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水看着吴山青的模样,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真相。

    她微微站直了身子,好笑地看着吴山青:

    “是……心爱之人?”

    吴山青笑着摇了摇头:

    “是恩人,小时候的恩人。”

    随后,他抬眼看向叶桑水欲言又止,最终启了启唇:

    “表妹在长安这么多年,可有认识名为……阿止的女子?”

    叶桑水一愣,低头看向那玉佩上的字,尴尬说道:

    “表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在长安,除去刘家,也不认识什么人了……

    “况且这些年起义不断,刘家事变,朝堂上的官员因陛下登基,也被陛下借各种名义铲除异己,若只得一个止字,怕是艰难……”

    说完,叶桑水看着吴山青失落地样子,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也并非毫无可能,你可知是谁家小娘子?姓什么?或者有什么特点?”

    吴山青抬起头,看向廊外的明月,眯了眯眼,须臾,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将玉佩收入了袖中:

    “只有一面之缘,也只有这一块玉佩……”

    叶桑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脑海中闪过许多事物,最终想到了什么,宽慰笑道:

    “表哥莫要气馁,这和田黄玉是极为稀有之物,基本只能是前朝或当今陛下赏赐所得,若能得到这赏赐名单,或许会有机会。

    “再者,这修文馆快开了,其中必定有各大世家官员之子,等到时机成熟,说不定会从她们口中获得线索。”

    吴山青闻言,眼底闪过一瞬光芒。

    “表妹说的是,那能否帮表哥做一件事?”

    “我身为男子,和世家小娘子不便深交,还望表妹帮我同她们打好关系,可好?”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问题。”

    第二日,乌云压顶,却迟迟不见落雨。

    叶桑水洗漱完,便从鹿春那得知外祖母的病情已有好转,如今能下得了床。

    见到吴山青时,他身穿一袭青衣,笑意温润,举止得礼。

    二人齐齐上了入宫的马车。

    修文馆在长安宫城之西,二人入了宫,还要步行一段距离。

    “听闻姨父今日也早早入了宫门?”

    叶桑水点头道:“父亲被陛下择为教学夫子,自然是要比我们早来的,只是今日,还有别的要事。”

    既已提出节俭开支等事,陛下定会将此事交由父亲去办,况且除了父亲,陛下当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

    “可姨父不身担少傅之职?如何能再分出时辰来修文馆教学?”

    “表哥刚入长安,有所不知,如今陛下只有七子,长子刘贤早故、四子太子由陛下亲自教导、六皇子刘沛还未到年纪,不同其他几位一同听学,七公主尚在襁褓。而如今修文馆,二皇子明王和三皇子宣王、五公主刘质已在其内,陛下便安排了以父亲为主的几位文武功臣教习。”

    吴山青顿时解惑:“原是如此……”

    叶桑水接着道:“陛下登基之初,便准备启用修文馆,如今正选三品以上朝臣子弟十八位,初成修文馆第一批学子,各皇子自然要进修文馆暗自招揽人才,为自己所用。”

    吴山青面色愣然,张望了几下,提醒道:“表妹,我们在宫中这么议论陛下和皇子,是不是不太好……”

    叶桑水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说多了,她最后几句,已经谈论到皇子争权了,的确不可被他人听去。

    她扫了眼四周,随后继续道:

    “话说回来,这修文馆成立之前,是皇家藏书馆,表哥若有心入仕,进修文馆的确对你大有益处,其中医术也不少,表哥若感兴趣,可以多去看看。”

    吴山青点了点头,眉眼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略带打探的笑。

    “对了,表妹怎么懂这么多?”

    叶桑水心中沉了半分,侧过头看向吴山青,便见吴山青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这个……我曾在父亲那了解过。”

    吴山青眼神微眯,盯着叶桑水,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样……”

    叶桑水温柔地露出一笑,随后暗自加快了脚步离开。

    还没走远几步,身前却赫然出现一个身影。

    桨叶收回方才那只横在叶桑水和吴山青面前的手,恭敬地朝二人福身:

    “郡主殿下,公主殿下有请。”

    吴山青和叶桑水二人对视一眼,叶桑水微微点了个头。

    桨叶带着叶桑水和鹿春拐了小路,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座华亭前。

    华亭内,刘质金枝玉贵,落座在一方,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她没曾抬眼,听了桨叶禀报,冷冷开了口:

    “你是要站着回话?”

