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对峙

作品:《流水颂》

    司徒望见到玉青前来,眼神顿时由温和转为警惕。他拄着拐杖,从队伍中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将天元弟子们紧紧护在身后,宛若成鸟守护雏鸟一般。虽有些惊讶,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尊大佛亲自莅临,八成就是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师弟。

    前几日丹霞焚岳之祸恰逢试剑大会,他总觉得与仙衡司脱不了干系。毕竟在虞长倾眼皮子底下有能耐闹事的人,全九州都数不出几个,而他玉青更是榜上有名。只不过没想到这位野心勃勃的新司长,会这么快就将手伸到天元来。

    “玉司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装模作样问道。

    “前辈何必如此见外?大战刚刚结束,我来慰问弟子们,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老者见他笑里藏刀,索性也就不绕弯子,直言道:“呵,怕不是想从我天元手中要人吧?”

    玉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后的侍从递给他一本册子。

    司徒望接过一看,只见封面上印着“仙衡律令”四个大字。自古以来修真者都以强弱分高下,他可瞧不上纸面上这些规定,便不以为然地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响起,他却是一眼都没看,弄得那负责传册子的小侍从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向司长交差,也不敢得罪眼前的老者。

    情急之下,那侍从竟一把摁住老者的手,全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

    “怎么?你对老夫的做法有意见吗?”

    侍从点点头,但很快就意识到事情不对,马上改为摇头,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将那册子翻回正确的地方,而后收回手弱弱道:“您……您翻过头了……”

    侍从说完后迅速向后退了两三步,害怕地鞠着躬,准备接受老者劈头盖脸的责骂。可迎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狂风骤雨,而是意料之外的、苍老的手。

    “年轻人,不要那么着急嘛!有什么事,慢慢来总会好的。”司徒望边说着边将侍从扶起,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后才开始那正确的一页。

    有罪者,皆由仙衡司狱仙部收押,上边如是写道。

    玉青见老者脸色一变,料定他不敢贸然顶撞,才缓缓开口:“为何这本该由我仙衡司关押的罪人,到了司徒峰主嘴里,反倒成了天元所有呢?”

    “老夫可从未听闻,五大仙门中谁老实遵守你这册子?”司徒望气势上半分不输,着实是让对面意想不到。他将册子递回给侍从,双手抓着拐杖用力往下一杵,地面因灵力波动微微一震,透露着无声的警告。

    而玉青脸上却仍是那副势在必得的笑容,时不时还与仙衡司同僚谈笑几句。

    剑拔弩张之下,气氛逐渐僵硬,除了他们,场上无人敢吱声,全都在祈祷有人能颠覆这不详的平静。

    “我的去留,也是司徒望你能决定的?”

    薛恒突如其来的嘲讽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对峙,他被捆仙索五花大绑在队伍中,此刻竟还有心情刺他的好师兄几句,全然没有罪人伏诛该有的模样。

    “薛恒!这儿可没有你插手的份!”司徒望却是根本没心思争执,冲着昔日的师弟怒吼。他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此刻拱手让人,薛恒只怕是落不得全尸。可如果跟自己回了天元,他有的是法子将人藏起来,顶多受些牢狱之灾。

    “切,谁管你。”薛恒嗤笑道:“当年我修炼入魔,是你提议把我封印。如今怎会如此好心,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亏欠我呢?”

    “一派胡言!”司徒望被他气得不轻,怒气直直往上涌,一时间居然忘记维持苍老的外表,暴露出自己真实的容貌。那张脸经岁月摩挲仍不失沉稳之气,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格外安心。但此刻的表情却是分外反差,他脖子涨得通红,嘴角不断向下压、微微抽动,努力压制着心底滔天的愤怒与愈演愈烈的不安。

    “我有没有胡说,师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见到记忆中的容貌,薛恒内心竟生出一股愉悦,就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由一开始的谴责转为明里暗里的挑逗。他玩心大起,两脚踹翻了身旁看守的弟子,眨眼间就窜到司徒望跟前,细细端详起多年未见的故人,顺带着诋毁两句:“当年是你先丢下我的,如今怎的,还要我像条狗一样乖乖摇尾巴来舔你么……司徒峰主?”

