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重逢
作品:《流水颂》 次日子时,宣景煜准时到达启程的地点。临走前,大宗主交给他一个与人一般大的红木箱子,说这是给凌正的“重礼”,请他务必完好带往北京。
“不是,为什么你也在啊?”他顶着个假胡子,一眼在茫茫人海中认出那人,顿时惊讶不已,“你和秋霜姐两人业务这么广的吗?”
章怜闻言色变,他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伪装拙劣的宣景煜,没想到才对视一眼就被认出来了,更何况这小子还喊得那么大声。情急之下,他将自己的兜帽又向下拉了拉,做起缩头乌龟来,嘴里还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缩头乌龟!你以为这样人家就看不见你吗!应秋霜在心里无能狂怒,比起说教搭档一顿,当务之急是先把干弟弟这烦人的嘴堵上。她如雷电般疾驰而出,按住前边商贩的肩膀,借力翻跃腾空,单脚点地稳稳落至宣景煜身后,趁他不经意间双肘交叉锁喉,成功拿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不巧的是,她忘记收着点力度了。
窒息感忽然攀升,宣景煜不知是何人将他咽喉锁住,力道大得惊人,他像条案板上濒死的鱼苦苦挣扎也难以挣脱,几声呜咽之后就渐渐神志不清了。
“叽叽喳喳的!给老娘小点声!”应秋霜这头还在低声数落宣景煜,那头手臂就被后边跟上的章怜悄悄戳了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只见干弟弟已经口吐白沫,那口水差点都要流到她手臂上了。
“啊!别滴到老娘身上!”她嫌恶的不行,一把就将昏迷的青年甩到章怜身上,边大喊着边慌忙从旗袍口袋中掏出手帕清洁自己的手臂。
本来没人往这边看,她这一叫,反倒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好在大家都没放在心上,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
“不……不是……让你注、注意这个。”章怜心中又是淡淡的无语,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毕竟应秋霜神经大条也不是一次两次。他将宣景煜翻了个面,指尖凝聚灵力,快速点过几个穴位。指尖落处,凝冰成锥。
不过几分钟,那人就从昏迷中醒来,睁眼的瞬间就打了好大一个喷嚏。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蹙眉埋怨:“冷死了,下次动手轻点。”
两人听见这话,同时心虚地分别朝一左一右看去。
“好啦,没怪你们。”宣景煜将下巴上的假胡子扶正,“这次又是为什么来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应秋霜一秒戏精上身,长叹一口气后,她趴在章怜胳膊上梨花带雨道:“我那年幼的弟弟患了重病,脑子不好使,疯疯癫癫的还老爱流口水。这不,趁着我还年轻貌美有力气,当姐姐的就出来接点活干赚药钱。否则这一大家子的怎么活呀?”
……还真是张口就来,这要去戏楼里就业高低成个名角儿。宣景煜无视她的暗讽,没像之前那样接着打趣,而是仍然保持警惕,准备再用一套说辞套出两人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意料之外的是,章怜竟丝毫不回避这个问题。
“我、我们的目、目标……是、是一致的。”他结巴道。
聪明反被聪明误。宣景煜以为章怜是在套自己的话,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我就是进去送点东西。你们也被家主点名给大地神献礼了?”
此话一出,应秋霜和章怜下意识对视,同样都是眉头紧皱。
裴谷主不是让他们来暗中协助这小子救出白宁吗?难不成……这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家师妹给人偷了?
“总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应秋霜在章怜点头示意下道出来意,“最起码在救出白宁这件事情上。”
看他俩语气格外认真,宣景煜这下也不得不信了。所幸他们并不与他敌对,否则进入北境的威胁就又多了一分。
不过会是谁安排他们来的呢?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但由于没有证据支持,他不敢妄下定论。
等到将小白安全带出,再着手调查玄冰鬼与五雷煞的幕后之人吧。
双方你来我去的质问把氛围搞得有些尴尬。好长时间过去,三个人只是并排跟着商队行走,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
念在上次搓麻的旧情,宣景煜伸手摸了摸他那劣质的假胡子,出声缓和气氛:“话说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有这么明显吗?”
他是真的对自己的伪装挺自信的,毕竟昨晚可是一夜没睡,深度思考如何在不被认出的同时保留自己的帅气。
章怜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应秋霜就不一样了,丝毫不留情面,揪着他脑袋后边的橘色长辫狠狠道:“你要不看看你这头鸡毛呢?”
灵武门,朔雪宫。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凌千带着迟岚光明正大来到主殿,直面家主的威压。
此时正值每周家族例会,再加上仪式将近,宫门之外警备森严,房檐上连一丝多余的雪都没有。而宫门之内,却时不时传出争执声,想必族中老人们又在为仪式的种种细节辩驳。
“站住!”
