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犹豫
作品:《流水颂》 老白刚从厨房里凯旋归来,宛如蝗虫过境,连根骨头都没给店家剩下。本来也不想全吃完的,谁让掌勺的做菜这么对祂胃口?再往远点追溯,就怪当时宣景煜那小子当时塞了祂一口烤□□。
这一口下去,即是万年难忘。为了美味的烤鸡,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祂也要挺着胸脯去闯。
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店小二一推开门,先是对上白鹦鹉纯洁无害的眼神,后是注意到屋内所剩无几的库存,再后来发现鸟喙上星星点点的油光,遂锁定目标,重金悬赏,号召全驿站上下一并缉拿这贪吃的肥鸟。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抓鸡行动就开始了。老白凭借着说不上丰富的偷吃经验,扭动着撑大的肚子躲过重重追捕,不远万里来到白宁房间,只为了……把她叫醒再带自己去吃一顿。
没曾想,祂才刚踏进一只爪,就见着个比自己更像小偷的人猫在这自言自语。
都这么晚了还悄咪咪溜进来,怕不是想害那丫头?可小白有这么抢手吗,明明那会在焚岳体内还需要祂这个老人家来保护。难道说自己选中的新主人,其实是个超级低调的超级大人物吗?
这一来二去的,老白也是成功忽悠自己,深信白宁其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仙门传奇,禁不住自豪起来,洁白的羽毛也跟着蓬了蓬,像是团软乎乎的棉花。
也对,祂所订立契约的人,怎么可能会弱呢?质疑小白可就是对自己的否定!想到这,白鹦鹉更加骄傲了,昂首挺胸朝白宁床边走去。
“叽!还好那帮不识抬举的家伙不在!”祂神气道。
紧接着,就是他和那不知名的小贼大眼瞪小眼的场面。一人一鸟诡异地对峙着,也不知道在僵持些什么,而作为他们来到这儿的共同目的的白宁,此刻还深陷于水深火热的噩梦之中,表情十分凝重。
她又来到了那座尸山、那片血海。一切都还是那么相似,只不过无尽的黑暗遮蔽了曾经那束微弱的亮光,脚下也多了几位熟悉的友人。
元若雨、徐年、熊灿灿、江铃……
许是阅历的慢慢增加,白宁的心境也随之变得更为沉稳。再一次遭遇接续的噩梦,她并没有被混乱的情绪所掌控,而是努力回想前几次的场景,试图从连续的偶然中发掘出必然的未来,以预防悲剧的蔓延。
第一次,是师傅、大师兄,还有自己。
第二次,是孟无双、姜钧、钱贝贝,以及两位宗主。
第三次,就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脚下的尸体必然是以她自己为中心产生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梦境里。
其次,这些人为何又分批次出现呢?他们各自的联系又在何处?
就在白宁焦头烂额之际,某具尸体胸口处金灿灿的银杏叶夺去了她的目光。她似乎得到了启发,连忙查看起其他尸体来,途中还不慎被脚边尖锐的金属划伤,可她却露出了在这里从未展现过的笑容。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白宁看着跟前数不胜数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灵光。
所有人都灰暗不已,仅剩那几样物品还残存着薄弱的生机——明莲的莲花吊坠、丹霞的朱雀徽记、天元的银杏玉穗。
若与世间五行相对应,那便是明莲之水、丹霞之火、天元之金。那么以此类推,接下来还会出现灵武之土、药王之木……以及那极其稀少的光和暗……
可为何这一切又与自己相联系?和噩梦中死去的人相比起来,她是何等籍籍无名、又是何等渺小?难道这一切真的和百里镜所说的,世界的真相有关么?
