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收束

作品:《流水颂》

    支援的人赶到渡口时,此处已然陷入一团混战。

    各仙门的修士们合为一条战线,共同对抗从海底爬上的数不胜数的魔人。元若雨看到其中浴血奋战的灿灿与徐年时,才想起今日是仙衡司召集修士清剿魔人的日子。

    “大师姐!你怎么来了!”灿灿骑在大山脖子上,于大批魔人中横冲直撞,腕间刀片接连飞出,将围在大山身边的头颅尽数斩下。一半天元弟子成群结队地跟在她身后,阻挡着不断涌上的魔人,另一半则飞至上空布置阵法,准备对其进行分批捕捉。

    灵武弟子善器械,以自身灵力为源,驱动多台灵光炮,将挤成一团黑云的魔人拍散,方便队友们上阵杀敌。他们还与海岸线平行设置多台连弩,密密麻麻的箭铺天盖地地袭来,阻挡魔人前进的步伐,不让其入侵离枫渡半分。

    药王仙谷的医修们躲在灵武炮台之后,为受伤的修士们提供治疗。同时,巨大的藤蔓在他们身前生出化盾,成为战场上最为安全的庇护所,硬生生将那些试图钻空子的魔人隔开。

    丹霞的女修们不喜与他人配合,往往都是独行侠。但她们对单经验十分丰富,一个人的战斗力就能比得上好几个普通修士,如星星点点降临在魔人军团之中,刀光剑影伴随着强悍体术精准落下,迅速清扫了许多落单的魔人。

    至于明莲嘛……一直都是仙衡司专员顶替的,毕竟玄子早就不收徒了。

    各仙门配合井然有序,但却不见效果。前脚刚杀死一波魔人,就又有一波顺着浪潮爬上来,源源不断。

    姜钧提剑只身冲入魔人之中,举着却酒不停挥砍,脸上布满了敌人的血迹,那是战士光荣的勋章。

    “喂!元若雨!”进攻间隙中,她远远瞧见战场外那鹅黄色身影,便大喊其名字寻求支援,“源头就在海里的漩涡,这里分不出人手,你快去处理一下!”

    “知道了。”

    话音刚落,元若雨便动身往漩涡奔去。而同行的叶漓早已在破尘指引下向海边跑去,将她远远甩在后边。

    元若雨不可能让他贸然一个人行动,持枪快速跟上与他并肩。

    “叶兄,薛恒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找到白宁就想办法逃出来。”

    “好,我会全力助你。”

    二人制定好策略后,心中好歹有了个底。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们离漩涡还有一段距离时,一束强大的灵力冲天而起,天气瞬间由晴转阴,黑压压的乌云顿时布满天空,无数雷电从云层中闪出,直至打在海面上。波涛汹涌不息,本该退潮的海水竟涨了起来,滔天潮水缓缓升起,后浪将前浪拍在海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魔人爬了上来,宛若水中浮尸般浮肿,散发出强烈的恶臭,数量也比之前的魔人潮多了一倍不止。

    “啊!快跑啊!”

    “老天!这怎么回事!”

    “救命!”

    分工有序的弟子们此刻彻底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选择做逃兵,丢下武器往居民区方向跑去。那炮台无人驻守,藤蔓也随灵力减少逐渐枯萎,防线顷刻间瓦解。

    魔人们抓住这个空当,深入百姓家门之中作威作福,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渡口顿时一片狼藉,人们惊慌失措地逃跑。而那些没来得及逃掉的,只能葬身于魔人手下。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被水魔人捕走,他手上如沼泽般粘稠恶心的液体滴落在男孩稚嫩的脸蛋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那处皮肤瞬间被蚕食,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

    “呜哇哇哇!娘亲!”