    这话不知哪处触着司徒望的霉头,他一把掐住薛恒的脖子,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预料中的窒息感没有到来,薛恒这才惊讶地发现,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这伪君子终究舍不得下手取他性命。

    他自认为挺恨师兄的,要不是师兄带着长老们进行封印,他早就将天元派搅得天翻地覆。可有时候,他又发觉自己根本恨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司徒望,就总会想起他们初遇的那个暴雪天。那时的薛恒尚未走上修仙之路,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孩童,没有厚衣裳穿,只得缩在街边瑟瑟发抖。若不是素未谋面的仙长施舍的一条斗篷,他怕是挨不过严冬白雪,等不到下一个初春暖流。

    “要是来年春天无处可去,就来天元吧。”记忆中,司徒望边将斗篷系在他身上边这么说。这双手的温度,薛恒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寒冬对他唯一的馈赠。

    相遇是偶然,可之后的反目成仇,或许就是天意了吧。

    玉青想要他这条命,那给了便是。虽不知如今仙门格局如何,但若是仙衡司与天元结仇,师兄只怕是在掌门那下不来台吧。

    自己给掌门做了那么多脏活,早就不欠他的了。但师兄的恩情,却一直没还上,薛恒想。

    “师兄,用力啊,这还用我教你吗?”

    “薛恒,你当真这么想?”司徒望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人没有回答。

    良久,司徒望放开手,同时将薛恒身上的捆仙索切断,背对着玉青命令:“人你带走。”

    几位弟子提剑上前,试图击退仙衡司。却只见男人摇摇头,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

    “峰主,这恐怕有损我天元颜面!”

    司徒望苦涩道:“他早就被逐出天元了,与我们毫无干系。”

    另一边,泊舟驿。

    大战余波还未停息,几日内尚不能治愈所有伤患。玉青虽是冲着薛恒来的,但本身职业操守还在,便以仙衡司之名征用了这附近几件客栈,以安置受伤的仙门子弟,为医修们提供治疗场所。这期间大大小小的支出,全都由仙衡司承担,无须他们花费一分一毫。这做法无须仙衡司专员亲力亲为,又博得各仙门好感,可谓是一箭双雕。

    伤员被有序安放在各个房间里,每一位都有药王仙谷的医修专门进行医治。至于其他人,店家为他们提供了丹霞与天元结合的特色美食,以犒劳这帮勇士疲惫的身心。

    直至傍晚时分,白宁才堪堪醒来。

    她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在梦里她曾立下血誓要杀了某位陌生男子,与他结下血海深仇。

    可关于男人的面容,她却是绞尽脑汁也没回忆起半分。

    “醒了?”

    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伴随着清冽的药草香传来,白宁这才意识到屋内其他人的存在。于是她掀开帘子探头查看,没曾想正好对上裴鸣温和的目光。

    “裴、裴谷主?你一直都在这吗?”她惊讶道,“抱歉,我刚刚没认您来!”

    “嗯,正是裴某。上次属实裴某之过,我误判了你体内的灵脉情况……慢着,你伤口还没好,不必在意这么多礼节。”

    若不是裴鸣有意拦着,白宁这才刚刚结痂的伤口,只怕是要再度撕裂开来。

    “请你有点作为伤者的自觉,白小姐。”男人为她端上一碗新煎好的药汤,略微不爽道:“维持良好的医患关系,可不止需要医师的努力。”

    白宁笑着赔了个不是,而后咬咬牙一口气将那还冒着热气、瞅着黑不溜秋的药汤一口闷了。才入口的瞬间,她就被折磨得无法维持自己的表情了。

    这数碗煎成一碗,再有一碗煎成小半碗的苦果然不一般啊!前调苦,中间也苦,只是这后调……为什么带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血腥味呢?罢了,应当是自己想多了。裴谷主可是第二次救了自己的命,不可能害她的呀!

