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诀别
作品:《流水颂》 “啊?师姐,可您刚刚还说斩念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贼人当真没躲在里面么?”后边的人十分纳闷,好奇地想要进来找找。
—但一下子就被孟无双按回去了。
“斩念已被我收回。剑在,人不在,这个答案满意吗?”她向后斜斜扫了一眼,脸色波澜不惊,看上去与平常别无二致。屋内穿堂风吹起额前三分墨发,如山水画中肆意的笔触,英姿飒爽。淡淡的月色倒映在那漆黑透亮的眸子里,好似有了棱角,仿若斩念剑上流火,淬霜雪,凝月华。
嗯,师姐还是这么帅气!不愧是我们丹霞的门面!门外的师妹们一致想道。
那女弟子本想刨根问底,但一对上师姐那张全方位无死角的帅脸,也是彻底没脾气了,羞涩道:“那、那师姐你不一起走吗?我们几个约了宵夜来着。”
“对啊师姐!今天好不容易跑外边来没人管,我们去找点酒快活快活呀!”其他人附和道。
师妹们的热情如浪潮般席卷而至,孟无双十分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不知该如何拒绝。以防她们发现房内受伤的凌千,她趁着师妹们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悄悄地用灵力把门带上了。
好歹也是一个宗门出身的,师妹们打心底里清楚冷而不厉的师姐最害怕什么,于是轮番上阵夹着嗓子撒娇。
“哎呀师姐~去嘛去嘛~上次一起喝酒吃肉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就宠宠我们嘛!”
“师姐,我们这要求不过分吧!”
若不是遇见了设想之外的人,孟无双这会儿早就答应了。可她要是走了,凌千心里怕是会难受的很吧。况且斩念散发的气息似乎带了血,这让她非常笃定,房内一定还藏着什么人,抑或是什么秘密。
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下孟无双的衣角。
突如其来的触碰着实吓人一跳。她扭头去看,发现来人竟是白宁,顿时心生一计。可还没等她与白宁对上眼神,后边的师妹们先一步动作了。
抓贼这正事可比吃夜宵要紧。其中一人果断越过孟无双将白宁从门内拉出来,双手抓着她的肩膀质问:“约莫半刻钟前,可有人闯入道友房内?”
“我……我……”白宁被女修微凶的语气镇住,支支吾吾的不知该作何回答。她本就有伤在身,唇色苍白,此刻更是因畏惧连连后退两步,宛若受惊的麻雀,急迫地想要逃避。那红眸微微颤动,向孟无双投去求救的目光。
同为女身,其他人自是清楚白宁为何这般闪躲,于是好心拍了拍那质问的女修,低声提醒让她收敛点。那女修这般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过唐突,便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红着脸道了声不是。正当她重整旗鼓准备再次提问时,肚子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真是不好意思。”那女修本就羞红的脸更燥了,她低下头急忙辩解,却引来同伴不停的打趣。
几人叽叽喳喳的又闹腾起来,再这么吵下去,只怕是还没等到天亮,店小二就得提着灯来训斥她们了。
孟无双借机疯狂给白宁甩眼色。
白宁这边收到信号,声音都染上点哭腔,故作怯懦:“无双姐姐,幸好你来了。刚刚有人闯进房内,后来又跳窗逃走了……师兄们不在,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你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天哪!怎么只是下山做个任务,都能撞见师姐的烂桃花啊!几位女修脸上十分精彩,她们并排靠在一起,手背在身后互相戳来戳去,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甚至有人双手挡住眼睛,将自己伪装成路人,不敢直视接下来的发展。
见她们还没走,白宁心中好一番争斗,最后豁出去了,硬是从眼角挤出两滴泪珠,啜泣道:“刚刚那个人还拿着法器威胁我,小宁、小宁真的好害怕……无双姐姐,他会不会又回来啊?”
