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水回过头,便对上刘尧那愤怒的目光。

    刘尧不知为何将矛头突然对着叶桑水,上前几步,对着叶桑水便怒道:

    “那日你也在场,你又和堂姐一起长大,定是你去堂姐那告了状!”

    叶桑水眨着眼睛,略显无辜:

    “世子殿下这是在拿我撒气吗?”

    刘尧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怒道:“叶桑水,你别以为你得了郡主封号,本世子便不敢动你!”

    话语间,他已经走向前,一只手高高抬起,下一秒便要落在叶桑水的脸上。

    落下的一瞬间,叶桑水后退一步,那只手却骤然被人抓住。

    “刘尧你干什么呢?”崔乐阳上前几步,拦在叶桑水身前。

    魏承情挺拔的身影将叶桑水和崔乐阳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在内。

    他的眼神森寒,死死看着刘尧。

    刘尧本还想说什么,看到这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淹了咽口水。

    “世子殿下,莫非你忘了,这是宫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吴山青语气冷冽,眉眼之间也覆上几分森寒。

    “你又是谁?用得上你教本世子?”

    “刘尧,你又在闹什么。”刘尧身后的刘质眉心紧皱地开了口。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父皇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管你,但若是在宫内,你再为非作歹,这叶先生,张先生和几位先生都在,你觉得父皇如何保你?”

    几句话,说得刘尧额头落下一滴汗来。

    他在宫外,从来不敢动那些高官之子,如今能入修文馆的,官阶都在三品之上,不是他能动的。

    他回头看向叶桑水几人,伸出手指恶狠狠地点了几下,还是无奈地回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他走后,叶桑水看向一旁的魏承情。

    魏承情眼神炙热,看着叶桑水,迟迟不肯走。

    叶桑水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多谢魏二郎。”

    魏承情闻言,面色一滞,随后他伸了伸手,又逐渐放下:

    “无碍。

    “昨日……”

    “昨日发生什么事情了?”崔乐阳从叶桑水肩膀处探出个脑袋,眨着玲珑地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位。

    魏承情的话被堵了回去,抿了抿唇:“没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吴山青在一旁似乎也有些好奇,不过是对崔乐阳的,他眉眼弯弯,看着崔乐阳很是想笑。

    叶桑水对这位崔小娘子也有些无奈,本不想说些什么,可奈何这崔乐阳实在缠人。

    叶桑水最终还是将事情过往同两人讲述了一通。

    当然,她摔倒的事情她没说。

    “哼,你们不知道,这刘尧在民间有个称号,叫长安劫匪。”崔乐阳靠在木椅上听完,吊儿郎当道:

    “自陛下登基后,凌王便去了封地凌州,但是那地偏南,刘尧住不惯,便特令其一人可留在长安,他从小住在长安凌王府,陛下事务繁忙,不常派人去关照,于是他从小便张扬跋扈,所有他喜欢的,他都要据为己有才肯罢休,这才有了这个称号。”

    叶桑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官员上奏吗?”

    崔乐阳闻言,看了看周围,声音小了一些:“自然是有的,所以近些年才收敛了不少,不过,真要处理,哪里轮得到他,上头,不还有一个太子吗?”

    “他收敛了之后,基本只针对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比如那城东刑部尚书常周常尚书家,因两家在同一条街道上,常家长女没少被刘尧针对……”

    崔乐阳正说着,她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叶桑水抬起头来,正巧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几位是在说我吗?”

    崔乐阳浑身一颤,回过头去,看见常小娘子出现,竟一点也不尴尬:

    “你便是都官尚书长女,常月时?”

    常月时嫣然一笑,微微颔首:“正是,常某见过崔小娘子。”

    崔乐阳心下一愣:“见过常小娘子。”

    常月时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身后的婢女便端上一支黑木簪子,递给崔乐阳:

    “今日听闻崔小娘子也在,便从家中点翠坊挑了这黑木薄叶簪,略备薄礼,还望崔小娘子喜欢。”

    崔乐阳看着那黑木簪子,眼中闪过一缕光亮,顺手捞起:“这不是几个月前,那洛阳工匠亲手雕刻的簪子吗!那日让兄长去给我买,他却食了言,本以为就此无缘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常月时抿唇一笑:“上次常将军来后,我便一直记得,前几日让家中丫鬟去了洛阳,为你亲手画了个独一无二的,小娘子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我生性好动,根本带不了那些白玉啊翡翠的,这木簪子我可盼了很久,真是多谢!”