思及此处,她周身的空气越发稀薄起来,脚下的平台也开始晃动,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提示,一边驱逐着她远离这荒诞的梦境,一边又指引着她触及世界真正的底色。
那位“白宁”也再次出现在她身边,她轻飘飘地张开双臂环绕白宁的脖子,如幽魂般依附在她耳边,气若游丝地重复着与前几次如出一辙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千万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坎上,警醒着她。
“不要忘却……所有的一切……”
“不要忘却自己……”
“一定要……抗争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不……另一个“我”,你到底想要如今的我怎么做?白宁看着身影越来越虚幻的另一个自己,想伸手挽留却又是扑了个空,想开口问清楚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她与噩梦一同消散,淹没于漆黑的深渊之中,伴随着几句飘渺的悲鸣。
怀着无数个对现实的疑问,她醒来了。
醒来时,身上的单衣依旧被冷汗浸透,天蓝长发七七八八地黏在后背,如溺水般的窒息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全身各处灵脉像是被割开般剧痛无比,血液仿佛不再流淌,就好像……就好像被坚硬的壁垒阻隔了那般,所有力气都快要被抽空。
“啊啊啊啊啊——”
一声哀嚎自喉间溢出,打破了房内静得出奇的氛围。
老白听见主人痛苦的声音,无心再打探眼前小贼的真正来意。他顾不上仪态是否端庄,扑腾着翅膀、连跑带跳地就往床边闪去。凌千以为祂是要赶去报信,情急之下捉住那细长的尾羽,但这并没用成功阻拦白鹦鹉的步伐,祂任由平日里爱惜的羽毛被拽掉,也奋不顾身地往主人的方向跑去。凌千见此心道不好,索性也不再躲藏,跟上了白鹦鹉的脚步。
老白一只爪子刚探进内房,圆溜溜的黑眼珠一下就锁定了倒在地上的少女。只见白宁气息奄奄,连人带被从床上跌落下来,双手紧紧捂着胸口,脸上毫无血色可言,那象征活力的小辫子也散开来,如枯枝落叶落在一旁,失去原有的蓬勃生机。明明房内并无威胁,她整个人却还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白鹦鹉虽被封印多年,可当年跟随青龙神左右的经验还是在的,直觉告诉祂,白宁身上一定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并且,一定就发生在祂踏足这个房间之前。但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小白的安危,至于房内之前有什么,等她醒来再慢慢问吧。
正当祂思索着怎么用鸟喙把主人拖回床上去时,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将少女双手抱起,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
凌千动作十分熟练,先是替白宁掖好被角,确保其不受凉,后又小声请求白鹦鹉用法术变幻出盆水,自己则掏出条棉手帕,仔细地拭去数道干涸的汗渍。打湿、换水、再擦干,直至少女脸上白白净净,呼吸平稳。
她看向白宁时,目光是那样关切、饱含着慈爱,甚至还有一丝作为圣女的悲悯。
在还没成为圣女的时候,她常常跟着族人们一起放羊,漫步于无垠的草原之上,怀中抱着尚未成熟的乳羊。照顾人的技巧,也是在替母羊照顾乳羊时学会的。青草的芬芳、羊群的环绕、悠扬的牧歌、以及怀中乳羊那新生的、蓬勃的心跳,构成了她此生最难忘的时光。只有在那片辽阔的大草原上,她才是自由的,才有身为人应该有的欢笑。
只可惜,所有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见这小贼这般熟练且没有距离感,大抵与那丫头相识,老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蹲守在床头,眼神紧盯着女人,以防她对白宁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凌千忙前忙后的着实有点热,许是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三两下解开了披在最外边的黑袍。如夜般的漆黑褪去,留下的是如雪般纯洁耀眼的长麻花辫,轻轻斜搭在肩头,仿佛长夜中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解除累赘的伪装,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那深邃的棕瞳也不再被紧张填满,变得泰然自若起来。
“汝乃玄武神的子民?”老白被这熟悉的白发棕眸唤起久远的记忆,不自觉就问了出口。
凌千想过自己的圣女身份会被识破,却不曾想会在灵武之外的地方听见玄武二字。一瞬间,她几乎怀疑眼前的灵兽是否察觉自己想将白宁带走的计划,才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丝毫不敢松懈。
“……正是。”她点头道,双眉随着不安的心拧在一起,语气也有些迟疑。
“吾早与尘世断缘,汝不必如此慌张。”为了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老白采取了先礼后兵的策略,缓缓道:“不过玄武的子民,汝为何于夜半三更之时来惊扰吾的人呢?”