    男孩大声的哭闹引来身旁其他魔人的注意力,他们带着饥渴的眼神朝猎物走来,血盆大口张开,唾液顺着尖锐的獠牙往下淌,似是要将这孩子舔得骨头都不剩。

    眼看那獠牙就要刺穿孩童,生死攸关之际,一缕金光挤入魔人之中,将那弱小的身躯包裹起来。紧接着,姜钧从天而降,一剑就将团团聚起的魔人劈散,夺过孩童将他护在怀里。

    趁魔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快步往后退去,将那孩童交付于江铃手中。九重浮光塔的光辉照耀着孩童,他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啼哭。

    还好赶上了。江铃轻扫了眼男孩脸上腐烂的伤口,心中长舒一口气,随后将其迅速传递给身后的医修进行紧急治疗,自己则继续为还在战斗的修士们提供加护,尽力维持这岌岌可危的防线。

    但依然有不少人与她擦肩而过,逃之夭夭。

    人呐,永远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姜钧在这之后迅速赶回战场,调动全身灵力对抗数不胜数的敌人,衣袍被血浸染,头发也乱成一团,却仍咬牙硬撑在战场上,打出了以一敌百的气势。

    土块渐渐附着在身上,大伤初愈的她似乎又要开启“暴君”形态。却酒在空中飞舞盘旋,为主人争取足够的时间增强力量。

    老钱还在宗门养伤,又又也不在,真不知道自己收不收得住。

    不管了,放手一搏吧。

    她双手紧紧攥着却酒,朝着蜂拥而至的魔人用力砍下一剑,宛若沙场上奋战的将军那般,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的修士们下达命令——

    “所有人听着!懦夫就给我赶紧滚,留下来的人就给我好好作战!不要忘记与仙门共存亡的,是你们身后的百姓!”

    话音未落,“暴君”就如战车般势不可挡地冲入魔人潮中,身躯笨重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血路。她难以维持清醒的神智,宛若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而她身后出现了往返的逆流。有人自居民区中返回,握紧手中的武器,再度加入战场;有人此刻才决定灰溜溜地逃走,悄无声息;也有人从始至终都一直坚守在自己的位置,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我打!”

    熊灿灿从大山肩上一跃而下,双拳如疾风骤雨般落在魔人身上,拳拳见肉。同时运用灵活的体术巧妙变换攻击位置,她先一脚,大山又跟着一锤,将那群混蛋的骨头都碾得粉碎。比起上次试剑大会的马虎,人宠的配合展现出从未有过的默契。

    进步的不止她,徐年也不曾落下。他已不再是当初那般不能一心二用,如今可以熟练进行多面打。只见他手执梦华扇,一边操纵藤蔓牵制最前线的魔人,以控制这源源不断的攻势,一边又为自己身边血战的修士们提供辅助,金光一波接一波环绕在他们身上,持续补充少量灵力。

    “这帮后生们真是不错,”大敌当前,有位坐在炮台上的中年人却不慌不忙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甚至有心情欣赏起修士们战斗的身姿来,骄傲道,“看来我这个老东西也不能落下!”

    说完,凌杨用力推动手中的腰杆,将炮口对准眼前的敌人,也不管自己的灵力还剩下多少,连发射出灵光炮,掩护前行的战士们。

    他们的努力总算有所成效,后方传来了居民安全撤离的消息。修士们也终于放开手脚,与嗜血的魔人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漩涡钻出,而他手上还掐着一位少女的脖子,朝地面直直飞去。

    “阿宁!”叶漓大喊道。

    他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师妹,顿时心急如焚,抽出几张符纸甩向那道人影。水流化作绳索缠住那人身躯,试图将其停在原地,但在接触的刹那就被他皮肤上锐利的锋刃斩断。

    金魔人?他一下子愣住了。

    莫非真是若雨所说的薛恒。

    愣神间,白宁离地面仅有一人的距离,好在远处一发灵光炮将那人打了下来,这才让他松开手,如断了双翼的鸟儿般迅速坠落。

    “好诶!正中靶心!”射出那发炮的女修高喝道。

    多亏了后方的攻击,叶漓才能接住师妹,他马上念起咒决为师妹施展治疗。

    可令人奇怪的是,白宁脸上并不是死里逃生的侥幸,而是前所未有的惊恐,眼神空洞无比,就连叶漓抓住的手都在不停打战。

    她眼神并未落在叶漓身上,恐惧地目视前方,手用力地往前伸,嘴中止不住地哭喊,仿佛眼前有什么惊悚的景象。

    “你、你是谁!不要……不要杀了他们!”

    “阿宁!冷静点!”叶漓连忙出声劝阻。

    但这句话落在白宁耳朵里,却被扭曲成异样的魔咒——

    【我就是杀了所有人又如何呢?】那从未见过的男人如是说道。

    她使劲挣脱叶漓的怀抱,猩红的双眼此刻被愤怒填满,太阳穴青筋接连暴起,指甲深陷掌心竟感不到疼痛,声嘶力竭地朝着那并不存在的虚影怒吼着。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你为死去的所有人陪葬!”

