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了。

    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东西。

    是惊讶。

    是意外。

    还夹着点别的什么..她读不懂，也抓不住，像水面上一道影子，刚瞥见，就散了。

    下一秒，他笑了。

    还是那个笑。

    眼睛弯弯的，里头含着一层光、小城教室里、他回过头冲她笑时，一模一样。

    "安生？"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只这一句。

    她准备了好久的话，那些在火车上、在招待所里、在咖啡馆干坐的这一整天里，反反复复打过腹稿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

    就在她卡壳的那一秒，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合上了。

    那股熟络劲儿，又回来了。

    "查岗！"她扯开嗓门，声音又响又脆，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我来替七月查岗的！"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七月不放心你，托我过来看看，你在北京有没有乱勾搭女生。"她翻来覆去地强调，还拿手指头隔空点他，"你要是在外头跟谁眉来眼去，我回头就告她，一告一个准！"

    她越说越起劲，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可她自己知道，这套说辞，虚得厉害。

    虚得像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看着还是咖啡，其实早没味儿了。

    苏家明没戳破。

    他就那么看着她，"嗯"了一声。

    嘴角还噙着点笑，不深，就那么一点点，似笑非笑的。

    可那双眼睛...她说不出来..那眼神，太透了。

    她忽然就没了底气，嘴里的词越说越干，声调也一点点矮下去。

    "……反正，你老实点。"

    最后这句，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笑了一下，没接她那些话，只问："没吃饭吧？"

    她愣了下，下意识想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他当没听见，拎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天已经全黑了。

    校门口那条街，灯全亮起来，一家挨着一家，黄澄澄的，把路面照得油亮油亮的，跟泼了层油似的。

    他领着她，七拐八拐，钻进一家小面馆。

    馆子不大，几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菜单，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混着葱花和骨头汤的香味，热腾腾地扑人脸，熏得人胃里发暖。

    "两碗牛肉面。"他跟老板说，又补一句，"她那碗，多放点辣。"

    两人面对面坐下。

    面端上来了。

    两碗，热腾腾的，碗口冒着白气，袅袅地往上飘，把他和她隔在两层薄薄的雾里。

    他隔着雾，眉眼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

    她拿起筷子，埋头扒面。

    吃得心不在焉。

    面是什么味儿，她一口没尝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件事。

    终于，她忍不住了，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故意放得淡淡的，好像就是随口一提：

    "哎，我听说……"

    她顿了一下。

    桌子底下，那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你跟中文系一个女生，走得挺近？"

    说完，她头也不抬，就盯着碗里的面，好像那几根面条上，写着她想听的答案。

    桌子对面，苏家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短暂。

    可她一直用余光盯着他的手，所以看见了。

    他抬起头来。

    隔着那层腾腾的热气，看她。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也静得过分。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安生，你这是哪儿听到的八卦呀？"

    灯，黄黄地罩下来。

    面汤的热气，糊了她的视线。

    安生捏着筷子，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忽然分不清了。

    分不清他这句话，是随口一句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更分不清，自己的心跳，为什么漏了那么一拍。

    安生捏着筷子，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碗面还搁在她跟前，腾腾的热气往上冒，糊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隔着雾，亮得厉害，也静得厉害。

    她在心里飞快地骂自己。

    安生，你怂什么。

    问都问了，话都撂出去了，这会儿装什么哑巴。

    可越是想开口，喉咙里那口气就越堵，像有只手从后头掐着她，掐得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手指头把筷子攥得死紧。

    对面，苏家明没急着说话。

    他慢悠悠地，又夹了一筷子面。

    那几根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嚼，才放下筷子。

    她几乎要站起来，说一句"算了，当我没问"，把这茬糊弄过去。

    就在她快憋不住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带着点她熟悉的、懒洋洋的味道。

    "没有的事。"

    他说。

    "就是普通同学，一起上过几节自习。你瞎琢磨什么？"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安生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干脆得，反而让她有点接不住。

    "谁、谁瞎琢磨了。"她梗着脖子，声音却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我就是随便问问。七月让我...让我盯着你点。"

    最后那半句，说得又急又虚。

    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这借口烂到家了。

    苏家明没戳穿她。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还噙着那点没散的笑意，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哦，那我还得谢谢你。"

    "谢什么谢。"安生低下头，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那几根面条被她搅得都快断了，"你少来这套。"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松得她自己都有点懵。

    她原以为自己会追问到底，会揪着那个"中文系女生"不放，会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真听到他说"没有的事"四个字，她满肚子的话，忽然就全泄了气。

    像被人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安生啊安生，你真是。

    她在心里这么数落自己，脸上却烧起来。

    "吃面。"苏家明说，"再不吃，坨了。"

    "哦。"

    她应了一声，埋头扒面。

    这一回，面是什么味儿，她尝出来了。

    牛肉的香，辣椒的辣，还有葱花那股冲劲，全在嘴里炸开。

    也不知道是面真的好吃，还是心里那口气顺了，这一口下去，她居然觉得，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接着两人聊了聊日常，安生渐渐放松下来，话匣子也开了，从北京的天冷，说到绿皮车上那股脚臭味，又说到她下车时差点被出站口的人流挤丢。

    苏家明听着，偶尔接一句，多数时候就"嗯"一声，或者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