    叶桑水挑了挑眉,嘴角挂起,提着裙摆上了华亭,很自然的落座在刘质对面的黑子处。

    “公主同太子,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像。”

    刘质停顿片刻,暗自撤了方才落下的棋子,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这才看向叶桑水。

    她眉头微微凝起,眨眼都慢了半分,声线丝毫不弱:

    “别拿我同他比。”

    叶桑水微微耸肩:“公主殿下不着急去修文馆?”

    刘质低头思索着棋盘,接道:

    “就算本宫今日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叶桑水右手拿了颗黑棋敲着桌面,见刘质许久未下,左手撑着头。

    “本宫已经把该做的做了。”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日后,我们便是同盟了。”

    刘质终于下了一颗棋:

    “做梦。”

    她抬眼看向叶桑水,眼神霜寒。

    “我们不过是在此事上暂时达成了合作罢了,想同我做同盟?你叶桑水还不够格。

    “今日来不只为告知你这一件事,还有我要提醒你——

    “我们的关系没有这么好,往后请你摆正自己的身份,也别装作对我非常了解,你我不是朋友,是相看两厌的陌生人。”

    叶桑水的笑意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将手心的黑棋扔回了棋盆内:

    “公主殿下说的是,崇宁谨记。”

    刘质继续低下头看着棋盘。

    “不过崇宁有一事要问。

    “公主殿下到底为何厌恶我至此?”

    刘质抬眸,那双怒意渐浓的双眼狠狠看着叶桑水,下一瞬,猛然抬起手,将手中的一把白棋子洒在叶桑水的身上。

    身旁的桨叶和鹿春动作一惊,鹿春刚要上前,便看见身前的主子伸出了一只手,暗意退下。

    “本宫的事,何须向你解释?”

    叶桑水也是一愣,白棋子散落一地,她再也挤不出笑意,整理了下衣裳,缓缓起身。

    刘质的眼神跟随着叶桑水的动作。

    “是崇宁冒昧,崇宁告退。”

    说完,叶桑水便带着鹿春一前一后退下,走了。

    修文馆沿用了前朝的布置,皇宫内几栋冲天入云的阁楼皆在此内,曾经因战乱和前朝几代国库空虚,已是残败扶柳,色灰苔起,刘秀政要开设修文馆,几月前便令工部重新翻新修补了一下,虽还残留着一些前朝旧忆,不过如今内里倒也已能入的了眼。

    听学的大堂位于茁兹堂内,一面三个大窗敞开,窗外是碧绿春景,阳光撒在屋内的地板上,竟泛着些许绿光。

    另一面几扇大门敞开,光线虽不如那边好,但也能看见不远处的湖泊一角和湖上亭,如今已有一位世家子先到,跟着的婢女小厮恭敬低头站在门外。

    落座在座位上的吴山青,此时沉心落座偏后方,正定睛看着斜右上座的一位小娘子。

    叶桑水刚进来时,便看见了落座在窗前的魏承情,此时他坐姿端正,单单一人坐着,感应到来人,转头看过来。

    他的眼神落在叶桑水的身上,似乎略有拘谨。

    随后看见的,是落座在门口的美人,和旁边和美人有八分相似的男子。

    美人不苟言笑,一如魏承情般坐得端正,提笔写着什么,没有抬头看来。

    那男子同美人一样,不过他在叶桑水进门的那一刻,便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叶桑水略过那道眼神,缓缓向后走。

    她落座在较为中心的位置,吴山青的身前。

    “不知小娘子姓甚名谁?”

    叶桑水向右看去,少年笑意吟吟,歪头看来,随后目光一撇,落在叶桑水身后的吴山青身上,眼神中的好奇似要溢出来。

    叶桑水微微颔首,温柔笑道:

    “家父礼部尚书叶扬天,我名叫桑水,不知阁下是……”

    崔乐阳回过神来,眼神闪过一丝光芒,笑得如骄阳般热烈:“原来是郡主殿下,叫我乐阳便好,我阿耶是林国公崔谨授,我哥是辅国将军崔汉良!”