    崔乐阳说完,常月时便看向叶桑水,那位婢女手中的木盒被常月时接过:

    “叶小娘子,昨日多谢你相救,常某无以为报,便为您设计了这朱雀白玉金缕钗,不知叶小娘子可否能收下?”

    叶桑水接过那簪子,簪子通体白玉,朱雀的凤羽由金色点缀,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多谢。”

    常月时听见叶桑水收下,再次行礼,又转向身后的吴山青。

    “请问阁下可是庆国公之孙,吴山青?”

    吴山青眉眼之间略过一缕复杂之绪,下一秒却还是温润行礼。

    常月时见状,便向吴山青回礼:“吴小郎君……抱歉,为您做的翡翠银间冠实在太大,今日听学不太好带,改日吩咐下人送去叶府。”

    吴山青语气冷冽,眉头间抹上清寒:“不必劳烦,吴某不缺这些。”

    叶桑水闻言,见吴山青此时甚至不抬头看常月时一眼,一愣。

    难道,这便是吴山青那恩人?

    常月时见状,也没有强求,依照行礼,便走向了刘质那边。

    刘质见了常月时,本紧皱的眉间缓缓疏散,竟接过常月时递来的发饰,浅浅露出一抹笑。

    “表哥这是……”叶桑水小声试探道。

    吴山青见常月时离开,绷直的背脊放松了几分,闻言却不语,只是坐在书案前,似乎陷入了深思。

    常月时最终落座于刘质身旁,陆陆续续地,大部分学子都已到齐,只留下刘尧身旁的那个位子,落座了十七位学子。

    很快,那位姓张的先生也已经到来,他身穿一袭灰蓝色麻布,端正地落座于台上。

    “老夫同各位先生商议过,这题目便为‘以仁治天下者刑赏轻重何乎’,各位学子请提笔,三炷香后,提交论卷。”

    十七学子闻言,纷纷提笔作答。

    唯有后排的刘尧,将笔捏在指尖转的飞快,如待哺的鸟儿般仰着头四处张望。

    叶桑水前世写过这道辩题,但或许是因为太过久远,她早已忘了当年是如何评判的。

    不过还好,她不是刘尧那样的蠢人,对这些事情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她提起笔,忘乎所以地作答,一列列清秀的墨字呈现在泛黄答纸上,直到整张纸被娟秀的自己占满,她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笔,抬头张望过去,张先生落座在最前方的书案后,面对着各位,却低着头,一只手提笔写着什么,一只手抚摸着下巴处长长的白色胡须,眉头皱起。

    面前的一支粗香燃了三成,一缕飞烟萦绕在张先生面前。

    叶桑水面前的学子都直着背,微微低头小幅度挥动手中笔。

    整个茁兹堂内安静的出奇。

    只有叶桑水身后不远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不禁回头看去,下一刻,便对上刘尧那双略带谨慎的双眼。

    刘尧姿势扭捏,半个身子向一旁的门外贴去,被叶桑水瞧见,僵在原地,而门外,一个小厮正竭力伸出半截手臂,探向刘尧。

    刘尧目光狠毒,瞪了叶桑水一眼。

    “郡主殿下,世子殿下,请你们端正坐姿。”

    叶桑水茫然回过头,便看见前头那位张先生目光如炬,正死死的盯着这边,边说着,又起身往这边走来。

    这位张先生可大有来历。

    他名为张少孔,父亲曾提过,那是他的同窗。

    当年,他因为此人,可是在祖父面前跌了大跟头的。

    听闻他的父亲虽并无成就,家境贫落,却是村中唯一的文人,素来崇奉孔圣,于儒学一道,有着深刻且独到的造诣和见解,为其取名时,便想让其承继衣钵,续研孔子之道,又怕有僭越之嫌,故取少孔二字,既向孔心,又意传承。

    此人也是不负其父所望,生来便是儒道学子,家中各种孔圣名言,虽不是过目不忘之才,但只要他背过,便会死死的记入脑中。

    因此,极受祖父喜爱,甚至

    重于他这个亲生孩子。

    每次说到这,父亲总是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他说,若是张少孔有意入仕,那他……

    等等!