长阶之上,凌千被守在宫门的灵武弟子用长枪拦住,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朔雪宫进入须查明身份。敢问二位什么来头?”其中一名弟子率先发出质问。
如此关键的时机,却有两人身着黑衣,带着面具出现在宫门。
可疑,实在可疑。
未能得到两人的回应,那名弟子便抬手召集同伴。眨眼间,数十名弟子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手持法器发出警告。
“放肆!”迟岚见状眉心一紧,上前将凌千挡在身后,准备自己来击退这难缠的侍卫,“劝你们速速退让,否则别怪我没手下留情!”
如果他召唤最大数量的狼群背水一战,或许能将圣女大人安然送入朔雪宫。
左手伸向腰旁的引魂铃,右手则将圣女大人与无礼者阻隔。就在迟岚准备发动术法的一瞬间,握着法器上的手却忽的一暖。
凌千把他内心涌动的杀意轻轻压下,声音像轻盈的落雪,一字一句飘进人们心里:“我乃灵武圣女,应家主之召前来觐见。望诸位网开一面。厚土在下,大地会宽恕你们的无礼。”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没有人想到这位被通缉已久的圣女,如今会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沉寂了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发出声音。
“这……这真的是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圣女大人,您快请进。”
其中几位先前与圣女接触过的弟子听见这熟悉的口吻,下意识往外退去,为女人让开一条道路。
“多谢诸位,我定会向神明传递你们的敬意。”凌千点头致谢,抬腿向上继续走去,不曾想又被一人挡住。
此人正是先前带领弟子来月兰府抓捕她的那位男人。数日未见,他粗糙的脸上又多了道长长的刀疤,自右眼延伸到下巴尖,不知凌正还是神使下的手。
“别听她鬼扯!”他眼眶涨得发红,鼻孔也被怒气撑得大了一圈,呼吸粗重得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似乎是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怪罪在圣女头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把早已吞咽到胃里的怨恨再度反刍,身侧的拳头也攥得紧紧的,指节咔咔地响,“要不是那臭女人,老子哪能沦落到和你们这帮废物一起守大门?她连脸都没露出来你们就敢信,老子还说老子是少主呢,你们怎么不给我通通跪下?”
他压根不给时间让女人辩解,径直冲上前狠狠道:“老子今天偏要看看你这张臭脸长什么样?”
“圣女大人!”迟岚扑上前去拦,但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男人手起刀落,鎏金面具瞬间裂为两半,跌落在雪里,悄无声息。
而女人雪色般的倾城容颜,也就此展现在一众弟子面前——
鸿雪白发,深眸若壤,唇下朱砂,睫似蝶翎。
就与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甚至毫不夸大地讲,那精雕细琢的工笔远远还原不出她的样貌。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抑或是被雪掩盖的、孤零零的几株野草,只要被那双纯洁无暇的眸子轻轻一瞥,仿佛心底所有罪恶都随着积雪一同消融,汇入流淌的山泉,回归原初的的海洋,在一次又一次潮起潮落中完成净化,在一次又一次日升月落中迎来新生。
男人看清了她的脸,无比震惊。刀把从手中滑落,他“扑通”一声跪在圣女脚边,重重地磕头,祈求圣女饶恕自己的罪过。
但凌千却不作回应,而是抬眸看向朔雪宫紧闭的大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算圣女能够洗涤污秽的心灵,也无法挽留走上末路歧途的歹徒。
其余弟子认出圣女的身份,不敢得罪,想进门去告知家主,却又遭到结界阻隔。一时间进退两难,他们只得先行解除包围,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
比大门打开来的更早的,是身后传来的、记忆中久远的呼唤。
“是何人在宫外喧嚣,胆敢惊扰族内……阿千?”
