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反转
作品:《流水颂》 身为在逃犯的圣女堂而皇之地坐在少主之位上,后边的族人无比惊奇,有些人甚至冒着被家主训斥的风险窃窃私语。如雪般寂寥的朔雪宫顿时吵闹起来,再这样下去,家主这几年刚建立起的威信只怕是岌岌可危。
纯美无瑕的圣女本就是笼络人心的存在。凌正费尽千方百计才将她的影响逐渐弱化,可只要她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一出现,北境的子民就会不由自主将她捧上高位,把所信仰的神明投射在圣女身上,寄予最虔诚的祈祷与最美好的期望。
只要和兄长有关的一切,凌正都恨之入骨,包括凌千。他甚至连招呼都没打,气愤地驱使手中法器径直冲向圣女。
若不是凌渊及时出招将其撞开,她八成是要破相了。
“爹!”凌渊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父亲,瞳孔微颤,“你怎么能对圣女大人如此粗鲁?这可是亵渎神明的大罪!”
可凌正丝毫没将儿子的质问放在眼里,抬手升起道屏障将他与圣女阻隔开来,而后命令族人将少主带回自家关禁闭,严加看管,直至仪式开启才能结束。
身旁能够助力的人又少了一个,凌千脑内本就拉紧的弦绷得更紧了,她一边得思考如何推进计划,一边又要皮笑肉不笑地应对神使和家主的两面夹击,手心里早就布满了冷汗,却还得维持面上的从容。否则真要叫人看破她的胆怯,所有的计划都将在这一环彻底崩塌。
碍事的人总算消失,神使从座位上缓缓起身,三两步来到圣女跟前,笑里藏刀。
“家主大人对我痛下杀手,神使大人您当真坐视不管?”如温驯的小兽般,凌千双手交叠在胸口,眉头紧皱,向男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这不就等于……在攻击我们至亲至爱的大地神吗?”
将话题抬升到辱神这一高度,属实是让家主下不来台。族中几位老者顿时面面相觑,可又不知该如何为家主推脱,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你!”凌正面红耳赤地大吼一声,可才刚叫出声,就被神使抬手叫停。
“凌正,你好像有些自大了,是这家主之位让你膨胀了吗?”他眯着眼道,“可别忘了,你的一举一动,大地神都看在眼里。”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绕到凌千身后,细心地替她打理脑后被大风吹乱的长麻花辫,将每一根发丝的反翘都用食指压下去,动作十分轻柔,轻柔到一度让她有些恍惚。
小时候大哥也是这样,轻轻地帮自己梳理长发,在她耳边别上一朵杜鹃花。
山地上的杜鹃花依然在肆意绽放,可曾经为她摘下这朵花的人,早已随寒冬深埋地底。
忽然,发辫被人猛地向后一扯,脑袋被迫往后仰去,直至对上神使冰冷的眼神,她才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过来。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怎能容许美好的回忆拖拽自己复仇的步伐?
“神使大人,您这是在对我动手么?”凌千冷笑道,“您也要和家主大人一样亵渎神明?”
“没错,我确实是在亵渎神明。”神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像是被积雪覆盖的湖面,那彻骨的寒意直勾勾地刺进女人眼中,“可我亵渎的不是大地神,而是你所信仰的玄武。”
曾所信仰的神明再度出现在人们耳中,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还未等凌千和迟岚反应过来,他双臂张开,转了个圈正对着台下所有人,自顾自地唱起独角戏来:
“可怜的信徒们啊,你们恐怕还不清楚,为何敬爱的圣女会被家主通缉吧?”