    叶桑水看着越来越近的张少孔,捏着答纸的手指不禁用力。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策论,咽了咽口水。

    张少孔很快便到了叶桑水身旁,定睛一看,见字迹娟秀,已然跃满答纸,轻轻出手,力道却强硬,不容拒绝的将答纸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他摸着胡须,不苟言笑,换了个姿势,站在叶桑水身旁便开始阅览。

    须臾,他的眉头便渐渐锁起,垂眸看向叶桑水。

    “郡主殿下,这是你心中所想?”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学生不才,若有异,稍后还请先生教导。”

    张少孔比他父亲还大一些,总不会和她一个晚辈计较这些。

    果然,张少孔放下答纸,摇了摇头,又看向刘尧。

    刘尧一改纨绔,已经坐的端正,看着张少孔勉强扯出一个心虚的笑。

    张少孔装作没看见一般,目光移向门外。

    随后他向门外走去。

    门外哭丧几声,张少孔便揉着一张泛黄的答纸,坐回了前头。

    叶桑水正要松一口气,发髻却突然一重,随后身侧脚边落下一根毛笔。

    她看了看桌面上的自己的毛笔,偏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刘尧面色狰狞,狠狠地看着自己。

    叶桑水没有理会,将毛笔捡起,搁置在桌面上。

    身后一阵躁乱后,还是没了动静。

    终于,大家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张少孔张望了一下,身后的两个书童便上前,开始收起了答纸。

    身后又是一阵躁乱。

    叶桑水侧头疑惑,却看见崔乐阳眉头微皱,看向叶桑水身后处。

    她有些好奇,也回头看去,便看见吴山青目光幽冷,抬起一只空空的手,侧目冷冷盯着刘尧。

    刘尧桌面上正摆着两个答纸,他奋笔疾书,恨不得伸出四只手来写,字迹糊涂,他也不管不顾。

    崔乐阳冷哼一声,小声道:“刘尧,你不会就想这样交差吧?”

    也不知刘尧是没听清,还是来不及理会,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可没等到他写完,一个飞速的身影闪到了他的面前,快速抽走了属于他独特字迹的那份答卷。

    “世子殿下,你便要拿这些来应付老夫吗?”张少孔语气微怒。

    刘尧面露心虚:“夫子,先生,老师,今日能放我一马吗?我保证日后好好听学,绝不捣乱!”

    张少孔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目光恨朽木不可雕:

    “陛下虽有意以今日小考来评判各位论想,老夫却觉得无可必要,回绝了陛下。

    “今日这策论,不过是一次探讨,一句话也千人千意,这无可厚非,可是以此投机取巧之事应付老夫,便有道德败坏,不敬师长之嫌!

    “先前一次老夫尚且能饶过你,可此次,老夫却绝不会纵容你!

    “今日这份答卷,老夫下学后便上奏陛下,由陛下来评判!”

    刘尧面色五颜六色,红了青,青了紫,最终化作一阵白,犹如阴天灰败的天色一般。

    张少孔说完,又转身走向书案。

    他花了半炷香时间,将全部的策论都看了一遍,最终挑了几份出来。

    “此二篇策论者,所见略同,然根本立意却能有三分独特见解,可见用心,敢问苏幕苏遮是哪两位?”

    落座在最前方的苏遮和其身后的苏幕纷纷起身行礼,苏幕沉静严谨:

    “学生苏幕拜见先生,苏遮是我妹妹,我们二人是绝没有讨论过的。”

    苏遮的头更低了一点,颔首行礼。

    张少孔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坐下:

    “老夫明白,论题在此,有八分相似无可厚非,只是老夫好奇,苏小娘子为何认为‘刑之过,民怨起,必生祸端’?而苏小郎君又以何角度写出‘刑中有赏,天下太平’?”

    叶桑水闻言,眉头不自觉皱起,没等她深思,身旁便传来一道气声:

    “没道理啊,全长安的世家子弟,只有我没见过的,从没有我没听过的,她们这对兄妹,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