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心魔
作品:《流水颂》 给了薛恒一脚的正是叶漓。他一得知师妹那般苦痛都是这人造成的,便趁其不注意上来踹了一脚,顺路将水引到他手上触发冻结,给无双制造偷袭的机会。
“真是最烦爱装的人。”他烦躁道。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功成身退,回到情丝的攻击范围外为两人继续提供辅助。
正巧,元若雨也在此时赶回他身边。她听见叶漓暗戳戳地骂人,虽有些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冷不丁冒出句感慨:“第一次听你这么说别人呢。”
叶漓笑着回答:“那你听少了,我经常这么骂师弟的。”
元若雨这会却不惊讶了,反倒用力地点点头附和:“那是他活该。”
没错,和薛恒一比,还是宣景煜这家伙更欠揍一点。
“好了,快去吧。”叶漓双手施展法术,温声催促道:“无双一个人拖不了太久的。”
缕缕淡蓝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如水中游鱼一圈一圈将元若雨包裹起来,舞动着鱼鳍盘旋在她周身,为其提供与魔焰相伴的庇护。元若雨被这股清凉裹挟着,乘上鹤翎迅速朝薛恒杀去,所过之处皆落下银白鹤羽,颇有故人之姿。
飘飘扬扬的鹤羽与她随手洒下的金丝连成无数道细线,隐于静谧的夜空之下,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危机。
孟无双见队友前来支援,一转攻势,不再与薛恒正面硬碰硬,抓起斩念顺势从薛恒手臂下屈膝划过。数不胜数的情丝如饿狼追赶在她身后,眼看就要咬住不停翻转的暗红衣袂,目标却忽然释放出刺眼的火焰,紧接着就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璀璨的烟火点缀在名为天空的画布之上。
呛鼻的烟雾将薛恒的视野迷惑,情丝瞬间失了方向,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打不过就想逃吗?”明明现在处于劣势的是自己,薛恒却不慌不忙,甚至有心情用灵力变出把椅子,优雅地坐在上边,低头俯瞰下边战场的局势。薛恒紧盯着下边横冲直撞的“暴君”,右手中指无名指上下摆动,将更多兵力挪去那边阻拦。
白了半边的头发顺着他肩头垂下,随风轻轻舞动。
长老们封印了他的力量,同时也留住了俊俏的容颜,千百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只留下了几道皱纹,衰老不增反倒平添几分稳重。
小孩们想玩就陪他们玩玩吧。把猎物折磨到筋疲力尽才下杀手,不正是战斗的乐趣所在吗?他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更多情丝自心脏处汹然爬出,延伸到下边的战场,不分敌我地汲取起紧缺的灵力。
黑压压的魔人潮被他夺去灵力,霎时间倒了一片又一片,引得下边修士惊呼不已,还以为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一时间气势大涨。可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少量情丝挂在手中的法器上,悄无声息地攀附着、一点点噬取着他们外放的灵力。
“呵……无知又自大的草芥。”薛恒轻笑道。
就在他沾沾自喜之时,叶漓抓住空当将阵法布置完毕,而后向那两人发出信号,示意即刻出击。
先前落下的鹤羽被魔焰接连引爆,将铺天盖地的情丝网烧出好几个大洞。情丝里掺入了薛恒本人的情感与血肉,短时间内遭受多次猛烈攻击让他不得不扶着额头提起精神,谨慎防备潜伏在迷雾中的敌人。
魔焰愈烧愈烈,薛恒脑内的那根弦忽的颤抖起来,嗡嗡声响彻在识海间,恍惚不已,但也就仅仅松懈了一刻。
可这一刻,瞬息万变。
孟无双和元若雨蛰伏许久,只为这一个转机。
两人分别从薛恒左右两边闪出,金光与烈火破云而出,宛若天降神罚。
“老东西,我来取你狗命!”身着红袍那人大喊道。
孟无双眸中蓝火暴涨,斩念寒光一闪,撕开皮肉钉入薛恒肩窝,随后爆发出蛮横的力道与强大的灵力将他径直往下压,剑锋从前往后将其贯穿。魔焰从斩念造成的切口深入其体内,将里边的情丝与金属搅作一团,减缓其再生□□的速度。
薛恒感到这具□□在迅速升温,表皮上坚固的金属竟开始渐渐发红,看起来随时会被熔化。可他还未惨叫。另一边的如鹰隼般的攻击就悄然而至。
不同于孟无双的单刀直入,元若雨的灵力是像秋雨一样静悄悄的,直到全身都湿漉漉的才会感受到她的存在。