此话一出,白宁自己都想呕了,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受得了二师兄天天这样装柔弱的。那人比自己块头还大,搞这么肉麻的操作,也怪不得贝贝姐她们天天拿这档子事当乐子了。
戏要演足。孟无双将白宁拉到身旁,覆着薄茧的手重重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低声安抚:“我今晚会留在这,别害怕。”
说完,她抬头看向师妹们,几番张口也没能拒绝师妹们的邀约,剑眉一拧,看上去十分为难。
一边是许久未聚的同门,一边又是担惊受怕的小女修,无双师姐肯定很难做人呀!师妹们齐齐想。
她们可不能让师姐难办,索性自己先大度退出了。
反正岁月漫长,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再相聚。
危机成功解除,望着几位女修远去的背影,白宁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正当她想要向身侧人搭话时,发现那人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房内,只剩她还孤零零地站在这。
先前房外两人与几位女修纠缠之时,房内也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让白宁前去支援的正是凌千,她以此为借口支开白宁,实则想要抓住这个空当送走迟岚。白宁前脚刚离去,后脚凌千就启动了临时传送通道。她实在是拔不出插在肩上的斩念,于是一手扶着剑柄,以防伤得更深,另一手摸向腰间的雏鹰木雕,用拇指掰掉小巧的鹰头。
只听“咔哒”一声,雪白色的光芒从断口处射出,顷刻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凌千强忍着剧痛把少年从地上搀扶起来,缓慢挪向光门。
迟岚这会也没有心力再去思考,以为是两人一同回北境,便乖巧地听从她的安排。就在一只脚迈进通道的刹那,背后忽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推力,迟岚仓皇回头,惊讶地发现圣女并未与自己同行,而是在入口之外噙泪笑着送别。
“圣女大人!您不一起——”他的追问尚未发出,余音便淹没在浓浓白雪之中。
待到迟岚缓过神时,他已经跌坐在偃师谷内,身旁则是满脸意外的凌杨。
……
将迟岚送回安全的地方后,凌千斜斜地倚在墙边,双眼被细密的冷汗糊住,也不忘抵抗黑剑上魔焰的入侵。伤口四处的灵脉感受到灼灼的疼痛,就如前两日在赤水河底那般,备受煎熬。
通道只能再容纳一个人通过了,小禾还被神使禁锢,迟岚也身受重伤,情势何等危急。
她本已下定决心不让白宁和无双大人参与北境的风波,可现今她内心又再次动摇。因为只有火种……只有火种才是拯救北境的关键,所以她必须要将火种带回家乡,融化玄武神心中的坚冰!凌千如是想着,全然不知眼前人的靠近。
孟无双再度踏入房内时,只见到重伤的凌千,还有一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鹦鹉。救人心切早已胜过重重算计,她快速来到凌千跟前,只见斩念半截剑身没入女人体内,伤口万分狰狞,与那张美丽的脸格格不入。
她做事时专心致志,不喜与他人交谈,于是默默将斩念收回,用灵力为凌千拂去那灼热的疼。
凌千感到那钻心的魔焰渐渐褪去,理智也跟着回笼。她隐隐约约看见面前有人,可视野被汗水模糊,辨认不出究竟是谁,但熟悉的触感给了她最清晰的答案——
是无双大人,又一次救下了她。
可执着的迷恋没有等来那人殷切的回应,孟无双手上为她包扎的动作温柔,嘴上无情的质问却步步紧逼。
“斩念要攻击的对象不是你。”
“我相信无双大人不会伤害我的,所以,不要自责好吗?”凌千感到好累,将头亲昵地埋在那人肩窝。
“那为什么要替人挡刀?那人到底是谁?”
