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阴阳

作品:《流水颂》

    凌千被滚烫的焰浪裹挟着,头朝下穿过赤色的河水。未知的恐惧迫使她闭上双眼,十指紧扣,内心不断祈祷着活下去。

    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力道将她拉起。那人将她单手抱起,另一只手用长剑劈砍着噬人的焰浪,护她毫发无伤。

    孟无双脚踩红蓝双火,如雌鹰般朝河底迅速冲去,不出片刻便稳稳落地。

    河底是一个由火焰包裹的圆形空间,赤色河水被隔绝在外边,里面则干燥无比。

    她本就是火灵根修士,再有火种加持,自然不会畏惧赤水河的火焰。可凌千不一样,万一要是伤着了,一时半会儿可出不去河底,得赶紧叫醒问问才行。

    “喂,你还好么?”孟无双似是有些担忧,眉头紧锁着。她使劲摇了摇凌千的肩膀,可没能得到回应。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礼数,只能照着平日里帮姜钧和贝贝疗伤的那套方法,自顾自地检查起这人的伤势来。

    当然好了!这可是无双大人亲自抱着她,开心都来不及,哪还管身上有没有受伤呀!凌千憋着笑,心里雀跃无比。

    可她还是维持着圣女那般矜持的姿态,好半天才睁开眼,柔弱地呢喃:“天啊……是无双大人救了我……”

    孟无双以为她晕过去了,正用手掀起她散落的长发检查后颈处的伤势,谁知这人忽然开口,吓得她赶紧将手撒开,头也别到一旁,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

    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很正常的行为,自己遮遮掩掩有必要吗?

    “咳。你、你感觉有哪里不舒服么?”她感觉手放哪都不对劲,索性捂住嘴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道。

    她这一问,凌千才后知后觉感到大腿处处灼灼的疼,她掀开裙子下摆,只见左腿外侧早已被烫掉一层皮,狰狞的血肉暴露在空气,很是骇人。

    “嘶……好像确实是受伤了。不过不要紧,我们先找找出去的路吧。”凌千强忍着剧痛,双手撑在地上,作势就要从孟无双身上爬起来,准备深入前方的洞穴探探路。

    “别乱动。”

    那人却一把将她摁在怀里,从胸前长命锁中取出了一瓶药粉,抓着她左腿就撒上去。粉末落在伤口处,为这赤水河底带来唯一一份清凉,凌千僵硬的表情也暂时放松下来。

    还没等她道谢,孟无双又干脆利落地从红袍上撕下一块布料,快速缠在伤口处,连同着药粉一并裹起来。

    凌千低头看着那打的乱七八糟的死结,心中忽的生出一丝暖意。

    “无双大人呢?你有没有受伤?”她头靠在那人肩上,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明知故问道。

    “无碍。”

    气氛这般旖旎,孟无双严肃的表情也快维持不住了。她赶紧推开凌千距离过近的躯体,说是自己先去前边探探路,起身就离开了,留下凌千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地上。

    保持恰当的距离后,孟无双心中的欲念便平稳下来,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心。她慢步走入洞穴之中,警惕地将斩念横在身前,以防突如其来的陷阱。

    初入洞穴,是一条极其狭长的通道,空间十分逼仄。孟无双小心绕过脚边的石柱,顺着滴滴答答的水流声不断往前走,越往里空气越发闷热,几乎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好在走着走着就出现了一道石门,孟无双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她走上前去尝试将其推开,可不管用什么方法,石门都依然纹丝不动。

    “无双大人是想要过去么?”

    凌千的声音响起,孟无双下意识转头向身后看去,只见她如往常那般笑意盈盈,但在如今的处境下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她没有马上回答凌千,而是向后退了两步。斩念感受到主人的不安,迅速飞来横在两人中间,不让那人靠近半分。

    奇怪,她什么时候过来的?自己分明走了有一段时间才对,怎会被一个腿上有伤的这么快赶上?孟无双心生疑虑,眼睛眯起来,谨慎地上下观察面前的女人。

    那人像是没有感受到周身凝滞的空气那般,孜孜不倦地撅着嘴追问:“为何这般提防我?过了这道石门,我们不就能出去了吗?”