“哈哈,因、因为我与白宁私交甚好,所以特地来找她玩嘛!就是到的有点晚了,没想到她睡着了。”凌千编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渐渐变小,脸上也写满了尴尬。
“罢了,谅汝也不敢在吾跟前造次。速速离去吧,否则这丫头的师兄们来了——叽叽叽!”老白话才刚说半截,就被一只手捂住鸟喙,身体直接被摁倒在枕头上。
“不许……不许欺负小千姐姐。”
白宁不知何时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偏偏这鹦鹉还一直叽叽喳喳的。她半眯着眼,看上去还是昏昏沉沉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老白用尽各种法子都挣脱不开。
让老白把嘴好好闭上之后,白宁这才有心思关心起凌千:“小千姐姐,谢谢你照顾我。不过你这么晚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凌千瞬间不知所措,攥着棉手帕的手微微一颤,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五指深深陷进掌心。她深知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恰好白宁此刻又忽然醒来,她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腰间的雏鹰木雕还发出轻轻的震动,凌杨那边的时间似乎也所剩无几。若是再不将火种带回,就再难遇上此等良机了。
其实我是来杀死你的?其实我是来绑走你的?其实我是来夺走那枚火种的?这种伤人的话,要她怎么说出口。
还是要像往常一样,利用自己美丽的脸,配上再虚假不过的笑容,给尚未脱去稚气的孩子递上诱骗的蜜糖?
与白宁不同,她所表现在外的总是层层的虚伪,不似眼前人那般的赤诚之心。倘若真的对她万般利用,那不就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如凌正一般丑恶的人。
“白宁……我……”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如果小千姐姐不想说的话,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白宁笑道。她单手撑起身子,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维持目光与凌千齐平。
凌千没有回答,明明少女的眼神是那样澄澈,对她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讯问。一旦对上那样的目光,仿佛自己心底所有的丑恶不堪都会暴露于炙热的日光之下,再无一处可以躲藏。
可意料之外的,白宁轻轻抓住了她那满是冷汗的手,用双手紧紧握住,仿佛在用掌心的温热融化她内心的防备。
对啊,白宁她……她从来都不是刺眼的烈阳,她是细腻的、清透温和的流水,是轻快欢歌的鸟雀。凌千感受着这股来自她的温度,联想到了曾经她抱在怀中的乳羊,也是这样跳动的脉搏、蓬勃的生命。
“白小宁,真的不想知道吗?小千姐姐愿意告诉你哦。”被她的真诚所打动,凌千总算是放下负
担。她已经下定决心,若是少女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来意,她定将全盘托出。而跟不跟随自己前往灵武,应该由她亲自下决定。
“我、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是为了火种才来的吧。”白宁说到这迟疑了一会儿,握着凌千的手慢慢松开,紧接着低下头,从胸口处取出那簇虚弱的火苗:“很抱歉,我无法实现与你的约定。因为火种是丹霞的根基,我不敢、也不能轻易交给他人。更何况,这枚依附于我的火种,已经微弱到难以维持原本的形态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千便也没多强求。她看着那团孱弱的白火,就像故乡的雪花一样,轻飘飘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她重重搓了搓白宁柔软的脸蛋,“小千姐姐要去做大人们该做的事情啦!”
“大人们该做的事情?你要去做什么?”
“就是要帅气地挺起胸膛,消灭不祥的邪祟,保护像你一样可爱的孩子们!”凌千又捏了捏白宁的耳垂,用玩笑的口吻美化了自己即将踏上的危险征途。
可在白宁听来,却是另一副画面。
消灭邪祟……保护孩子?也就是说,小千姐姐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吗?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梦中的那片尸山血海,那些与她有关的人们都在其中。明莲之水、丹霞之火、天元之金……那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灵武之土?下一个在梦中死去的会不会就是眼前的凌千?脑内浮现出凌千惨痛的死状,白宁禁不住有些抓狂。即使是在梦里,她也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
“小千姐姐!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将火种带给大宗主,我和你一起去消灭邪祟好不好?”
