他一直把师姐视为自己的偶像、修行路上的终极目标,可师姐好像一直都冷冰冰的,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会在他俩犯糗的时候教训两句,很少夸奖。看来自己和灿灿,终于得到了师姐的认可,得赶快回去告诉她才行,徐年如是想道。
而后他向师姐告别,兴高采烈地跑走了,后脑勺的马尾跟着一蹦一蹦的。
师傅走后,她也学着师傅的方式,去引导那些如自己幼时一般的孩子们。可师傅,你还会回来么?
元若雨俯下身,采了几朵新鲜的茉莉,将其拢成一束,抱着走进房内。
从前,她也总是会摘下晨间盛放的茉莉,像献宝一样送给师傅。
那人早已醒来,襦裙也整齐地穿在身上。明明身边就有椅子,她却客气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似是早已等候多时。脸上的裂缝乍一看消失了,但仔细看去,却还是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不过看她挺精神的,似乎恢复的还不错。
见元若雨回来,江铃连忙冲上前,诚恳地向她道谢。可还没说两句,怀中就被塞了束茉莉,挂在花瓣上的露珠落到她手上,芳香弥漫。
“元小姐,这……”救命之恩还没报,如今又被送了花,事情的发展过于迅速,她不知该作何回应,捧着那束花愣在原地。
“送你……不,顺手摘的,收下吧。”元若雨清楚自己越了界,但并没有感到羞赧,很快改了口,自然而然地给了江铃一个台阶下。
看着如此鲜活的茉莉,江铃忍不住凑近轻嗅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眉眼弯弯。
从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在仙衡司工作。繁复的公务,城府极深的上司,死气沉沉的同事,无甚草木的琼圆台。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分外疲惫。如果可以,还真是不想回去,但有要事在身,她不得不与此处分别。
“若雨小姐,我还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该走了。谢谢你救我,还有……这束花。”江铃朝茉莉施了法术,保其短时间内不会枯萎,而后向那人微笑着挥了挥手,告别道:“或许下一次,我们还会再见。”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元若雨执拗地抓住那只远去的手,刨根问底:“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她执著莽撞的样子让江铃很是惊讶,可想起她们在剑门关的初遇,好像也是这般。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今天、明天、后天。”江铃笑道,语气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许诺,“再见,若雨。”
凤都,醉仙居。
师兄妹三人分别前,一起在凤都最大的酒楼里吃了顿饭。
“总感觉在吃断头饭啊……”叶漓咬着筷子自言自语,面前摆着上等美味佳肴,他却心事重重,怎么都提不起胃口。
拍黄瓜、凉拌木耳、口水鸡、蒜泥白肉、老醋花生、皮蛋豆腐、红烧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糖醋排骨、麻婆豆腐、干煸豆角、酸菜鱼、水煮牛肉、叶儿粑、回锅肉、拔丝地瓜、南瓜饼、红豆沙汤圆、芒果凉糕、桂花糕、红糖酥锅盔……
宣景煜与白宁化身绝世饕餮,吃的满嘴油光,恨不得把这些大鱼大肉全部塞进胃里,压根停不下来。这顿能不能回本,就全靠他俩了。
“求你了,二师兄。我、我真的吃不下了……”白宁摊在椅子里,双手摸着溜圆的肚子,不时打出几声嗝,断断续续地申请退出战局。
“不行!”宣景煜嘴里还叼着个鸡腿,看着还剩半桌子的菜,果断拒绝。他挺着大肚子,勉强从座位上站起来,快速地指了好几盘菜,故作责备:“这些菜可是刚刚你闹着要点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不能浪费啊。”
白宁看他这么坚决的样子,努力提起筷子又往嘴里送了几口,机械性地进食,魂魄仿佛已经离开躯体,幽幽荡在上空。
叶漓一抬头,就看见师妹的灵魂飘在身边,还伸出那小短手给自己打招呼,吓得差点把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他连忙一把抓住那白茫茫的魂,往师妹脑袋里塞,手忙脚乱道:“你二师兄那是在吓唬你,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去的!”
可他还未说完,只见醉仙居掌柜亲自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看了看桌上的剩菜后,眼角青筋突起,斜斜扫了他们一眼,面色不善地警告:“浪费一两,价格翻倍。”
她走前,还不忘转身展示下别在腰间的菜刀,一道寒光在刀刃上闪过。桌上三人顿时寒毛竖起,浑身打颤,在掌柜的注视下动作起来。
“小白,这烤鸡好吃的很,多吃点。”宣景煜觉着尴尬,索性掰下一只鸡腿递给师妹,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白宁顺势和他打起配合,接过他手中的鸡腿,以此躲避掌柜厌恶的目光。可她指尖刚触碰到腿骨,外出捕猎的老白就从一旁突袭,虎口夺食,将那色香味俱全的鸡腿抢走了。而后祂落在盘子上,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抓着鸡腿,呆滞的双眼竟流露出几分抱怨的
神色。
“有吃的居然不叫本鸡!害吾在外边飞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找着,还差点被猎人射下来!”祂边嚷嚷着边张开鸟喙,在鸡腿上轻轻撕下一点肉丝,慢吞吞的嚼进嘴里,黑眼睛下的腮红竟忽的亮起,全身的羽毛也随之蓬松,羽冠大张。紧接着,一滴泪在眼里打转,祂带着哭腔赞美道:“此世间竟有如此美味……姓宣的傻大个,快告诉吾,此乃何物?”
