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微服私访

作品:《权力巅峰从借调纪委开始

    睢山县的交接工作彻底收尾。

    何凯没有等正式调令下发,也没有留下等待接踵而至的欢送仪式,独自一人收拾简单行李,悄然离开了睢山。

    他不是不留恋这片奋斗了一年多的土地。

    从扫黑治乱到整顿风气,他在这里耗尽心血,早已生出牵绊。

    只是他太清楚体制内的人情世故。

    他并不喜欢那些或真或假的不舍与送别。

    他还是行提前摸一摸柳城市的底,不想将精力耗在这无用的应酬上。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破格提拔、空降柳城,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蛋糕。

    那些盘踞多年的势力,此刻恐怕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他上任落地,再伺机发难、拿捏制衡。

    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破局。

    他要赶在正式任命公示之前,亲自摸透柳城的病根,找准最硬的突破口,不给对手任何先发制人的机会。

    车子驶离睢山县城,何凯想都没想便确定了第一站,沧湾镇。

    这里是中央环保督察组点名通报的重灾区,也是柳城最繁华、最畸形的产业重镇。

    论经济体量,沧湾镇常年稳居云阳省十强乡镇,一镇GDP顶得上省里几个偏远县域,是全省对外宣传的门面招牌。

    外人只知这里富庶繁华,却无人知晓繁华皮囊下的溃烂疮疤。

    沧湾枕着一片深水海湾,十几米的水深,曾是柳城规模最大、物产最丰饶的天然渔港。

    往年海风拂面尽是清新海腥,渔船归港满是烟火生机。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车子驶入沧湾镇地界,还未望见半点海湾轮廓,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先一步狠狠撞进鼻腔。

    没有半分海风的清爽,只剩一股混杂的怪异气味。

    塑料熔化的甜腻焦糊味、废旧金属锈蚀的涩味、电路板焚烧的刺鼻呛味,死死裹在沿海潮热的空气里,顺着喉咙往下钻,闷得人胸口发堵。

    沿路景象,彻底颠覆了沿海小镇的固有模样。

    没有连片的渔排、晾晒的海货、往来的渔船,视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露天堆场。

    五颜六色的废旧电路板、缠绕成团的废弃电线、开裂老化的旧显示器、变形报废的家电元件,堆得比路边行道树还高,层层叠叠,杂乱堆砌。

    常年的酸雨腐蚀,把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啃得坑坑洼洼。

    车轮碾过路面积水,溅起漆黑的污水,一路甩在路边树干上。

    道旁的树木勉强挺立,枝干光秃秃的,寥寥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蒙着厚重黑灰,早已失了生机,只是硬撑着没有枯死。

    路边排水沟里,浑浊黑水缓缓流淌,水面浮着一层斑斓的彩虹油膜,顺着地势蜿蜒流向远处海汊。

    远处空旷场地里,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围在铁皮桶旁,焚烧那些废旧电线。

    明黄火苗舔舐着塑料外皮,滚滚黑烟直冲天际,风一吹便斜斜扫落,笼罩整片空地,呛得人根本无法睁眼。

    地面铺满细碎的玻璃残渣、电子废料,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刺眼的光点,踩上去咯吱作响。

    何凯缓缓靠边停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下车的瞬间,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车内浓郁数倍,直冲颅顶。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层沉色。

    堆场边缘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在追逐打闹。

    不同于别处孩童的弹弓、玻璃球、玩具车,他们手里把玩的,全是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废旧电容、剥去外皮的电池芯、残缺破损的电路板。

    一个三四岁的幼童光着脚丫,踩在满是金属残渣、塑料碎料的地面上,脚趾缝卡满蓝绿色的锈蚀粉末。

    他攥着一截破旧电线头,仰头张嘴,径直往嘴边送。

    何凯心脏猛地一沉,脚步瞬间提速,几步冲上前,稳稳攥住孩子纤细的手腕,硬生生拦下了这个动作。

    他刻意放柔语气,指尖触碰孩子皮肤的瞬间,指腹触到连片粗糙的颗粒感。

    孩子纤细的手腕、小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顺着皮肤纹路蔓延到胳膊肘,不少地方被反复挠破,淡黄色的组织液微微渗出,黏在皮肤上。