“因为真正亵渎大地神的就是这位圣女。”
“快闭嘴!”迟岚扑上去捂住神使的嘴,却被他一掌拍开,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五脏六腑霎时间乱作一团,疼得他睁不开眼。
事情朝着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凌千压根想不到凌正与神使是何时知晓玄武之事,又是何时察觉她在暗中的一举一动。她急忙站起身辩解,可根本没有人在听她讲。神使的声音如同隐秘的魔咒一般,将人们牢牢圈住。
不知接下来还如何示好,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倒在地,眼白被恨意染上猩红,愤恨又惊恐地瞪了神使一眼又一眼。男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继续上演着他的煽情戏:
“你们口中可靠的圣女大人,从一开始就信仰着玄武,却还要顶着大地神的旗号骗取大家的信任。”
“在北境危急时刻,她抛下你们独自离开,到了其他地方享乐享福,而你们却还要迷失于风雪之中。”
“现在圣女又明目张胆地回到朔雪宫。温和慈爱的大地神告诉我,放过这条无辜的生命,我答应了,所以刚刚才一直没有说话。”
说到这,他故作哽咽了一下,而后接着道:
“直到她大肆顶撞家主,我才真正意识到受欺骗的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忠实的信徒。你们将所有祈愿都寄予她,她却如此痛恨我们所挚爱的神明!”
“是将她放逐遥远的边境,还是推上祭坛、以死亡向大地神谢罪,应当由你们来决定。”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凌千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没有疯狂指责圣女,只是失望地看着她。而恰恰是这一股意料之外的平静,彻彻底底地将她逐出信仰的原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些曾经向她诉说苦难的人们,如今不会再对她敞开心扉。
那些曾经把她视作美好的人们,如今在眼底将她轻轻拭去。
那些曾经将她高高捧起的人们,如今于心尖将她狠狠摔下。
原先的计划,是在朔雪宫内重登圣女之位,将在黄泉的种种经历、神使与家主同流合污干的丑事、以及玄武被冰封的心告诉族人们,以此博得民心,将神使与家主踹下高位。
只是没想到,她走的每一步路,从头至尾都被神使尽收眼底。
而那些之前承诺帮助她的族人们,现在就在下边无所事事地围观,将所谓情义抛诸脑后。
也包括日夜陪伴在她身边的少年。这位与她共同制定策略,同行风雪中的少年。
大势已去,凌千没有再多言语,她默默走到一旁扶起受伤的迟岚,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岚,是你将计划透露给神使的吧。”
“圣、圣女大人……是迟岚愧对于您,”少年不敢抬头看她,羞愧万分,“我必须要保护小禾。”
“……我不怪你,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凌千不想听他的解释,闭上眼静候最终的审判。
最后几轮投票过去,她要被推上祭坛,以性命向大地神谢罪。
她终究是抵抗不了命运的洪流,没能解救玄武,没能杀死邪神,没能拯救北境,没能保护所在乎的人。
“迟岚,保护好小禾,说到做到。”在被带向地牢前,她背对着少年,留下最后一句嘱咐。
灵武门,偃师谷。
距离凌千与迟岚离开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若计划正常进行,这会理应早就传信回来了才对。凌杨总觉得心里不安宁,打磨零件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眼睛也不时瞟向入口,期盼着那两人的出现。
果不其然,入口处很快出现了迟岚的身影。可凌杨四处看了看,却始终找不到凌千。
难道说?
心底的那一点不安被风雪的呼啸声隐隐放大,凌杨停下手中的活计,“嗖”地一下从位置上蹦起来,火速冲过到瞌睡的白宁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大事不妙!快醒醒!”
话才说到一半,他转头去收拾贵重零件,将工作台上所有的机密图纸收进储物法宝里。紧接着,他又拿起部分带不走的器械,将上边的核心部位和动力源一一抄下来。后面意识到这样做时间不够,他索性强忍着心痛将自己的心血摧毁,绝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那帮小人手上。
白鹦鹉见此情形,也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少见的不捣乱,跟在凌杨身边帮忙收拾。
“发生什么了?”少女才刚睡醒,脑子里像起了雾,看到老杨忙里忙慌地收拾行囊,虽然下意识上去搭把手,但还是睡眼惺忪的,迟迟没反应过来,“大叔,我们为什么要跑啊?还有小千姐姐他们呢?”
“没时间解释,跟着我走就对了。”眼看着迟岚离这边越来越近,凌杨总算是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一甩挎包背在自己身上,抓起白宁的手就往外跑:“圣女大人那边可能出事了。”
听到几人准备多年的计划失败,白宁不知该作何安慰,只能跟着凌杨坐上雪橇,全速驶离偃师谷。
倘若离开此处,在漫无边际的大雪之中,他们又该去向何方?