她不愿直面这个问题,可又察觉到孟无双不悦的语气,便试探性地贴近那人的脸颊,意图用亲密的触碰那人的注意,却惨遭扭头拒绝。
好了,现在轮到我不开心了,凌千撅着嘴想。
孟无双没理会她的蜜糖炮弹,严肃声明:“凌千,我们没有确定关系,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应该更爱惜自己一点,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想守护的东西。”
“那你说怎样才是对的?”她收起那讨好的模样,头也不再抵在孟无双肩上,而是直视着她。
“我不清楚。”孟无双仿佛是在向她承诺,语气十分认真:“我想帮你,可你什么也不说。”
“那你便没有立场评价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无双大人,就算我再喜欢你,这颗心也不是仅为你一人跳动的,我背负着一定要完成的使命。”
“可我是,凌千。”孟无双一字一顿道。
一旁的白宁偷偷偷偷将两人的对话听去,表示这是在吵架还是在调情啊!还有,为什么要在她房间里啊!她抱着老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立在边上坐牢。
凌千见白宁躲到墙角,脸霎时间红透了,赶紧用手捂住那人的嘴,生怕又说出些令人害羞的话。她现在特别好奇无双大人的既往情史,怎么撩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到底是久经情场还是天赋异禀?不过……她更希望是后者啦。
不对!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凌千猛地一拍脸,将脑中杂念全部摒弃,眼神格外坚定。脑内经历了好一番思想斗争,她最终还是决定割舍掉这份珍贵的情感,毅然决然地开口:“如果我说我需要火种,你会把你的给我吗?”
她深知孟无双不会答应,现实亦然。
但她今日偏就要孟无双死心,不再对她有所牵挂,在命定的终局到来前作出诀别。只有这样,才不会因离去伤悲。
“火种绝不能落入丹霞之外。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追杀的那个小贼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就是为了我、为了我才颠沛流离至此!另一个孩子也因为我被绑走,至今下落不明!还有我的父母、我的大哥,他们全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大地神,因为那恶心的神使和凌正,才死不瞑目!你要我……你要我怎么放下这一切?难道要我抛下所有,无视他们的死亡吗?”
孟无双全然不知她所遭遇的一切。当这些悲剧一字不落地展现在她眼前,她竟不知作何安慰,只能紧紧抱着她,作出最后的恳求:“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一定能护住你。”
凌千知道她的情真意切,可现实的无数重担压垮了自己,她早已失去当初那般少年心气。曾经的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草原上奔跑。如今的她,就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又何谈抛下一切与无双大人双宿双飞?她感到孟无双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渐渐收紧,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满足。这份感情于她而言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当安详褪去,她终归白雪,终究要守护那湛蓝的苍穹,守护那哺育她的大地。
“对不起,我做不到。凌千此生赤忱,都将奉献给玄武神。”她于孟无双耳垂落下最后一吻,诀别的一吻。
“你——”
孟无双挽留的话刚开了个头,墙角忽然冲出一团白色的光晕,将僵持的两人分隔开来。
“火种?”孟凌两人异口同声惊讶道。
“不、不好意思!
”白宁手忙脚乱地赶过来,将那团小白火双手抓住,以防其再次捣乱:“祂本来在我口袋里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了,打断你们俩真是抱歉!”
没事,还得谢谢你呢,凌千心想。要是再多和无双大人说上两句,只怕她又要心软了。她挣脱孟无双的怀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许是刚刚失血过多,走起路来都感觉有些晃,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
