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走出站。

    出站口的人流，跟潮水似的，把她往前推。

    她个子不矮，可夹在里头，还是身不由己地跟着走。

    四面八方都是人，拎箱子的，扛包的，打电话的，喊人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响。

    她被人推着走了好长一段，才从那股潮水里挣脱出来，站在广场上，喘了口气。

    首都的天，很高，还有点黄~。

    风从北边吹过来，已经带上凉意，灌进她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街边，银杏开始黄了。

    不是全黄，是一半黄一半绿，黄的那半边，被阳光一照，跟镀了层金似的。

    她拦了辆面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口京腔，问去哪儿。

    "北大附近。"她说，"有便宜点的地方住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学生？探亲？"

    "……探亲。"

    司机没多问，一路开。

    安生盯着窗外，看这座她只在明信片和电视上见过的城市，一条街一条街地往后退。

    楼高，路宽，人多，车也多，喇叭声此起彼伏。

    到了地方，司机把她搁在一个路口，指了个方向："那边胡同里有招待所，便宜。"

    她道了谢，拖着包，钻进了那片胡同。

    最后找着个地下室的招待所。

    往下走好几级台阶，空气潮乎乎的，一股发霉的味儿。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灯绳一拉，黄黄的光，照得人脸发绿。

    她也不挑。放下包，往床上一坐，整个人像散了架。

    歇了会儿，她起身，走到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风尘仆仆，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梳子。

    梳得一下一下的，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

    梳完头，又打开包，翻出件最干净的衣裳，换上。

    就那样，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哪是风尘仆仆来旅游的打扮。

    这是去见人的打扮。

    第二天，她混在人群里，进了北大。

    校门比她想的还要气派。进出的人多，学生、老师、游客，什么人都有。她就那么低着头，跟着一群举旗子的游客，轻轻松松混了进去。

    一进校园，她整个人就有点发懵。

    未名湖。

    她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湖，水清清的，岸边柳树垂着，湖面上漂着几片黄叶子。博雅塔立在远处，灰白色的塔身，衬着蓝得透亮的天。

    满树的银杏，黄透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一条金路。

    抱着书的学生从她身边匆匆走过，三三两两，说着她听不太清的话，脸上都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神气。

    她东张西望。

    在南大的时候，她也这么东张西望，那回是新鲜，看哪儿都稀奇，看哪儿都乐。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找的不是新鲜。

    她去中文系的楼前晃。

    楼挺旧，墙上爬着藤蔓。

    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假装等人，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扫。

    她到图书馆门口站。那图书馆大得吓人，台阶又高又宽。她没进去，就站在台阶下头，仰头看。

    她去公告栏前看。上面贴着各种讲座通知、社团招新、活动海报。

    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极慢，像要在那一堆字里，抠出点什么来。

    她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找那一个熟悉的轮廓。

    可看了半天，没有。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她脚边，黄黄的，打着旋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大个中国，这么大个首都，这么大个学校。

    她居然，真的来了。

    就为了一个轮廓。

    安生开始打听了。

    她不敢问得太直白，就装。

    装老乡，装读者，装偶遇的迷妹。

    在食堂门口，她凑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前，堆着一脸笑："同学，问个事儿。中文系有个叫苏家明的，你知道不？我们那儿出来的，想找他签个名。"

    那男生推了推眼镜："苏家明啊，知道知道，世界著名大作家。但他神神秘秘的，很少在学校露面。"

    "很少露面？"

    "可不是。他那么出名，还赚了那么多稿费，听说外头找他的人多，他躲着呢。"

    另一个版本，是她在旧书摊前听来的。

    摊主是个老头，听说她问苏家明，乐了："那后生啊，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有名气得不行，稿费都是拿美元算的，作者里，他算是稿费最多的一个了"

    "了不起！"老头竖起一根手指，"人家写的书，在海外可火了。"

    再往后，她在女生宿舍楼下、在社团里，听到的就更多了。

    三个女生在食堂，压低声音，笑得暧昧：

    "就那个苏家明，真挺好看的。"

    "何止好看，追他的女生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

    "我听说啊，他跟中文系一个女生走得挺近的，天天一块儿上自习。"

    "真的假的？我咋没有听说"

    "不清楚，  我也挺别人瞎传的。"

    安生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上，一勺一勺地往嘴里扒饭。

    脸上，还挂着笑。

    她听着，手心一点一点攥紧，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攥出了一把汗。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她想拍桌子，想大声说：他有女朋友的。他女朋友叫七月，又漂亮又温柔，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可她一个字都没敢说。

    她怕。

    怕说出去，人家反过来问一句：哦，那你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答不上来。

    她也怕。怕问得深了，问出她最不想听的那一句。

    怕那个"跟中文系女生走得近"的传言，是真的。

    "查岗"。

    她来之前，给自己找的那条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会儿被她自己一点点撕开。

    撕开一看，底下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了。

    那哪是替七月查岗。

    是她自己想见他。

    傍晚，安生又打听到一条线索。

    有人说，苏家明常去校门外那条街，一家旧书摊，他爱在那儿淘旧书。

    也有人说，见他傍晚在操场跑步。还有人说，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老能看见他。

    她挑了个最有可能的，校门外那家旧书摊。

    天擦黑的时候，她往那儿走。

    路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两盏，沿着街道延伸出去，黄黄的光连成一片。人潮涌动，下课的、下班的、逛夜市的，全挤在这一条街上，熙熙攘攘的。

    她站在街口，忽然晃了一下神。

    这一幕，太像了。

    像那晚江边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条江都点亮了。

    她定了定神，往前走。

    人越来越多，把她裹在中间。她踮起脚，伸长脖子，朝旧书摊的方向望。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一个背影。

    高。瘦。走路的样子，有点懒散，又有点说不出的稳当。

    那走法，她太熟了。

    熟得她闭着眼，都能在人群里把他认出来。

    心跳，轰地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压在舌尖上。

    "苏..."

    就在她要把那三个字喊出来的当口，一个人从侧面撞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肩上，撞得她一个趔趄。

    等站稳了，她再抬眼..

    没了。

    那个背影，不见了。

    她像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往前追。

    撞了人也不说对不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在攒动的人头里，一遍一遍地找。

    没有。

    都没有。

    她追到旧书摊前，气喘吁吁地站定。

    摊主正收摊，抬头看她："姑娘，找谁？"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终，她摇了摇头。

    人潮从她身边涌过，一波又一波，把她围在中间，又把她留在原地。

    那个背影，就那么消失在暮色的人海里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几片银杏叶，贴着她的脚边打转。

    她没捡。

    她也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儿，久久地站着，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却扑了个空的人。

    那姿势，跟她离开小城那天，七月站在月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