命运就是这么造化弄人。好巧不巧,她的屁股刚放上去没多久,就发现忘了件很重要的东西,急忙喊住凌杨:“大、大叔!”
“又怎么了?”那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破尘!就是我的随身佩剑!我好像落在帐篷里了!”这把剑可是自己用命换来的,这会儿忘在帐篷里,她只感觉心都在滴血:“我们还来得及回去拿吗?”
问出后半句时,她心虚地扭头往后边看去,那座帐篷连个影儿都没有,反而迟岚追赶的步伐倒是越来越近了。他骑着头巨大的黑狼,直直朝他们飞奔而来,身旁还跟着许多狼灵。这要是真被追上了,恐怕没他们好果子吃。
白宁瞬间脸色大变,惊恐不已。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她赶紧将目光调回前方,将安全带扣子扣上,不再提自己的爱剑。
凌杨早就在后视镜里看到这小子了,对着少女半开玩笑道:“哈哈哈!还回去拿不?那群小狼可就把你叼走咯!”
“不了不了,您安心开车吧……”她面如死灰,默默低下了头。
“别担心!出去之后,我再找个时机给你量身定做一把就是了!”言语间,男人又给雪橇提了速,“况且,咱们还有神兵天降呢!”
言出法随,一阵熟悉的吵闹声又出现在耳边。前一刻钟丢了剑,白宁心中混合着懊悔和烦躁,刚想抬头叫那傻鸟闭上嘴巴,不料它送来了意外之喜。
“老、老白!你怎么找到的?”白宁看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破尘,泪水夺眶而出,望向白鹦鹉的眼神感激不已。
“叽叽!”老白落在少女肩膀上,昂首挺胸神气道:“你也不看看本鸡是谁?才不会让我的跟班受一点委屈!”
“真的,太感谢你了……”白宁眼泪汪汪的,鼻尖也酸酸的。但碍于腼腆的性子,她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说很多很多感谢的话,只是在心中悄悄将老白与师傅师兄画了个等号。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她如是想道。
没错,一家人。
虽然你很吵,脾气也不怎么好,还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但还是很感谢你选择我,来到我身边,陪着我走到现在。
“叽?小白你怎么了?”白鹦鹉这会才注意到她眼里噙着泪,抬起翅膀戳了戳她的脸,“叽叽叽,不要哭呀,等回去我偷宣景煜的钱包给你买好吃的!”
“才没有哭,你看错了。”
狂风在耳边嘶吼,其间夹杂的飞雪呼在脸上,不免有些刺痛。
凌杨下巴上的胡茬凝了些许风霜,寒意钻进毛孔,渗入骨髓里,他却是一刻都不敢停,不断地往雪橇上添加灵力,保证它高速运转。
身后的狼群仍在追赶,可前方的路却看不见尽头。
现在只能赌,赌谁的灵力先见底
了。
察觉到驾驶人的面色有些不对劲,估摸着是灵力快要耗尽了,白宁与老白也不再干坐着,施法给雪橇注入灵力。凌杨这才得以喘息一会,可不碰巧的是,他的心脏忽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剧痛,整个人瞬间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微微发紫的嘴唇时不时颤抖几下。
穿得这么多,不可能冷成这样,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老白顿感不妙,即刻命令白宁坐上驾驶座把那人换下来,自己则切换成灵体形态,为凌杨进行紧急治疗。
“老白!我们该往哪边走啊!”之前才刚撞到树上,白宁对开雪橇这事着实没底,这会又是硬着头皮上阵,更加提心吊胆,方向盘抓的紧紧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呀!”
“先把这群野兽甩开再说。”
老白施法让雪橇浮空,越过绿白交错的树林,试图甩开身后紧咬着不放的狼群。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又自从后方远远传来。更糟糕的是,凌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冷汗一直流个不停。
老白剥开他层层叠叠的衣服,定睛一看,只见黑中透紫的纹路自心脏处发源,向体之四端无限蔓延。而这纹路之内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像大树的根须在皮肤下伸展,细思极恐。
曾经青龙大人也有位部下得了这种病,若是祂记得不错,这是传闻中苗疆的噬心蛊,可遇不可求之物。
如此罕见的蛊毒,怎会出现在北疆的工匠身上?要知道苗疆和北境这两个地方,可是跨越了整整半个九州啊!