    可即便她胸中燃起万千怒火,也无法阻止男人夺取一个又一个生命。他甚至有心情把手上尚有余温的血抹在白宁脸上,叫她与自己一同分享这无上的愉悦与荣光。

    粘稠的液体脸庞滑落,在两颊处留下干涸的纹路,宛若两道泪痕。白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人们被他接连砍下头颅,骨碌碌地滚到自己身前。

    他们死不瞑目,脸上还保持着死前顽强抵抗的表情。而离她最近的,正是她至亲至爱的师兄们。

    看清的那一刻,她彻底堕入了恨意的深渊,五官在脸上扭成一团,如鸟兽般啼哭,如野鬼般嘶吼。未曾经历过的记忆无数次重演,尸山血海堆起又塌陷,白宁识海混乱一团,大脑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那股剧痛顺着灵脉传遍全身。

    “我恨你!我恨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叶漓不知她为何魔怔至此,只是全力阻拦、低声温柔安抚着师妹,不让她冲入魔人潮之中。

    【区区蝼蚁也有这么大的口气?】

    “就算做鬼、就算陷入永世轮回、就算不能超生,我死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那人的每一个字都在痛击她的心灵,白宁越发疯狂起来,皮肤上甚至出现了类同水魔人的症状,变得潮湿粘腻。

    ——这是入魔的前兆。

    叶漓感受着手下古怪的触感,难以保持平日的冷静,额头上的水纹路时隐时现。

    阿宁究竟看见了什么?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不知谁一计手刀劈在白宁后颈上,成功让这场独角戏喊停。

    “是心魔。”元若雨收回手,一字一顿道:“叶兄,你心太软。”

    “我不想伤了阿宁。”

    “把薛恒处理了,她才能真正安宁。”她心思虽如秋雨细腻,但不像叶漓那般优柔寡断,果断道:“别让我等你太久。”

    她大步流星向前,银靴踩过血泊,一尘不染。鹤翎在奔跑中化为长弓,瞄准正用情丝操纵着万千魔人的头目射出一箭,金箭穿破长空、势如破竹,狠狠将薛恒掌心贯穿。

    出人意料的是,薛恒无视了那一击带来的伤害,反而将金箭化为自己的养分,金属一节一节组成的脊背扭得咯吱咯吱响,看起来很是享受新鲜灵力的滋润。

    没想到被封印了这么久,出来还能正巧碰上仇家的子嗣,倒是省得他使劲找了,薛恒想。

    “元氏之女……有趣,实在有趣。”<

    /p>电闪雷鸣之下,他只身浮在半空,眼底晦暗不明,缠着情丝的双手缓缓鼓掌,而下边的魔人也随着鼓掌频率动作起来,持续入侵着离枫渡。

    金对金,若雨这样胜算太小了。理性最终战胜感性,叶漓放下怀中的师妹,乘着水波赶到元若雨身旁,为其提供辅助。

    “想明白了?”元若雨半打趣道。

    叶漓耸肩,摆摆手无奈地回答:“是啊。不过水对金,胜算好像也不大。”

    “那火对金呢?”有人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这么嚣张的话,也只有她能说出来了。

    孟无双提剑赶来,额前那三分墨发淌着水珠,不过身上衣服倒是干燥的很,应当是被自己旺盛的魔焰烤干了,就连斩念剑身上都泛着蓝光。

    薛恒静静打量着正下方三人,观测他们散发出的灵压,似是在挑选合适的人选。仅仅两三句话的时间,他就锁定了对象,指尖情丝蠢蠢欲动,如野草疯长般无限繁殖起来,在对手灯下黑的区域暗中织起陷阱。

    “要是无双的火,也许可以吧。”叶漓拳头抵着下巴,思考片刻后作出了自己的推测。

    “那是自然,烈火可融千金。”孟无双眸中魔焰燃起,迫不及待地想要战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真金可不怕火炼。”元若雨冷笑道。