待薛恒反应过来时,只见自己的另一边肩头早已被一柄银白长枪扎穿,枪尖将那块情丝尽数切断,叫他苦不堪言。同时,元若雨的金丝又顺着伤口潜伏进去,将他的灵脉暂时堵塞起来,阻滞了灵力的补充。
一招未尽,下一个杀招又接踵而至。
两人就着压倒性的优势,齐齐发力将薛恒砸向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薛恒的背后才接触地面,就感觉无数水流从四面八方袭来,从身上的毛孔组钻入体内。细微的水花此刻犹如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似是要将他最后一丝神智都消磨殆尽,就连眼前都被一团水雾笼罩,无法辨认周围的景象。丹田内水火交融,合力攻击着那毫无防备的识海。
他神志不清,情丝也跟着乱了套,不再执行之前布下的任务,转而回来对付将他钉在阵上的那两人。
“就差一会儿了,大家坚持住!”叶漓说完马上喷出好大一口血,封印修为如此高强的敌人让他耗费过大,此刻万万不能停下。为加快封印的速度,他咬破食指指尖,以血画符在阵法周围生成密不透风的结界,防止薛恒汲取天地灵气。
这样做固然效果最好,但风险也是极高的。薛恒无法补充灵力,那两人也是。
她们鼻尖很快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敢放松,更不敢停下在薛恒体内作乱的灵力,全神贯注地压制着他。
万万没想到,纵是如她们这般不遗余力,意外还是发生了。
丹田内的水火冲破了识海最外层的铜墙铁壁,不曾想却化解了长老们布下的深层封印,将薛恒余下的力量释放出来。
孟无双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她立即收回在薛恒体内放置的灵力,不容拒绝地扭头对元若雨下达命令:“快从灵脉离开!”
但回答她的不是元若雨,而是身下缓缓苏醒的恶魔。
“你觉得……她会听你的么?”薛恒冷笑道。
孟无双被他这般挑衅,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听你的?”
可话音刚落,那银白色长枪就挪到了她眼前,锐利的枪锋直抵她的鼻尖。
上一秒的战友,下一秒就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孟无双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打了个措手不及,双手机械地挥剑挡住元若雨凌厉的进攻,却不进行反击,而是一味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找回友人迷失的神智。
“元若雨!你看清楚我是谁!”她被元若雨压在地上打,双手横着剑抵挡那劈下的长枪。
“将死之人,无需多言。”元若雨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挥不去的阴霾。
“我是孟无双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孟无双这一喊,倒是让她表情微微凝滞下来,攻击也短暂地停下。趁着这个机会,她双腿一旋,迅速从元若雨身下逃离,这才得以喘口气。
“孟……无双?”元若雨疑惑道。
“对啊,我是——”
但她还未说完,就被薛恒出声打断。
他夹着声音矫揉造作道:“若雨,快来扶师傅一把。”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元若雨眼睛瞬间亮起来,开心地笑着说:“师傅!”
在她帮助下,薛恒成功脱离封印阵。
叶漓遭到阵法反噬,身上皮肉绽开数道伤口,耳道内也流出血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将结界收起,强撑着一口气到孟无双赶来,将自己余下的灵力全部渡给她,同时也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若雨怕是中、中了心魔。”谈吐间,叶漓又咳出好大一口血。
“叶漓!”孟无双见状,赶忙施展灵力为他疗伤,却遭到了拒绝。
他顾不上自己糟糕的状况,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擦就接着道:“景煜已经去请司徒峰主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坚持住……”
余音未尽,叶漓就倒在血泊里,意识堕入长久的黑暗,昏迷不醒。
而与他境况差不多的,还有元若雨。
她的意识被薛恒的情丝缠绕起来,困在甜蜜与苦痛交织的回忆里。
……
“喂!臭呆子!”