孟无双见此情形,又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站着。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感受到两颗心在靠近。
“你没有生气?”凌千怕白宁听见,特地压低了声音。
“生。”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了。”
……
白宁好难受,连着吃了好几碗狗粮,早知道哭着闹着让师兄们来陪自己了。
老白也好难受,本意是过来找吃的,没想到看上了大型女同戏码。
小白火……鉴于小白和老白都被占用,姑且叫祂大白吧!大白也好难受,本来想出来认主的,又给人抓住了。
唉!三只白都好想挖个洞钻进地底去。
“你们说完了吗?”大白好心询问。
小蓝火从孟无双体内钻出来,跑到大白身边戳了戳祂的屁股,幽幽道:“主人说没有。”
“我没说。”孟无双装出副不认识小蓝火的模样。
“主人,你不要丢掉我呀!”小蓝刚贫两句,就被大白以牙还牙一脚踹飞,远远砸到在一旁看戏的老白脸上。
白鹦鹉精心呵护的羽毛瞬间被点燃,被吓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水灵兽。
“哇,这就是师兄说的,异乡人过节爱吃的火鸡吗?”白宁感叹道。
大白才不管小蓝火惹出的闹剧,祂现在虚弱的很,得赶紧找个人附身才行,否则就真要让小绿去黄泉捞祂了。不过说来也奇怪,祂方才附着在那蓝毛丫头身上时,居然汲取不到一点灵力,仿佛中间有道厚厚的墙堵着,就连她灵脉的情况都无法感知,真是见鬼了。
许是过于急切,祂甚至连问都没问,径直冲入凌千丹田之中。本就情况危急,大白并没有指望自己能选中符合“守护”之名的主人。可戏剧性的是,当祂感受到凌千心灵的那一瞬,才恍然大悟这是天定的选择。
这份意料之外的收获让凌千顿时愣在原地,她虽不知火种为何选中自己,但若是将其带回北境,对抗神使也会多几分把握。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凌千抽出孟无双腰间的斩念,用剑刃割破自己的手腕,滴血起誓。
此乃灵武对盟友最崇高的仪式。
那行血垂直落入白火之中,火苗尽情汲取新鲜的灵力,随之茁壮起来。焰心染上了白雪的印记,散发着寂寂寒光,可又饱含大地的厚重,深邃可靠。
大白感受到凌千诚挚的守护之心,祂缓缓飘到她手心里,颇像位年迈的长辈,指引着后生前进:“迷途之羔羊,灵武之圣女,愿你永远屹立于风雪之中,贯彻‘守护’之名。”
“前辈,只要我在一日,‘守护’之火定将永远在北境燃烧。”
火种与新宿主迅速达成同盟,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可喜可贺,唯有另一枚火种除外。
小蓝火冷不丁来了句:“朱雀大人在世时,可是和玄武神老死不相往来。你这是要投敌么?”
“非也,我不过是继承朱雀神守护的遗志。”大白语重心长道:“上古时期四位神明共创九州,分别统领东南西北四方。虽有隔阂,但关键时刻还是会为了九州子民团结在一起。今北境危难,玄武神也自身难保,不正是需要‘守护’之火的时候吗?不过,代表着‘无情’的你,当然是理解不了这种心情的。”
“你!可别败坏朱雀大人在北境的名声!”小蓝火被气得钻回孟无双体内,没再多嘴。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起先前的声音更大,节奏也更为整齐。
五大仙门内能做到这么大阵仗的仅有天元派与仙衡司,而司徒望早已将自家弟子领回门派,那么在外边的队伍显然是仙衡司。
深夜动用这么多人手搜寻驿站,可见事态并非寻常。一向镇静的孟无双少见地慌了神,她先是甩出斩念封锁房门,后又催促凌千赶紧离开。
薛恒一战后,师傅特地传音叮嘱她提防仙衡司,她也才知晓封印之上守护之火的存在。如今丹霞势力壮大,仙衡司暗地放出焚岳的动机尚不明朗,或许是想削弱丹霞,又或许是在觊觎火种强大的力量。但不论是那种原因,都已展现出与剑宗敌对的意图。再加上玉青今日又从司徒望手上抢走薛恒,若是关押还好,就怕他将薛恒收入麾下,再度针对丹霞。
此行目的……只怕是夺走那枚刚刚认主的火种。
凌千身上灵力所剩无几,无法启动传送通道,而门外的脚步声也愈发逼近。孟无双心急如焚,一把抢过那雏鹰木雕,用火灵力强行打开入口。紧接着,她一不做二不休,两手各抓着凌千和白宁的后领,一并朝那道白门丢了进去。
“无双大人!这只能再进去一个人呀!多余的人会被灵力撕裂的!”凌千被卷入通道前闭眼大喊道。
“如果我死了,要把我的尸骨带给师兄们呀……”白宁没想到会死得这么窝囊,一瞬间释然了。
“叽叽叽!有本鸡在,小白你死了也不孤单!”
“乌鸦嘴就不要乱讲话啊!”凌千和白宁痛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