不过好消息是,蛊毒暂且还未攻入灵脉,人还有救。
噬心蛊乃火毒,只要能找到雪魄根,兴许就能将蛊虫逼出。
没时间和白宁解释那么多,不过祂心里清楚,假如是白宁见着凌杨被蛊虫折磨的模样,她也一定会作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小白!调转方向!”老白即刻下令:“去地底!”
“啊?”白宁连前进的路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去地底,此刻十分摸不着头脑:“地底怎么去?”
余音未绝,她举起破尘,将大股大股的灵力聚集于剑身之上,对准地面狠狠劈下去。
水龙斩!
刹那间,厚雪被劈开一条向下的道路,白宁抓紧方向盘,操控雪橇向下猛冲。
狼群卡塌陷处,迟迟不敢下来。
这不是比祂还有主意嘛。老白注意到她混乱丹田中那颗拇指大小的浑圆金珠,轻笑道:“什么时候结的丹?”
“你猜。”白宁扭头回答,眸中的鲜红一闪一闪,似乎比起之前更加厚重。
不说也没关系,孩子长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秘密。老白心中更加认可这位与自己签订契约的少女了。
……
“唉,好难受。”应秋霜窝在一颠一颠的马车里,没好气地抱怨道。
过了几分钟,车厢内安安静静,根本没人鸟她。
章怜装死就算了,这宣景煜平常话这么多,现在倒好,一个字都不讲。
她翻了个白眼,气急败坏地大喊:“喂!我说我好难受!你们耳朵聋吗!”
“不、不聋……眼……眼瞎。”章怜依旧演傻子。
宣景煜也受不了了,这女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发癫,也不知吃错了哪门子药。他决定当一次好人,揽过应秋霜的肩,悄悄在她耳边劝:“我的好姐姐,您别闹了,弟弟我这有你想要的东西。”
“真的?”应秋霜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宣景煜点点头。
“那老娘倒数三声,我们同时拿出来看看!”
“没问题!”
只听三声倒数过去,应秋霜掏出了她新入手的红玉麻将,而宣景煜拿出的是……一瓶晕车药。
章怜:“噗。”
应秋霜:……
宣景煜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姐你不是晕车吗?我跟你说小白之前也老晕车,每次我都让她吞两粒这个,两粒不行就四粒,四粒不行就八粒。这药方百试百灵,药王仙谷医师亲自认证,保证药到病除!”
这人是收了裴鸣的钱专门来推销的吗?应秋霜拳头彻底硬了,太阳穴青筋暴起,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道:“老弟,你说完没有?”
“说完了,姐你来……两粒不?”话刚说到一半,宣景煜才发现女人手中的麻将,心道不好。
下一秒,应秋霜的拳头就砸到他身上。
“老娘难受的是三·缺·一!不是晕车!”应秋霜破口大骂。她赌瘾大,这一路上都摸不着麻将,手痒得不行。本以为宣景煜读懂了她的心思,结果转头掏出晕车药就开始推销。
现在好了,麻将没打成,还给她气得难受,索性一屁股坐在宣景煜带来的那大箱子上生闷气了!
宣景煜被她这一出整得哭笑不得,但答应人的事情还是得做到位,朝着应秋霜请求道:“好姐姐!那可是我答应大宗主带过去的东西,你可小点心别给人坐坏了,弟弟我可赔不起!”、
“切!这还用你说?老娘自有分寸。”应秋霜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信,这么多年的锻炼可不是白瞎的。
再说了,就坐一会儿还能给它坐塌不成,丹霞的物件质量有这么差么?
不一会儿,她忽然感觉盖子在被向上猛顶,脸色霎时间黑下来。
她急匆匆起身躲到章怜身后,问一旁的宣景煜:“大宗主这是关了高级魔兽在里边?难不成要掀了灵武,占山为王?”
“大、大宗主……没这么、这么黑心眼吧。”章怜无奈,默默插了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