耳边环绕着孩童吵闹的声音,时不时还有人踹她两脚,手肘硌在地上磨得生疼。突如其来的剧痛迫使元若雨睁开眼,可那丝光亮才闯入视野,所有感官又瞬间被从头到脚的冰凉所覆盖,鹅黄发丝不停淌着水,落在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宛若敲响的警钟。
她趴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大脑迟迟未运转起来。面前那帮弟子早已按耐不住躁动的心灵,其中一人走上前来,一个巴掌就呼在她满是青紫的脸上,揪着她的头发大声嚷嚷道:“你耳朵聋了吗?三少爷和你说话你没听见?”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挡路的!”她捂着那半红肿的脸,急忙跪在地上连声道歉。刚刚泼下的水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泥疙瘩黏在衣袍上,弄脏了前几日攒钱新买的练功服。
可现在她没心思清理,只因更大的麻烦还在眼前。
“你叫元若雨?”被人称作三少爷的男孩如是问道。
“对……”她怯懦地回答,尾音甚至打着颤。
三少爷旁边那人看她浑身抖得不行,生怕玩过火了,好声好气地出声劝阻:“她也道歉了,三少爷您看,今儿这事儿要不就过去算了?”
“算不了!”三少爷不顾那人的好言相劝,反倒一脚将元若雨踹翻在地,踩着她的身体越过这滩肮脏的烂泥。
他挺着那圆滚滚的肚子,一边大摇大摆地走着,一边用童真的声音留下最恶毒的咒骂——
“像雨一样黏糊糊的,恶心死了!活该你爹你娘不要你!”
其余几人在男孩的命令下,从元若雨身上接连踏过,很快就走远了,那股沉重感也随他们离开消失。
她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直至暴雨落下,冲刷掉她脸上脏兮兮的泥土与干涸的泪水,她才后知后觉地爬起来,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咬牙狼狈地跑回自己的茅草屋,缩在角落痛哭不止。
她每天都在面对同龄人无端的恶意、爹娘的漠视、长老的冷眼,这一切的一切都根源于体内那碍事的光灵根。
若仅仅只是拳打脚踢也罢,为何要重复撕开她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屋外的天空狂风暴雨,屋内的元若雨小声啜泣。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
“生在谁肚子里,叫什么名字,拥有什么灵根,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讨厌你们……”
真正的元若雨此时蹲在曾经的自己身边,眼神中满是恍惚。她已识破这些场景皆为旧日的幻影,可再度经历,内心仍是久久不能平静。
薛恒惯用的技俩是诱发心魔,那按理来讲,自己应该会在幻境中遇见师傅才对。怎么会是往日受欺凌的自己?
不对,难不成是薛恒设下的圈套?
反复权
衡间,另一个自己忽然出声打断她:“你还要看多久?”
一旦与幻影产生联系,她可能就再也不能离开了。元若雨心中很清楚接下来的做法会产生什么后果,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曾经的自己,忍不住想要救赎那个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她轻轻抚摸着手下柔软的鹅黄色发丝,温声回答道。
“骗子。”小元若雨却不领情,头往左边偏移避开温热的掌心,冷冷地拒绝她。
可这冷漠没过多久就被自己亲手打破,小元若雨竟又将头挪了回来,贴在那人的掌心上,贪恋着来自他人的温度。
上一次有人这么对她,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去的太久,久到她已经忘记被人触碰、被人关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元若雨问道。
“元若雨。”
听清这三个字的刹那,小元若雨就惊讶地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颤抖。
面前女人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仿佛是从自己脸上拓印下来的,一颦一笑都别无二致,就连鼻梁上的那点小痣位置都一样。只不过比起自己的稚嫩,她的眼神更加坚毅,气质也更为成熟,就像是……就像是长大后的自己。
“你是——”
“我是很多年以后的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而话音刚落,眼泪紧接着同时落下。
眼睛会骗人,可眼泪不会。
只有在遇见与自己最熟悉最信任的人时,才会禁不住落下泪水。
小元若雨难以置信地问:“你、你真的是将来的我吗?”