挽留的话语脱口而出,却遭到了凌千的严词拒绝。
“不可以,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白宁,你不是雪山的子民,一旦踏入北境,就会迷失在风雪之中。不管是作为圣女,还是你的小千姐姐,我都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做赌注。”她摇摇头,语气中尽是无奈。
“可我不能看着你——”白宁激动地反驳,可还未等她说完,不速之客便接踵而至。
只听一阵巨大的动静响起,一位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房内。他喘着粗气,动作急促,眼神不停打量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连绵成几道蜿蜒的红线。粗重的呼吸声在房内不断回响,一开始起伏还很稳定,后又断断续续起来,连完整的一次呼吸都难以维持,全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挪动步伐。
白宁还未看清少年的模样,身旁的凌千早已冲了上去,张开自己的红伞,替负伤的少年挡下了身后紧追的黑剑。
与凌厉的剑刃相比,伞面终究还是太过轻薄,剑刃在与其相接的刹那便将红伞捅了个对穿,生生扎入凌千左肩窝。女人的表情瞬间扭曲,但她还是强撑着将少年护至身后,将他与后来的追兵隔开。
迟岚身上尽是剑痕,想必先前已经历了重重追捕。疼痛迫使他半睁着眼,右手紧紧捂着侧腰止不住血的窟窿,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黑白相间的长袍上,披在外边的斗篷也残破不堪,十分触目惊心。几乎是站也站不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凌千搀扶的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好在后边的白宁及时跟上接住了他,否则这一倒,还真不知会不会给脑袋磕出什么问题来。
“圣女大人……我……对不起……”他靠在白宁身上,脸上满是自责,上气不接下气道:“小禾被神使囚禁了。他们说,如果仪式前我不能够把你带回去,小禾她就要被当作祭品献给大地神。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所以才……”
“小岚,没事的,没事的好吗?姐姐……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你先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亲眼看着长大的狼少年被伤成这番模样,凌千怎么忍心责怪他。她一边安慰着迟岚,一边双手握住黑剑剑柄,用力缓缓将其抽出。剑身每往外送一寸,鲜红的皮肉就被割裂一分。这等撕裂感实在太过强烈,豆大的汗珠顺着眼皮往下流,凌千咬着自己的长麻花辫,试图压住不断涌上喉口的痛苦。
“试剑大会之后,我和小禾为了掩藏圣女大人的踪迹,并没有随同行弟子一并回到宗门,而是一直悄悄埋伏在雪山外围,想着与您接应。可当中不知是谁出卖了我们,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被神使派人跟踪,他将我们围堵起来,说不交代你的下落就杀了我们。小禾为了给您通风报信,拼上性命袭击神使,我这才抓住机会逃出来。”迟岚泣不成声,他不敢想象神使会怎样折磨伙伴,于是一味地埋怨自己:“说好了要当她一辈子的传声筒,都怪我、都怪我修为还不够高,小禾才会被神使抓走……”
凌千本想着再多宽慰迟岚几句,可意识渐渐被疼痛搅乱,眼前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明明只有一柄剑插在她身上,她却眼花缭乱的,总觉得有数万把剑贯穿了她,分不清楚究竟该拔出哪一把。
可恶……偏偏在这时候犯糊涂。
就在她即将被痛苦夺去神智之时,门外传来的了某人的声音。
是心心念念的,也是此时此刻最不愿见到的。
“斩念的气息还在这,贼人尚未远去,快随我来!”孟无双风风火火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女弟子。她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开几分钟前才被老白关上的门,单手催动灵力寻找斩念。
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孟无双马上改口,对着还未进门的弟子下令:“贼人已经跑了。夜已深,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