有人自雪中而来,喊出了她儿时的小名。
如此亲昵的称呼,就连她自己也征愣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臂不自觉抖了抖。
紧接着,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紧紧包裹住。
凌渊冲过来的时候,周围人都往两边让。就连一向护着圣女的迟岚也是,识相地为兄妹二人的重逢作出避让。
这是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拥抱。
至于具体有多久,他们已经记不清了,时间的流逝已被漫长的冬季淡化,留下的只是无尽的雪与恨,以及血脉中的那一丝牵挂。
“阿千,真的是你吗?”凌渊问时,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将脸深深埋进凌千发间,双臂紧箍,生怕稍一松手眼前人又会消失。
貂毛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风雪打湿了两人的长发,两簇同源的雪白此刻交织在一起,就如同他们的血脉一般,缠绕成永不松动的绳结。
从黄泉归来之后,就再无一个族人以她从前的姓名称呼她。千言万语涌上胸口,凌千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无数委屈。她想爆发,可现实不允许,为了最后的胜利,她必须要坚强面对这一切。这股浓浓的恨最后只凝成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二哥,是我……我回来了,阿千回来了。”凌千强装镇定,可喷在凌渊胸口杂乱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而眼角闪烁的泪花也更加证实这一点。
凌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是凌正的二儿子,与凌千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打打闹闹地跟在大哥凌无锋身后。
可偏偏就在那一日,他和大哥带着小妹出门打雪仗。只是捏个雪球的功
夫,再转头时,小妹就不见了。后来,族人们翻遍了整座雪山,都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那样爱笑的小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人不见了,但责任依旧要承担,更何况不见的还是未来的圣女。他是不被看好的私生子,愚笨又迟钝,处处比不上大哥,薄情的父亲也未帮他做半分辩解。
明明根本不是他的错,却要他来担起这份罪责。
最后的关头,却是年长的大哥挺身而出,揽下了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一切,以自己的性命填补那年仪式的空缺,而这也是对玄武神的最后一次献祭。
前家主含恨而去,父亲继位。本该由凌无锋继承的少主之位落到自己头上,人人都说他凌渊打得一手好算盘。
得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履行本不属于自己的职责,从此他的命运不再属于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这少主的名头还在一日,他就得永远背负着两个人的死亡,怀揣着满腔愧疚活下去。
即使凌正发布通缉令,他也从不敢主动去寻找小妹,一直选择逃避。
只因喜悲同因。多年后再见到凌千,他却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哀,欢喜她还活着,哀怨她还活着。
但往事都已成过眼云烟。
如今神明将小妹再度还给他,何尝不是一种赎罪的机会?
凌渊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亲人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脱离出来,关心起小妹的近况。
可总有人煞风景,比如凌千脚边苦苦哀求的男人,一直紧抓着她的裙摆不放手。
“阿千,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凌渊瞧见雪地上断裂的面具,大致也能猜出在他到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本想将男人一脚踹开,可小妹却牵起了自己的手,一步步向朔雪宫大门走去。
“阿千,不用忍着。哥会替你处理掉任何玷污你的东西。”
“二哥,这不重要。”她温声细语,道出的话语又是那般冰冷,“因为神明,将不会再注视着他。”
语罢,迟岚接过她脱下的玄色外袍,一把甩在刚刚歇斯底里的男人身上。
圣女大人丢弃了这件外袍,就像神明抛弃了他一样。
如果一个人被自己的信仰所抛弃,那么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与此同时,朔雪宫内。
“凌渊这家伙怎么还没来!要全族上下一起等着他吗!”凌正向身侧的侍从再次询问,得到的回答仍是否定,气急败坏地怒吼:“连按时参加例会都要人催,真是哪哪都比不上他大哥!”
滔天的怒火被倾泻在侍从身上,他也只能默默忍受,躬下身怯怯懦懦道:“少、少主说已经在路上了,请家主您再耐心等一会儿,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马上,又是马上?”凌正拍桌而起,指着侍从鼻子大发雷霆,“从开始到现在我催过他多少次?数得清楚吗?数的清楚你就告诉我。”
“十、十七次……”那侍从连头都不敢抬,居然还用手指比出了“十七”的字样。
与凌正同排并坐的神使见此情形,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他今日依旧带着面具,白衣素裹,旁人只能看见那略带弧度的唇,以及几丝垂在额前的、随呼吸洒落飘扬的雪发。他就那么肆意地敞开腿坐在那,神色从容,从始至终未对凌渊的缺席表示任何不满,倒显得身旁的家主大人气度十分小。
“神使大人这么开心,是觉着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么?”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凌正竟丝毫没觉得颜面扫地,还恬不知耻地质问起神使来。
双方合作这么多年,神使深知他心眼子多的很,绕了个弯子道:“君子海纳百川,家丑不可外扬。我想这两个做人的道理,家主您得好好学学才是。您光记得全族人都在等少主的到来,可您那溢于言表的愤怒,不仅族人,就连大地神也听见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他刻意加重结尾四个字的读音,摆明了不给凌正台阶下。
空气霎时间陷入凝滞,只能听见外边风雪的呼啸。
“还请神……”凌正刚做好豁出去的心理准备,那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瞬间就被掩盖过去。
只听“嘎吱”一声,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几个覆雪的人影走了进来。
凌渊牵着位女人的手,将她引到自己的座位好生坐下。她低垂着头,风帽遮蔽了眉眼,仅余唇下朱砂可供外人窥探一二,颇显神秘。
而这一举动马上就招致了他人的不满。
“凌渊,迟到先暂且不提,为何将外人带进朔雪宫?”似是急于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女人才刚坐下,凌正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挑起刺来,“是不是我平常太惯着你了,你还未继承家主之位,真以为这灵武都绕着你转?”
“还真是,”父子二人素来不和,凌渊自然也不惯着他,顶撞道,“不过不是我,而是北境上下万众敬仰的……至于是谁,就睁大你的老花眼好好看看吧。”
他说完,手指探入女人风帽边沿,以极轻的力度向上掀。
就在女人面容彻底展露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唯有凌渊满是自豪的神色。
“好久不见,家主大人。”她眉眼弯弯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