    叶桑水笑着点了点头,脑海却闪过一段记忆。

    原来是崔氏。

    方才没发现,这一段出来,她才想起前世崔乐阳也是这般介绍的。

    不过后来她们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对此人印象不深。

    唯了解的,是她的兄长,这位辅国将军,便是前世林俶的夫君。

    叶桑水心中又开始筹谋。

    若一边同林俶打好关系,再同崔乐阳深交,是不是便能将崔将军完全招揽过来,为她所用?

    “郡主殿下身后的这位小郎君,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叶桑水回过神来,同崔乐阳回头看去。

    “这位是我表哥,姓吴,名山青。”

    崔乐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竟好不避讳地盯着吴山青那张脸,出了神:“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只是……你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吴山青面对少年的打探,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情绪,反而是勾起一道无情的笑:

    “小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的荷包,怕还在崔小娘子手中吧。”

    崔乐阳闻言,双目骤然睁大,她看着吴山青那略带诱引却又浅淡的笑,结巴道:

    “是你!”

    随后她面色一变,带上些许怒意,看了看一旁看戏的叶桑水,又看了看照旧笑意浅浮的吴山青:

    “哼,你这厮到底偷了多少民生的银子?竟能进来这修文馆?”

    叶桑水眉眼微挑,转头看向吴山青,却见吴山青笑的淡然,丝毫没有展现怒意,面上带笑,却语气凌然:

    “彼此彼此,崔氏满门英杰,金银不缺,却让崔小娘子做城外盗匪,当真是令人钦佩。”

    他的声线丝毫不带掩饰,瞬间引来了在座各位的目光。

    崔乐阳似乎没看到,怒由心起,声线却更大:

    “你!你这小贼纯属污蔑!”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崔乐阳看来,叉腰解释道:

    “我劝殿下也小心这贼眉鼠眼的小贼吧!

    “几日前我随父兄南下回京,在长安城郊驿站,却瞧见此人穿着朴素麻布,明明生的挺俊俏,身姿挺拔,一副读书人模样,却从一位娘子房中偷偷走了出来,腰间还挂着那娘子身上的锦囊,不是小贼是什么?”

    吴山青的笑意淡了淡,他不再看向崔乐阳,言道:“崔小娘子又能言前因后果?”

    “哼,论不着前因后果,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崔乐阳深思片刻,补充道,“不过我提醒你,我同那娘子有过几面之缘,我曾救她于水火,也知道她实为有夫之妇,此番南下也为回京同夫君团聚,若你敢谣言你和她私定终身,驿站幽会,那我定会找个机会将你打出长安!”

    吴山青摇了摇头,一双幽暗的目光扫过叶桑水,又定在崔乐阳身上:

    “若我说,那小娘子实为易面三娘,行事无踪,同驿站老板同谋,便是为了骗你们这些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呢?”

    崔乐阳眼咕噜一转,抱胸仰头:

    “这怎么不算是谣言?可有实证?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任凭你如何说都行?”

    吴

    山青垂眸片刻,又抬眸看向崔乐阳:

    “她是否同你说,她身上的盘缠被贼人盗了,如今没了路费,她怀有身孕,不宜行路,示意你赠路费于她?”

    “你如何知道?”

    “她是不是明眸皓齿,说夫君是长安皇商之子,应诺你一栋宅子?”

    “你从何处听到的?”

    “她是不是还让你那日定要陪她在驿站渡过一晚,明早同她一起进城?”

    “你会读心?”

    吴山青眉眼渐渐平稳,一双锐利的眼看向崔乐阳,似有些无语:

    “因为早在前一天,她便是以此诓骗我。”

    “本要拒绝,却因家人身子不适,还是入住驿站,这夜便被偷的分文不剩,第二日才偷进了她的房间,其余东西我都不取,但这锦囊内实是有重要之物,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偷了过来,谁知刚将其中的物品取出,便被你抢了……

    “我说崔小娘子,你家中父兄难道没有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崔乐阳闻言,目光呆滞,朱唇张了又张,目光也略带闪躲:

    “你……

    “此事我迟早会调查清楚,若当真是我识人不清,我会与你致歉。”

    崔乐阳咳嗽了几声,说了几句挽尊的话,目光又被前头那美人所吸引。

    那美人面若皎月,肤色白皙,闻言回头看来,一动一静皆成美景。

    她身着一身淡紫色宝相金纹罗裙,妆容素净,在人群中却犹如神妃仙子,出尘之姿,冰肌玉骨,似带几分异域风情,一头微卷黑发于身后如瀑垂落,衬得肌肤如玉如雪般透亮。

    除了她,她身旁那郎君亦是青丝微卷。

    她愣住许久,才大大咧咧地看向叶桑水,向着她倾身,小声道:

    “叶小娘子,你方才有没有看到前头那美人?我在长安那么多年,竟从未见过她……”

    “苏遮苏小娘子啊。”

    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几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

    叶桑水抬头看去,竟是熟人。

    这不就是昨日那位凌王世子,刘尧吗?