“……”三人同时陷入一阵沉默。
宣景煜手中筷子滑落,难以置信地问:“大哥,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是自然。吾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还未曾遇见过此等佳肴。”言语间,老白又啃了口鸡腿。
“这是烧鸡,”宣景煜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愣是再给这傻鸟补上一刀,“你同类。”
本以为老白会怒发冲冠,将鸡腿甩到宣景煜脸上,再破口大骂他一顿。谁知祂并无半分怜悯之情,反而更加欣赏,眼睛都跟着亮起来。
“不愧是吾的同类,就连做成菜,都比那些猪牛羊强上不少!”
叶漓立马就被祂奇妙的脑回路惊到了,悄悄拉着师妹的衣角,凑近她耳边说:“阿宁,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老白这么爱和师弟讲话了。”
白宁不解,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于是朝他瞪大了眼睛,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脑子都少根筋。”叶漓直言道。
白宁这会儿才把嘴里的把子肉吞下去,红眸在眼里转了转,反问道:“那大师兄你说,我能召唤出老白,也是因为我脑子少根筋吗?”
“乖,你还是比这俩多半根的。”孩子的自尊心还是要维护一下的,叶漓笑着摸了摸师妹的头,让她慢点吃。
“既然大师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应该是比二师兄强点。”白宁嘿嘿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家门不幸啊,叶漓心想。
两人一鸟席卷着一整桌的饭菜,剩菜随他们战斗越来越少,大多数都见了底。掌柜的也放松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派店小二过来盯着他们,说是钱付清就能走人。
叶漓拿着大宗主给的灵石,起身去门口结账。白宁和宣景煜吃得太撑了,肚子有座小山高,一时间走不动,就在座位上多歇了会。
“嗝。小白,师兄教你个独门秘诀。”宣景煜打了个嗝,颤颤巍巍地坐直,一脸严肃地说:“此法只传女不传男。”
白宁两眉拧成一股,嗤之以鼻:“那、那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师兄……其实是个师姐?!
“因为我是创始人。”宣景煜食指擦了下鼻子,头上一根橙毛翘起,似乎还挺骄傲,“这可是当年我跟踪你大师兄用的法子。”
“哦。”得知不是心中所想,白宁竟然有些失望。
“你看,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宣景煜灵力自指尖流出,凝成一条丝线。而后他咬破指头,鲜血落在丝线上,刹那间如蛛网般无限延展起来。
“以血为引,闭目成像,追仙溯源。”
言出法随,血丝线铺天盖地涌向叶漓,最后却只在他小指指节处,缠了一小圈红线。而那人却浑然不知,还忙着和店小二一起清点账目。
白宁目瞪口呆,一是因为这法术太过神奇,二则是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那女修长什么样,苦恼地撅起嘴来。
“但是我连她的真容都不清楚,要怎么闭目成像啊?”她感到非常棘手,帮老白掐羽管的力道都周建平了几分,疼得傻鸟一阵嚎叫。
“法术的施放是有间隙的。”宣景煜拍拍她的后背,声音格外坚定,鼓励道:“就算她易容的速度再快,灵力也会有耗完的时候。只要你能抓住这个间隙,内心想着她最近一次的相貌,兴许就能一击制胜。”
这段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打在白宁身上,她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底气,抿着嘴点点头。
而那边,叶漓借着帮店小二的忙,也打听到一些情报。
他告诉叶漓,前几天也有像修士深更半夜过来,一男一女两人,吃的比他们三人今晚点的还要多。女修给人感觉很妩媚,发髻两边分别别着山羊角,性格爽快。而男修有点结巴,一边眼睛被头发遮着,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清路。
小二当时忙着接待客人,没太关注他俩。不过在传菜间隙中,倒是从他们那桌流出只言片语,说什么试剑大会、封印啥啥的,他听不懂这些东西,也就没往心里去。
“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叶漓笑着向小二道谢,给了他一些灵石作为报答,而后就转身离开。
看来黑炎的指引没错,那两人果然出现在凤都。若小二的情报没问题,那夜来到万剑冢的,八成就是玄冰鬼与五雷煞。不过为何,他们之前会出现在柳涧镇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呢?难道他们与神使也有联系?叶漓的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此时,掌柜的忽然叫住他,说是店里不能私自给小费,将灵石塞回他手里。店小二跟在后边,委屈巴巴的。
“那两人来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店里找他们。”掌柜手里把玩着自己的辫子,张口向叶漓搭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口就将情报抖漏出来。
“掌柜的记性还真是好。”叶漓接过她话头,顺道拍了个马屁。
“和你们比不了的。”掌柜的早就习惯别人的奉承话,摆摆手让他别夸了,而后接着道:“你别笑我没见过世面。两个完全一摸一样的人,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印象有些深刻罢了。”
“今日有缘,给你们打个八折。小李,退差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