    裴鸣看着她一饮而尽的样子,禁不住鼓起掌来,发出赞叹:“若是天底下所有病人都如白小姐这般听话,仙谷想必会更加安宁,我也会轻松不少。况且,比起上一次见面,你对我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这算不算我们关系变好的证明呢?”

    白宁着实没想到这么平常的举动也会得到夸奖,食指轻轻刮了刮脸颊,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不敢当……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天天受伤的话,裴谷主只会更加忙碌吧。”

    “……那种方面的话,就没必要一模一样了。”裴鸣严肃回绝。

    “您、您说的也是呢!”白宁感觉自己貌似说错话了,连忙转移话题:“不过裴谷主,这药为什么会有一股血味啊?”

    裴鸣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眯着眼笑道:“这是仙谷近期新研发的药方,一个小朋友提供的。”

    “那她好厉害呀,我对药理就一窍不通呢。”

    那是自然,天元的大师姐怎能与一般人相提并论呢?裴鸣想。在白宁醒来前,元若雨亲自送上门来,可谓是他计划之外的大收获。

    他让白宁继续躺下休息,自己则守在药炉边煎药,望着丝丝向上升腾的白雾,安神的药香推着思绪慢慢往前倒……

    约莫三个时辰前,他应仙衡司之命统领伤者治疗一事,前脚在东边客栈给人调理丹田,后脚又被叫去西边驿站帮忙接骨疗伤,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有空出来的时间,他便坐在茶桌边歇着,思考回家前给阿秀带哪些好玩好吃的,以及接下来的行程。

    正巧不巧,就被元若雨堵了个正着。她唇色苍白,身上的伤也没有愈合,八成没有去接受治疗,刻意在这蹲守裴鸣有一段时间了。

    “裴谷主,还请借一步说话。”女人低声道。

    而后,他跟着元若雨来到一处隐秘的角落。紧接着,眼前递来一枚瓷质小瓶子,散发着浓郁的灵力。裴鸣好奇,刚欲伸手接过,女人却又迅速收回手。她看上去似是想要确认什么事情那般,几番张口都一言不发,纠结万分。

    “元小姐,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江铃是不是曲江灵?”

    “这个问题,或许你该去问玉司长。”

    “裴谷主,这不是我们的交易么?我取得孟无双的心头血,你告诉我关于师傅的情报。”元若雨将那瓷瓶交给裴鸣,接着讲:“先前那位黑衣人想必就是您,双重木灵根的气息,我还不至于认错。”

    见她这般笃定,裴鸣没否定也没承认,而是径直拿起那瓷瓶认真揣摩起来,美其名曰验验货。

    不出片刻,他便

    笑着给出答复:“这血……怕不是元小姐自己的吧?”

    经历一番激战的身体尚未恢复,元若雨本就虚弱,此刻又为了蒙骗裴鸣取出两滴心头血,更是火上浇油。被人一语击穿,她竟也不退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裴鸣强买强卖起来:“我的修为与孟无双不相上下,甚至还要高出她几分。若仅是为了制药,占便宜的可是裴谷主你,有什么不情愿的呢?还是说……裴谷主另有他用?”

    “元小姐说的有理。虽为赝品,却百利而无一害。”

    裴鸣承了她的好意,顺势将心头血收入囊中。天元的门面实在聪明,与他不在一方阵营着实可惜,但若能达成短暂的合作,也算是一桩美事。

    以防元若雨怀疑他的真实目的,裴鸣赶紧岔开话题:“元小姐想从裴某这知道些什么呢?”