还未等元若雨回答,她很快又继续感叹:“我原来……能活这么久啊。”
小元若雨眼中忽然展现出一丝对未来的向往,如穿破层层乌云的日光,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呀?”她捧着脸好奇,笑得是那样天真,两边眼尾都弯起来。
“你会遇见一个很好的人……不对,是很多很多很好的人。”
“可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小元若雨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先前那丝向往又消失了,剩下的是无尽的迷茫,“未来的我,可以请你救救我吗?”
元若雨看着曾经的自己,抬手为她拭去眼角闪烁的泪花,坚定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语毕,她的身躯化为一股光辉钻进小元若雨体内,与幼时的自己融为一体。
即便这只是幻影,即便不可能改变过去,她也义无反顾地伸出手去弥补、去拯救那弱小的自己。
直至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魔究竟为何物。不是师傅、不是爹娘、更不是曾经欺辱过她的人,而是曾经弱小的自己。
因为弱小,所以被他人所伤;因为弱小,所以没能保护师傅。
她决心要改变这一切,就算要重蹈覆辙。
光芒散去,元若雨愣愣坐在原地,发现自己已然换了一具身体。她望着这空荡荡的茅草屋,朝着消失的幻影自言自语:“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
第二天,当她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记忆空缺了一大块。幻境的副作用起效,她忘记了关于未来的一切,忘记了一同欢笑的友人,同样也忘记了那在脑海挥之不去的身影。
“师傅……是谁?”
现在的她,除了那份从未拥有过的勇气,已经一无所有了。
幻境外,薛恒仗着情丝对元若雨的操控肆意妄为。他指使元若雨对抗昔日的伙伴,自己则疯狂吞噬下边魔人的灵力。
“曲江灵,你还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啊。”他悠闲地靠在椅子里,宛若台下寻乐的看客,时不时对“徒弟”的战斗指点一二,淡定道:“东南方向,注意魔焰。”
元若雨接到“师傅”命令,三下五除二摆脱了姜钧的正面纠缠,紧接着一个侧步转身,挥动鹤翎挡下了孟无双的偷袭。
“正北方向,藤蔓。”
鹤羽应声飞出,将徐年放出的藤蔓粉碎了个彻底,爆炸声接连不断。爬在上边的熊灿灿见前后的路尽数塌陷,连忙召唤大山接住跌落的自己,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背后,灵光炮。”
这次倒是没等薛恒说完,元若雨便一枪掷向炮台。鹤翎长驱直入,径直将炮台扎穿,那锋利的枪尖擦着凌杨的脖子而过,割去苍白的鬓发。凌杨靠在毁损的炮台边上,惊魂未定,好半天儿都没缓过劲来。
“唉,我得鼓捣出多强的装备才能抵得上修为的差距?”他感慨道。
在喧嚣与混乱之间,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跑到他跟前,推着他的肩膀,小声催促他赶紧走。
“圣女?”凌杨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是存在的,惊呼出声:“家主不是把你——”
他还未表达自己的疑惑,就被凌千捂住嘴巴,以防被外人发觉。
“嘘,小点声。”她下巴朝自己背上昏迷不醒的白宁指了指,接着道:“我找到火种了。”
“你找这玩意干啥啊!丹霞那帮人不得杀了你!”
“没时间了,回去再和你解释。”凌千也知道自己唐突,但若不抓住这个机会,玄武神的性命只怕是岌岌可危。
在她的强烈央求下,凌杨总算愿意启动灵光炮的回城程序,低头操作起来。
凌千紧张地四处观察,可她一个没注意,就被身后赶来的人抓个正着。
“你要把小白带去哪?”宣景煜将离光玉架在她脖子上,厉声质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