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飞蛾

作品:《流水颂》

    周身刺骨的寒气使凌千全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她穿的少,又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都湿漉漉的,于是本能地抱住手臂,双手用力搓着胳膊,试图缓解因寒冷带来的窒息感。

    与其说她在取暖,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更为合适。仿佛每搓一下,都能揉碎心中的不安与恐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长长的石桥,其上青苔密布,几乎将它原本的颜色完全掩盖。而石桥之下,则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不似赤水河的惊涛骇浪,只是悠悠流淌,静静地接住每一个无主的灵魂。

    眼前的景象说不上稀奇,但细细想来,却让人有微微战栗之感。长不见底的桥、浑浊不清的河、以及那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味,与进入丹霞之路如出一辙。这真的会是普通的巧合吗?

    裙摆的水珠滴落在地,连成一道曲折的线。凌千缓缓往前移动,生怕惊扰到路上来往的魂魄。她跨上眼前那座布满青苔的石桥,挤在熙熙攘攘的魂魄中间,宛若自己是其中一员。

    即使心中很清楚这些“人”没有实体,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避让,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同情。看到他们,她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般,一样的脆弱不堪、一样的无处可归。

    她曾经遭家主陷害,困在这久久不能离去。活人进入黄泉是绝对不可能的,也不知道那帮人哪来的法子,借仪式之名打通了阴阳两界的通道,又趁此机会将她关了进去。她找不到家乡那条熟悉的雪路,也找不到去往阳间的方向,只能强行掩盖自己的气息,混入来来往往的魂魄之中,无数次望向永恒的黑暗,在心底虔诚祈求一瞬的天明。

    如果没有玄武神出手相助,她或许会在这困顿一辈子,不甘心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好在玄武神出手相助,她得以延续自己的生命,再次感受故乡的白雪,见到一直心心念念的无双大人。

    如今也到了该她报答的时候,玄武神的心被坚冰封锁,只有至纯至烈之火能够将其熔化。

    为了北境,为了神明,为了至死都要守护的百姓,她一定要找到火种。

    不知不觉间,凌千走到了桥的分岔处。她抬头看去,一路是天明,一路是寂暗。

    她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选择,拖着残废的身躯走向更黑暗处,幻想着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有一簇渺小但炙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而她就如漫漫长夜中迷失的飞蛾那般,不顾一切地奔向耀眼的火光。

    越往深处走,里边的空气就越来越稀薄。她的左腿越发钝痛,伤口随之撕裂,血淅淅沥沥地顺着大腿流下,体力也所剩无几。

    视野被黑暗所掩盖,余下的灵力也不足以照亮前方,凌千只能靠着其它感官摸黑前行,速度顿时慢下来不少。每走一步前,她都要用红伞探探前方高低不平的石阶,生怕自己摔下去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可恶……到底还有多远……”凌千咬着唇喃喃道。她就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多少,现在用力咬唇也只是为了保持清醒,全身绷得紧紧的。

    出乎意料的,远处竟传来了回声,说明终点不远了。

    可这份意外之喜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知走了多久,她竟开始有些意识恍惚,原本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自己所作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果然还是和无双大人一起才比较有胜算吧?

    啊……好累……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奇怪的想法不断涌现在脑海里,心魔疯狂叫嚣着,似是要将宿主的头颅分成两半般,无止境地捶打着脆弱的识海。凌千头痛欲裂,不得不扶着墙停下喘息。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停下脚步,连滚带爬地向前迈进。

    就在此时,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号叫在身后响起。她惊恐地向后看去,只见数不胜数的幽魂舞刀弄枪地追赶自己,循着血液的气息,如大军过境般蜂拥而至。

    是警告,同时也是提示。

    火种一定在不远处。

    生存的本能彻底爆发,凌千此时居然将左腿的疼痛抛之脑后,抓着伞柄一跃飞至半空中,随即一个左旋调转方向,伞尖对准脚下的追兵。紧接着,她扣下把手上的开关,名为绛云的红伞迅速张开,红色伞面犹如黄泉边上盛开的金灯花,充满了具有侵略性的美。

    仅是眨了下眼,土灵力凝聚而成的沙尘就铺天盖地地袭来,其间还夹杂着无数薄如刀片的锋利碎石,将追兵一口气笼罩起来,让其一时间晕头转向。

    可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沙尘很快就被他们手中的武器挥散,眼前渐渐明晰起来。

    不过,却少了凌千的身影。

    她抓住这一线生机,头也不回,拼了命地往前跑。该说不说,虽然凌正对她不仁不义,但也多谢他这段时间下狠心追捕,她才能锻炼出这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本事。

    前方的路不似之前那般曲折崎岖,凌千心底升起一丝希望,总觉得快要到了。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一道被打磨的坑坑洼洼的石门如变戏法般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敏锐的嗅觉辨认出透过门缝传出的硫磺味,心中大喜不已,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撞开那沉重的门,只见一团幽幽的绿火在正中央闪烁。

    “往复黄泉之人,恭喜你重回现世。”祂森森道。

    是火种!凌千兴高采烈地想。她本以为自己要在这天地两道里持续打转,却误打误撞找到了赤水河底深藏的火种,那代表信任的火种。

    可还没等她开心多久,火种斩钉截铁的拒绝就重重砸了下来——

    “试炼未捷,心有遗憾。但你的坚持,着实难能可贵。”

    听到这话,她本就失去血色的脸更加惨白,眼神也跟着空洞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祈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将这枚火种赐给我吧!”