    “师傅,还有江铃……她们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如果真的是,师傅又是被谁复活的?”元若雨心急如焚,要不是裴鸣及时制止,恐怕还能问出成千上万个问题。

    “你很贪心,居然要问这么多。”

    两人处于明暗的交界处,元若雨在明,而裴鸣在暗,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

    “抱歉,是我逾矩了。可是裴谷主,我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师傅是我最重要的人,就像、就像你的妹妹于你那般!”元若雨感受到裴鸣话中拒绝的语气,不得不打起感情牌,祈祷着能够为自己争取到一丝机会。

    妹妹吗?裴鸣似是被她的真诚所触动,没有马上反驳。他眯着眼想了想,觉得告诉元若雨这些事情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计划,权当作对好孩子的嘉奖吧。

    毕竟在这个满是虚伪的世界,总要给认真前行的人一点动力才行。

    “裴某的想法与你如出一辙,但答案究竟如何,还需要元小姐自己寻找。”

    对话本该到这里就结束,但裴鸣似乎又想为接下来的盛宴添一把火,提醒道:“一切的秘密……就在仙衡司里。”

    话音刚落,那竹叶青从他衣领钻出,动作轻盈,如一条溪流缓缓流淌至主人脸上。它无声地吐着鲜红色信子,细长竖瞳透出丝丝寒意,光滑美丽的鳞片掩盖了碧绿之下的剧毒,让人提不起防备。

    ……

    时间回到现在,竹叶青再度爬到裴鸣眼睑处,静静蚕食着空气中漂浮的百草香,与主人一同小憩。

    忽然,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竹叶青瞬间提起防备,蛇信子不时扫过裴鸣眼睫,使他不得不中断这短暂的休息时间。

    男人一经苏醒,便立即往白宁方向看去,藤蔓自他脚下生出,悄然穿过帘子缝隙轻绕于少女手腕之上,将那细微的脉搏震动传回来时的方向。那人丹田此时又深陷混乱之中,可紧候身旁的医者却不作调和,而是暗自欣喜,连带着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七弦余四,天意将至。

    裴鸣做完最后的确认,随即施法离开此处,只留下热气氤氲的药汤。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乘着夜色推门而入。

    凌千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根发丝都没露出来,生怕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她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脚底紧贴地面,整个人几乎是挪过去的,慢到简直不敢想象。

    等等,怎么还有药汤在烧?不会房里还有人吧!

    凌千顿时心虚不已。情急之下,她惊慌失措地躲进离自己最近的桌子底下,没曾想却将门口的花瓶撞倒在地,弄出好大一声动静。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脑补出各种各样的死法,仿佛预见了生命的尽头。

    如果进来的是无双大人,那她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可若是之前威胁自己远离白宁的那个男修来的话,可真要死无全尸了……

    灵武神在上,一定一定要保佑我啊!她双手合起,在心中不断默念祈祷。

    就在她全神贯注求神之时,腰间的雏鹰木雕接连嗡嗡震动,凌杨的声音从中传出。

    “凌千!临时传送阵我开好了,你动作可快点,把这木雕的头掰下来就行了!只能容纳两个人!”

    木雕还在震动,对面那人的传话貌似还未结束。

    凌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脸色大变,赶紧将那木雕捂在手心里。她嘴比脑子快,忘记了要保持安静,下意识就想把凌杨的嘴堵住:“天哪!快住嘴!”

    可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也发出了声音,紧抿着唇,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此时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给缝上。

    早知道就不告诉老杨自己要来了!希望不要有人发现……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活该她遭报应!

    她蜷缩在桌底,心如死灰,闭上眼等待死期降临。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内却依然无人出声。

    咦?难道没有人吗?凌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她鬼鬼祟祟地探出头,见四下无人后才放心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轻轻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大惊小怪,平复这颗不安的心灵。

    “呼……还好没人看见,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她喃喃道。

    “叽,还好那帮不识抬举的家伙不在!”

    “对啊,幸好没人在……”凌千点点头附和道。

    欸?好熟悉?怎么感觉这个场景刚刚才经历过?

    她不敢转头去看,浮在脸上的笑容十分僵硬,颤着声音请求:“那个……您大人有大量,能当作没看见我吗?”

    “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