    “试试不就知道了?”孟无双被她的挑衅激起战意,首当其冲杀出去,脚踏焰轮闪至薛恒身后,即刻砍出数十道焰刃。

    薛恒好歹也算是他们的老前辈,拽着情丝飞身轻松躲过,同时还不忘朝孟无双发射情丝,缠住她的手腕脚踝,以汲取她强大的灵力。

    可才刚接触到她的皮肤,体内火种便熊熊燃烧起来,将外来的异己之物焚烧的一干二净。魔焰沿着情丝极速蔓延,气势汹汹,眨眼间就将薛恒的指尖熔掉一半,滚烫的铁水淌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万事开头难,刚刚那几根情丝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这丹霞女修的实力。被困于火种之下太久,薛恒急需补充巨量灵力,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孟无双干耗着,索性一转攻势,将目标锁定在蓄势待发的元若雨身上。

    他双手交错在胸前,双眼紧闭,嘴中不知在呢喃什么。大股情丝应声从心脏拔地而起,如雨后春笋般充满生机活力,拧为一根根细绳盘旋在他身侧。不过数秒,这些情丝化为的细绳就像毒蛇一样冲向元若雨,其威力虽不致命,但数量之多令人难以招架,似是要将她驱赶向提前布好的圈套。

    元若雨身处局中,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不断用鹤翎扫去近在眼前的攻击,一边躲避一边击退波涛般汹涌的情丝。

    薛恒满意地欣赏起自己的杰作,眼睛紧盯着猎物行动的轨迹,心思却在对付孟无双从未停下的攻击上。

    “老东西,三心二意可是会出事的。”孟无双嘲讽道。她胸中火种亮得吓人,就连身后的发丝都呈火焰状飘动。

    此刻,离枫渡所有的火灵气都为她所调动,皆化为她的剑意凝聚于斩念之上。她手掐剑诀,以气御剑,斩念随指尖所划出的痕迹进行攻击,剑身所过之处皆留下红蓝双火,然而这炙热与寒冷并不相冲,而是相辅相成将这层层叠叠的情丝焚为灰烬。

    “专心也太欺负人了,”薛恒笑道,“况且,真金可不怕火炼。”

    剑光闪烁间,他竟不惧烈火灼烧,竟徒手将斩念直接握住,反手甩回其原点。

    人剑合一,孟无双的痛感与斩念同步,连连后撤几步才站稳脚跟,汗水聚在眉峰,顺着眼皮滑落。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差距,孟无双。”

    她闻言心底一惊,他从何听说自己姓甚名谁,难不成他是——

    “……情修?”孟无双皱起眉头疑惑道。

    “现在才知道吗,太晚了。”薛恒得意地大笑起来,“你运气不错,不然就要像白宁一样痛不欲生了。”

    孟无双的意识早与斩念融为一体,他在刚刚触碰斩念的那一瞬间短暂读取了她的记忆,本想诱发心魔控制她,可这人出乎意料地心中并无杂念,倒是和当年的虞长倾一模一样。而白宁嘛,薛恒也说不准是不是自己的修为倒退了,虽勾出了心魔,却看不到她脑内的一切,仿佛有一道屏障阻隔着,再多的情丝也穿不过去。

    话虽如此,他心中还是十分确信自己当年的选择。

    世间就不该有什么正邪两道、仙魔之分,只有无穷、无尽、无上的力量才是硬道理。他从不后悔手刃自己门下的弟子,若是能够变强,踩着他人的尸体前进也在所不惜。

    “你真是疯了!”孟无双再度杀上前来,俯身屈起腿部,手持斩念向他膝盖劈去,在空中划出半道烈焰。

    薛恒抬腿跃至半空中,笑她不自量力。言语间,情丝化为无数细针将孟无双包围起来,作势要将她扎成刺猬。

    “成为强者的垫脚石,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说时迟那时快,他后腰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而后手臂被一股清澈的水流捆住。那水柔中带刚,与先前斩念残留在手上上的冷焰产生反应,魔焰极低的温度瞬间将其拉至冰点,连带着手臂一并冻结。紧接着,孟无双从情丝的空隙中窜出,闪现到他身侧,蓄力一剑将他右手斩下。

    剑身砍在金属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薛恒的眼睛被闪花了,身形一晃。

    而这一晃又产生了连锁反应,追赶元若雨的情丝一瞬间停滞下来,她终于抓住机会从中脱身,远离了薛恒为其精心布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