    而那团绿火闭口不言,空气中的沉默已然说明一切,直至跟前女人的哭喊稍微停止下来,祂才张口缓缓回答:“你二人既无信于彼此,吾纵有心,亦无从交付。”

    一路上的伤痛使凌千都忘却了,忘却了这是一场代表信任的试炼。她脸上写满了震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定在那,宛若一尊石像。

    这几日的暧昧竟让她产生了错觉,误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误以为无双大人真的会信任她,误以为玄武的危机能就此解决……

    是啊,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她就应该在剑绝日那晚对虚弱的无双大人痛下杀手,从而取得近在眼前的火种。而不是还心存一丝侥幸,在赤水河边痴痴等待,祈祷那人会信任她,两人一起圆满完成试炼。

    心有余念的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也是自己。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坠落,落在那肮脏的白裙摆上。

    恍惚间,一只布满伤痕的手闯入她的眼帘。

    “走吧。”

    面对孟无双的邀请,凌千却不像之前那样热情讨好,甚至连她的眼神都不敢看,额头重重磕在膝盖上,声音沙哑地回绝:“不要……”

    那人没理会她的拒绝,自顾自弯下腰来,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将她的胳膊揽到自己脖子上,不由分说地将凌千打横抱起,径直朝出口走去。

    凌千全身使不上力气,却又不想与身旁这人贴的这么近。难以承受的遗憾与悲伤将圣女的尊严毁了个彻底,她好似泄愤般,歇斯底里地推搡着孟无双的胸膛,试图从她怀里脱身而出。

    “放我下来!”

    “我要是不放呢?”

    “孟无双,是你叫我走的!现在不让我离开的也是你!没错,我是骗了你。如果你是出于报复心想要玩弄我,那大可以将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凌千抱着头自暴自弃道。

    但孟无双并未停下步伐,只是一味地往前走,向着她曾经虔诚祈求的一瞬天明走去。

    凌千见她久久不回应,心中的失落惆怅又多了几分,低着头小声啜泣:“你、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永远、永远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不是的。”孟无双猛地停下脚步。她将凌千轻轻靠墙,双手撑在她身边,神情专注地盯着她深邃的双眼。

    这份感情来的太过突然,突然到让凌千以为不过是安慰她的一种手段,别过头甩开那人的视线,边抽着鼻涕边哽咽道:“如果是……如果是为了安慰我,没必要这样子。”

    孟无双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心脏上,传递出那疯狂攀升的心跳。怦怦然的节奏通过掌心蔓延到她心里,内心不由自主地跟着悸动起来。

    “凌千。”那人忽然呼唤她的名字。

    两人同频的心跳给了凌千极大的底气,她慢慢抬头,躲闪的眼神对上孟无双炙热的目光,竟不再离开。

    “我也骗了你。”

    “……什么?”

    “我不想让你走。”

    凌千此刻是真的愣住了,她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么郑重的话语,但渐渐染上桃粉色的两颊已经替她作出了回答。她只是惊讶地注视着孟无双,倾听她藏在心底的告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火种,也不想知道。但我很清楚,在火种与孟无双之间,你选择了孟无双。”

    “我不该否定自己的感情,也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初见那晚之后,我就总是想到你。就连今日来到赤水河也不是什么惯例巡逻,只是希望你还在等我。”

    “凌千,我心中偌大的江湖,需要你的存在。”

    她说完时,凌千早已满脸通红,空闲的那边手捂着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需要我的存在?

    她眸中春水氤氲,不断回想孟无双的话。

    极乐与极悲相互叠加,她置身于情绪的漩涡之中,大脑仿佛被左右拉扯着,既想要恢复冷静寻找火种替代之法,又想要抛弃所有与心上人共度余生。

    “这、这算是告白吗?”脑内终究还是感性占据上风,凌千两手捧着孟无双的脸,激动地刨根问底。

    “那你说算什么?”

    “真的不是在安慰我吗?”

    “……”孟无双一时语塞,摇摇头无奈道:“若是让你很为难,当我没说过也行。”

    得到她无比真挚的确认,凌千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内心压抑的情感再也收不住了,那头小鹿仿佛要冲出来一般,在里边横冲直撞个不停。

    孟无双似乎是不想听到她的拒绝,低着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嘴是闭上了,但手可没停下,细心地施展灵力为她简单治疗,包扎好后又将她抱起来,往洞穴外边走去。

    凌千窝在她怀里,感受着肢体接触传来的温度。

    两人心照不宣,在沉默中缓缓前行。孟无双怕颠得她难受,每一步都避开脚下的碎石,走得稳稳的。

    “无双大人。”她像是下定了

    什么决心,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却坚定无比。

    “你说。”

    “对不起,我暂时还不能答应你……”

    “不可以。”她还未说完,孟无双便出声打断。她垂眸看向凌千,纳闷道:“凌千,难道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不是拒绝的意思!”她感受到那人眼中的不解,赶紧伸手圈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拉得离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戳到一起。

    见孟无双眼尾沾上点笑意后,她才放心地讲:“我是一个无能且懦弱的人,可身为圣女,我有必须要担起的责任。所以灵武的秘密,以及为什么需要火种,我都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她说到这顿了顿,过了好久才艰难继续道:“我想作为凌千,而不是作为圣女来爱你。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再等等我?”