    刘尧大摇大摆地上前来,原本他看着苏遮的背影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随后瞥了一眼叶桑水,面色一愣。

    刚要抬手指来,想到了什么,只能干干地甩了甩袖子。

    他回过神,又将目光落在远处的苏遮身上,一股劲地打量。

    “她是兵部尚书之女,旁边那位是她哥哥苏幕。

    “你们几个孤陋寡闻,定不知,她可是长安第一才女,才学过人,还是我们大夏第一美人呢。

    “只可惜……”

    伴随着摇头,他啧啧了两声。

    “她性格泛泛,和她哥哥一样,甚是无聊,比起她,我倒宁愿和崔小娘子这样的烈女一度春——”

    语毕,他似乎感觉不对,赶忙止住话语,心虚地撇了几眼众人,又干咳了两声。

    崔乐阳顿时有些按捺不住了,她正准备上前给那纨绔两拳,却被绕至身前的女子拦住。

    叶桑水依稀记得,前世这时候,崔乐阳也是和她自顾自地谈论起苏遮来,后来听见刘尧这么说,一气之下上去和刘尧打了起来,因此,二人成了先生的眼中钉,后来,更造成了崔家和凌王的对立,朝堂之上两家之间仿佛硝烟四起。

    前世,被先生抓住后,叶桑水没有替崔乐阳说过一句话,似乎也是从此刻起,崔乐阳对她的热情才减淡了八分。

    而今生,叶桑水用半个身子抵住了崔乐阳的动作,心中对眼前纨绔甚是鄙夷,还未等她开口讥讽,身后就传来一高昂的女声。

    “泛泛与否,与你刘尧何关?进修文馆者,重在学识,人家深受夫子喜爱,入馆小考根本不再话下。

    “我看,你与其在背后碎语她人,不如好好思酌一下,小考在即,你该如何蒙混过关,免得被先生们赶出去,伤了叔父与我皇室的面子。”

    几人回头看去,就瞧着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华裙的女子缓缓走入,瞥了一眼几位,就坐在叶桑水旁边中间空出的台案后。

    两旁的婢女正在布置桌案,她眼神都不曾抬一下,一味喝着刚倒的热茶,虽然看着年纪很小,但话语间的压迫之感迎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刘质还比叶桑水小几个月。

    叶桑水暗自挑眉。

    若不是自开国后,叶桑水便天天来这宫内,和她日日见面,怕是也会被这气场吓了一跳。

    刘尧闻言,乐呵呵地挤开一旁的婢女,殷勤地上前:“堂姐,昨日给你的朱钗你可喜欢,这可是亲自为你挑选的!”

    刘质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桌案旁的刘尧,又低下头去,冷道:

    “扔了。”

    刘尧顿时急迫起来:“扔了!为何?堂姐不喜欢吗?”

    刘质眉眼展现出几分不耐烦,语气凌列,抬起头,一双眼仿佛能杀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事?你将这种抢来的东西送给我,我没打你便不错了。”

    “堂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付了钱的,只是、只是她们出言不逊,我才、才小小的教训一下……”

    刘质根本不吃这一套,挑眉看着刘尧:“本宫管你什么原因,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还不快滚?”

    刘尧方才张扬的样子瞬间低靡下去,缓缓转身要走。

    余光中,却看见了背后三个看戏的人。

    叶桑水和吴山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非常识趣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崔乐阳则是好奇心作祟乐呵呵地垫着脚,光明正大地看着那边:

    “昨日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桑水听见声音,又看见右侧的身影晃来晃去,赶忙拉了拉她的衣服:

    “崔小娘子,坐下吧?”

    崔乐阳看着刘尧那恨恨的眼神,还有些不爽:“你看什么看?”

    叶桑水阖眼,深吸一口气,拉着崔乐阳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姓叶的,是不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