    可她还未说完,孟无双就出声强行截断了她。

    “凌千,你腿上的伤呢?”

    目光所及之处,那打的歪歪扭扭的红结居然已经消失,仅剩光滑细腻的皮肤。

    确认眼前人并非凌千,孟无双索性放开手脚,抓起斩念就向她砍去,可就在剑锋戳入其骨肉的那一刻,此人就如虚影般随剑风消散,不知所踪。

    “果然是假的。”

    与此同时,石门也应声打开,前方的光从门缝中渗入。

    孟无双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向身后看去,来时路早已被巨石掩盖,无法再次通行,留给她的只有继续前进这个选择。

    那凌千怎么办?她还受了伤,要是没人管死在那怎么办?孟无双脑内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前行的步伐顿了顿,随即调转方向往回走去。

    现在不是只想着自己的时候。

    火焰随剑风而出,硬生生劈开眼前的阻碍。巨石在烈火中碎裂,化为碎石堆叠在通道入口,孟无双脚踩在上边,所踏之处皆燃为焦灰,留下漆黑的足迹。

    “凌千!”她走到入口处大声呐喊着,可仅喊了一句就猛地顿住,怔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脸上少见地流出几丝慌张。

    眼前已然是另一片天地。

    另一边,凌千百无聊赖地靠在岩壁上,掰着手指头计算着孟无双离去的时间,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关闭的洞穴。

    见孟无双迟迟不回来,她决定自己先在周围打探一下,把随身的红伞法器当拐杖用,一瘸一拐地沿着岩壁行走。

    指尖抚摸着岩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能够感受到其下的炙热与滚烫,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火种的获取迫在眉睫,她不能再花时间在孟无双身上,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得到赤水河深藏的火种。

    来到丹霞之前,凌千早就把与火种有关的古籍翻阅个遍,可书上所有的描述都说的云里雾里,根本无从下手。

    她清楚记得,此处的火种名为信任,且性格活泼充满恶趣味,没事就喜欢抓几个路过的弟子进来戏耍一番,也不管人家死活。

    但信任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怎么证明呢?

    沉思间,她手触碰到一块明显凸出的石块,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便尝试摁了下去。紧接着,凌千感到天旋地转,原本腿脚就不便,此刻更是一个没站稳就跌掉在地,幸好抱住了身旁的石柱,才得以勉强保持镇定。

    很快这份镇定就被慌乱取而代之。因为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孟无双刚刚进入的通道。

    整个结界都在向右旋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好……无双大人!”凌千此时忘记了腿上灼灼的疼,拄着红伞跌跌撞撞地朝那个石块走去。可她再度摁下去时,旋转却并没有发生。

    火种没找到,喜欢的人也弄丢了。

    这个结果犹如晴天霹雳打在凌千身上,她表情瞬间凝滞下来,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双唇也止不住地打颤,勉强直起来的双腿也渐渐发软,似是在诉说主人的无力。

    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玄武再度将她抛弃呢?

    心魔猝不及防地在心中舞动,她双手重重压在胸脯上,试图以深呼吸来平复过快的心跳。

    现在不能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心道。

    无双大人那么厉害,一定会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至于自己,就算是葬身于这赤色河水之中,也要将火种带回北境。

    那里的人们还需要她,需要圣女的守护。

    红伞撑起搭在肩上,凌千鼓起勇气,继续拼凑起残碎的线索。

    赤水试炼开启时的那道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天道左旋,地道右旋。

    她才刚进入试炼,应该身处结界的最外围才对。如果自己的方向感没出差错,那么此处应该就是地道,而无双大人抵达的则是天道。也就是说,这试炼结界是个同心圆结构,她在外圆,无双大人在内圆。

    但这么一想却又十分奇怪,为何是地道包着天道?按常理来讲,天应当包裹着地才对。

    朱雀是在天翱翔的神鸟,怎么会让他物居于自己之上?