    “好啊。”

    “什、什么?”凌千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惊讶到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等多久都可以。我们不是露水情缘,如果五年等不到你,那就十年、百年、千年。”孟无双许诺道。

    “就算是轮回转世,无双大人也会找到我吗?”

    “嗯,一定会。”

    小绿火在身后看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落寞还是欣喜。

    虽然她们进来时互相猜忌,但经过试炼后却心意相通,这其中肯定也少不了自己的功劳吧!朱雀大人要是看到自己这么努力,会不会很欣慰啊?只不过一个人呆在河底还真是寂寞,好怀念幼时躲在朱雀大人翅膀下的时光。祂思及故人往事,不免有些惆怅,那道石门也随之关闭起来。

    孤独的日子,也早就习惯了。

    丹霞剑宗,月兰府。

    “大宗主——大宗主——”宣景煜站在紧闭的大门外边,高声呼喊他那阔绰的雇主。

    昨日在醉仙居旁观了一出好戏,本想闹剧结束后连夜赶回赴命,却被元若雨一枪拦下来,硬是拉着他和师兄喝了个通宵。

    昨夜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元若雨这个滴酒不沾的人竟在悲伤驱使下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是觉着确实该好好发泄下,所以就没管。两人共事这么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他心底明白曲长老对她来讲有多重要,干脆就与那枝头探入窗内的秋桂为伴,靠在窗边一夜未眠。

    但叶漓不一样,他与元若雨有着相似的过往,甚至可以说是更为悲惨。作为过来人,不免替她担心起来。怕她喝多了伤身,他便和她讲起自己尘封的过往,将其注意力从酒上转移过来,借此机会好好鼓励她一番。

    一开始叶漓还陪着宣景煜的,到后来元若雨趴桌上歇菜了,他也略感疲惫,头抵在师弟肩上慢慢睡过去了。

    若雨,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他还记得叶漓是这么讲的。

    这夜很漫长,他听见叶漓轻微的梦呓声,看见元若雨因梦魇而落下的泪珠。他为身边的师兄披上毯子,就着带着桂香的凉风度过一夜。

    昨晚的事情回忆来回忆去也就那么点东西。宣景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睁开眼,发现大门还是紧锁着。

    大宗主估计也是贵人多忘事,他都在这喊了这么久,也没见月兰府门前露出半个人影。困意忽的涌上来,宣景煜下意识打了个哈欠,随即无奈地调转方向,打算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说不准就能碰见虞长倾。

    他才刚走出两步,身前就多了一道黑炎挡住去路。

    “大清早的扰人清静。说吧,什么事?”月兰府的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虞长倾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外袍顺着胳膊滑落堆在臂弯,露出肩头的点点红痕。她脸上带着些许疲倦,眉毛重重地压下来。双眼半眯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更强了几分。

    宣景煜识相地快速捂住双眼,毕恭毕敬地汇报起昨日打探到的情报。

    “看来是本座想多了。”虞长倾抬手轻轻捏了捏山根,闭眼沉思道:“余下的账,本座再慢慢和玉青算。”

    “好嘞,那小的先行告退!”

    宣景煜见她就如同老鼠遇上猫,恨不得分分钟钻地里去,一刻都不想多作停留。

    “让你走了?”

    “哈哈,不敢不敢。这不是看丹霞景色不错,四处看看嘛,大宗主别见怪。”宣景煜连忙摆摆手糊弄。他趁女人不注意,悄悄挪回刚刚的位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吹起口哨来。

    可还没装傻多久,虞长倾接下来的话就给他当头一棒,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了。

    “第五枚火种现世了,在离枫渡。”

    “怎么会?”他脸上满是震惊,就连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

    “谁取得这无主火种,谁就能在这九州分一杯羹。世间格局即将发生变化,你可要做好准备。”虞长倾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偷偷点醒宣景煜。

    “火种是守护丹霞的根基,您放心,我是不会去拿的。”

    “非也,”女人见他没明白自己的暗示,索性就把话说得透彻些,“只不过是想提醒你风云莫测,再不提升自己的修为赶上长老们,你想守护的人可能就再也守不住了。”

    “……”

    “本座欣赏你的天资。但还是抓紧时间吧,宣景煜。”

    明珠永远不会被埋没,但时间也永远不会等待任何人。宣景煜心中深知这个道理,朝大宗主深深鞠了一躬,以此感谢她对自己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