    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坏了幼童,他猛地僵住,仰起一张灰蒙蒙的小脸,脸上附着不均匀的浅灰色污渍斑块。

    长长的睫毛沾满细灰,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反常,呆呆地望着何凯。

    旁边几个稍大的孩子瞬间停下嬉闹,齐刷刷转头看来。

    眼神警惕,身体紧绷,下意识把手里的电子元件往身后藏,摆出戒备姿态。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上前一步,挡在幼童身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背心,脖颈处露出好几块不规则的浅色白斑,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生硬与抵触。

    “你谁啊?”

    他抬下巴扫了何凯一眼,语气带着不服气,“我们又没挡路,凭什么管我们?”

    何凯缓缓松开手,生怕力道过重伤到孩子,指尖轻轻收回。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平时……都在这里玩?”

    少年撇了撇嘴,扭头看向远处荒芜的河滩,语气带着同龄人不该有的麻木。

    “不在这里玩去哪?”

    “村后头的河沟早就变成臭水沟了,连条鱼都没有,海滩上连小螃蟹、小螺蛳都死绝了,大人们天天在那边拆货烧线,没人管我们,只能在这里玩了!”

    少年的话音刚落,远处村道上走来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女人。

    竹篮里满满当当,全是剥离下来的废旧电线皮。

    她的双手浮肿粗糙,指节肿得圆润变形,像发胀的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层层叠叠的黑油污垢,怎么洗都洗不净。

    女人瞥见陌生的何凯,脸色瞬间绷紧,脚步加快,几步冲过来伸手拽过几个孩子,一把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慌张。

    何凯刚想开口解释,旁边低矮的简易棚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佝偻老汉扶着木门框,艰难弯腰走出来。他的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灰,毫无血色。

    每一次咳嗽,他单薄的肩膀就剧烈震颤,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稳。

    掌心攥着一块破旧手帕,摊开的瞬间,一团暗沉发黑的浓痰赫然在目,里面还缠着几缕刺眼血丝。

    “老伯,您身体……”

    老汉大口喘着粗气,呼吸沙哑干涩,像破旧风箱反复拉扯,断断续续开口。

    “镇上医生上个月来过,说我肺里积满了毒素,撑不了半年,早晚跟村西头那几家一样,快入土了!”

    何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向村口。

    墙根下摆着几张破旧马扎,几个老人蜷缩着晒太阳。

    个个面色灰败,时不时捂住胸口,低头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

    他们手边的搪瓷水杯里,水面浮着一层细碎油花,看着触目惊心。

    何凯缓步上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支烟,挨个递了过去。

    一个老人抬眼打量他,目光落在他干净的衣着、沉稳的姿态上,语气试探。

    “年轻人,你是上面来的干部吧?”

    何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淡淡开口。

    “随便过来转转,看看这边的情况。”

    老人捏过香烟,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身,苦笑一声。

    “转转有啥用,这鬼地方,早就烂透了,好好的渔港渔村,硬生生毁在了他们手里!”

    “怎么一直没人整治管控?”何凯轻声问道。

    闻言,几个老人齐齐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麻木。

    “管?谁来管?”

    “开厂子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早就搬去市区住大房子、过好日子了,有点本事、有点门路的年轻人,全都往外跑,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没本事的人,只能守着这熬日子!”

    话音落下,一阵刺耳的越野车轰鸣声骤然从身后炸开。

    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村口的沉寂。

    方才还闲谈的老人们瞬间噤声,齐齐闭紧嘴巴,不约而同扭头看向路边,身子下意识绷紧,眼底露出畏惧之色。

    何凯缓缓转身。

    两辆黑色越野车粗暴地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扬起漫天灰尘。

    车门打开,七八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褂的青年鱼贯下车,步伐嚣张,径直朝着何凯围堵过来。

    为首的黄毛吊儿郎当地抬着下巴,眼神凶狠,上下打量着何凯,语气蛮横又粗暴。

    “你他妈哪来的?瞎转悠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