    凌千在原地来回踱步,可没走几步,左腿就疼的要命,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她只得靠在相对光滑的岩壁上,焦虑地啃咬着下唇,脑中不断对先前的猜测进行推翻重演。直至口腔里充满恶心的铁锈味,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错了。

    此处地形不能以常识推断,应以火种试炼为出发点。

    赤水的主人是火种,无双大人同为火种持有人,自然是祂的座上宾。虽然不太想在无双大人面前承认,但自己也确确实实是往复黄泉之人。

    天为阳,地为阴。阴阳互根,动静相宜。

    所以这里的天道应更正为阳道,也就是无双大人走上的生还之路。而自己脚下的地道实为□□,乃冥府之路。

    可天地归一又代表什么,会是阴阳两道重合的圆心吗?还是说在自己脚下?

    此刻有两种选择放在凌千面前,一是与地道反方向前行,与孟无双会合,二人合力逃脱赤水试炼。二是往复黄泉,寻得火种。

    直觉告诉她,火种的试炼不会如此简单,一定还存在一些反常识的东西。于是凌千红伞点地,深吸一口气就果断跳入地道之下的河水中,向更深处游去。

    眼前死路一条,那她偏要闯出一条生路。

    反正也早就死过一回。

    孟无双这边搜寻无果,不得不再次返回原先的地方,踏入那半开的石门。

    进入的那一瞬间,内部的灰尘被外来的风掀起,卷起一阵阵厚厚的尘埃,她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被迫捏着鼻子前进。

    里头一片漆黑,只有一团绿火在尽头幽幽闪烁。

    前方的路很长,不似之前那般崎岖。但孟无双也并未因此放下戒心,斩念早已出鞘,谨慎地护在主人周身。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赤水河奔流不息的声音,像是指引,又像是警告。

    不出片刻,果真如她所料,明枪暗箭齐齐迸发。墙面上忽然多出无数小洞,成千上万的毒箭铺天盖地朝她袭来,眼前的路也轰然塌陷,火墙如窜天猴般升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斩念飞回手中,孟无双聚精会神,将瞄准自己毒箭尽数斩下,同时还要分出注意力给火墙,时不时侧身或是后空翻躲过在箭雨空隙偷袭的

    火焰。

    一味躲避不是她的作风,孟无双胸腔火种燃起,血色渐渐覆盖双眸。蓝火自胸腔流出,顷刻间分化为无数细小的光束,钻进墙上的小洞,将其中的毒箭一一焚为灰烬,随后又回聚于斩念之上,凝成一股。

    明明是火焰,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排除毒箭的干扰后,孟无双提剑快步冲向火墙,尖锐的剑锋擦过地面磨出刺眼的火花。她一跃腾空而起,双手持剑用力劈向焰心,一剑就将令人发怵的火墙砍为两半,生生开辟出前行之路。

    玄色长发受到灵力冲击飘扬在空中,却丝毫不受漂浮的碎焰影响,在空中划出数道漂亮的弧线。

    胸中火种的杀欲逐渐取代理智,斩念在主人意念指引下刺向前方那团绿火,迅捷如风,势不可挡。可就在即将刺穿的刹那,它竟脱离孟无双的掌控,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孟无双右手指节向内曲起,化掌为爪,蓝焰自指间大股涌出,与那阴森绿火进行对抗。

    接下来的情形与刚才如出一辙,蓝绿双火在空中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停滞下来,再无反应。

    她此时理智也慢慢回笼,眸中血色渐黑,飘扬的发丝也顺势垂在身后。

    师傅曾经告诉过她,火种间是不能相互攻击的。那这么看来,眼前这团绿火想必就是赤水河底的火种了吧。

    孟无双将斩念插回身后剑鞘,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白宁与凌千的对话。

    她说她需要火种。

    所以她蹲守在赤水河边,迟迟不愿离开丹霞,也只是为了守株待兔,引诱自己一同前往赤水试炼,增加取得火种的胜算么?还是说一枚不够,就连自己胸中这枚,她也要一并夺去?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那道隐隐约约的声音在眼前的绿火中响起。

    “吾之友,欢迎来到赤水河底。”

    “说人话。”孟无双听不惯这么文绉绉的话术,直截了当地命令道。

    “小蓝好久没来看我了,我好开心呢!”那团绿火在她眼前上窜下跳的,看上去十分高兴。祂用火焰变化出一把椅子,兴高采烈地邀请友人坐下。

    孟无双耐不住祂的热情,无奈地上了座,随即她胸中那团火种也跑了出来,和久违的友人来了个深情拥抱,宛如两个孩童般打闹在一起,亲密无间。

    “喂,”她出声打断两个小火人,眉头紧皱,心急火燎地打探凌千的处境,“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你说那个白头发的?”小绿从小蓝火的怀里探出头,语气软软地问道。

    孟无双点点头。

    “我可是代表信任的火种!你从进来这就一直在怀疑她,叫我怎么愿意帮你?”

    孟无双这人的特点就是,纵使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依旧不显露山水,看不出半分的情绪波动。

    “我要救她,不信任还怎么救?”她单手拎起小绿火的脚将祂倒挂起来,顺手晃了晃。

    小绿火被她整的头晕脑胀,没多久就大声求饶:“要吐了要吐了!大侠饶命啊!我、我这就告诉你!”

    孟无双这才收起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将祂随手丢在地上,被小蓝火精准接住。

    “你、你这哪是求人的态度!”小绿火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就扶着小蓝火跪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呕出一滩岩浆。

    “嗯?”孟无双感受到祂的不满,作势就要再把祂抓起来一次。可还没等她起身,小绿识相地赔起笑脸,飞速用灵力将凌千那边的景象投射到岩壁上,瞬间占据了墙面的一大半。

    “还有这技术,不赖啊你。”小蓝火许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法术,怪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顶小绿。

    “那可不?我可是继承了朱雀神聪明的脑袋呀!”小绿火听见有人夸自己,整个人神奇的不得了,头上的火焰窜起,高度更上一层楼。

    孟无双根本没空听这俩插科打诨,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凌千那边。

    凌千宛若搁浅的死鱼般瘫在岸边上,看起来早已筋疲力尽。被水打湿的雪白长发黏糊糊地贴在地上,犹如水浪拍出的泡沫般随此起彼伏的赤水飘摇,是这万顷赤红中唯一一点亮光。

    左腿的伤碰了水,好不容易干了的伤口渗出黄色的液体,与再度留下的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大腿徐徐往下流,在如玉般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数道骇人的痕迹。

    她几次想爬起来,却都被全身如烈火焚烧的剧痛压下去,只得拖着那条伤腿一点点往前挪,挪向赤水的彼方。

    孟无双见她这般孱弱,心急如焚地就要赶过去,却被小绿火升起的火墙拦住。

    火种间的制衡法则令她无法反击,她只能象征性地抽出斩念,剑锋指向小绿火表明自己的态度。

    “让开!”

    即使从出生起就与孟无双相伴,小蓝火也鲜少见到她动怒,吓得赶紧缩回胸腔里,打死都不想参与眼前的争执。

    “那是黄泉!活人是万万不可进入的!”

    孟无双心中一惊,瞳孔微微颤抖。当她扭头看向岩壁上的投影时,凌千已经蹒跚着进入那片禁区,可并未受到途中鬼魂的驱逐。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手中斩念掉落在地,好久都没再捡起来。

    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么,凌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