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恶性循环

作品:《权力巅峰从借调纪委开始

    贺老大动作干脆,弯腰抓起船锚铁链,手臂发力猛地一甩。

    沉甸甸的铁锚划破夜空,带着破空声响坠入海中,水花溅起半尺高。

    铁链绷直绷紧,摇晃的渔船瞬间稳住,不再随浪漂移。

    没多耽搁,他屈膝蹲身,一把掀开发动机舱盖板。

    刺鼻的机油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和他侄子一人拿扳手,一人打手电,脑袋齐齐埋进狭窄的舱体里排查故障。

    金属拧动、敲击、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何凯静静靠在船舷边,没有上前打扰。

    夜色落潮,海风越来越凉,一层层裹在身上,带着深海独有的湿冷。

    整整十几分钟过去。

    两人先后直起身子,手上沾满黑乎乎的机油,动作颓然,工具被随手丢在甲板上,发出哐当的轻响。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双双靠着船帮坐了下来,肩膀垮着,满脸无力。

    “怎么回事?修不好?”何凯开口问道。

    贺老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额头的黑灰蹭得满脸都是,语气透着浓浓的无奈。

    “彻底趴窝了,船上没有零件,只能等拖船了!”

    年轻小伙连忙摸出兜里的手机,点亮屏幕凑到眼前,指尖不停滑动。

    几秒后,他手腕一垂,无奈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信号,一格都没有,这片近海就是信号盲区,压根打不出电话。”

    贺老大转头看向他。

    “船上的卫星电话呢?赶紧拿出来求救。”

    年轻人双手一摊,无奈耸肩。

    “早上送镇上维修点了,刚好赶上检修,没带回来,谁能想到刚试船就出这岔子。”

    一句话让船舱彻底陷入沉默。

    贺老大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岸线。

    夜色浓稠,岸边的灯火缩成一条条细碎的亮线,隔着茫茫海面,遥远又模糊,根本触不可及。

    “等着吧!”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今晚要是运气好,能碰到过路渔船搭把手,运气差,我们就得在海上熬一整夜。”

    何凯闻言,慢悠悠摸出兜里的烟盒,抬手抖出两支烟,起身递到叔侄二人面前。

    两人没说话,默默抬手接过,低头点燃火苗。

    贺老大抬手关掉头灯。

    四下彻底坠入黑暗,只剩海风翻涌、海浪轻拍船舷的单调声响。

    漆黑的海面上,三点猩红烟火忽明忽暗,随着船身轻轻晃动,是这片死寂海域里唯一的活物痕迹。

    视野所及,再也看不到半点船只灯光,整片近海空空荡荡。

    贺老大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烟蒂瞬间燃掉大半。

    他抬手一弹,火星划出一道细长的抛物线,坠落在海面,转瞬被海水吞没,彻底熄灭。

    黑暗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小兄弟,你老实说,你真是来旅游的?”

    何凯指尖捏着烟,轻轻颔首。

    “一开始确实是想看看海,长这么大很少见海,没想到这么倒霉,被困在海上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晚风掠过船桅,带起一丝轻响。

    “你骗人。”

    贺老大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你根本不像游客。”

    何凯微微一怔,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轻声反问:“你怎么觉得我不像游客?”

    “游客哪有你这身稳劲。”

    贺老大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笃定又通透,“穿着规整得体,走路、看人、问话都端得住,不慌不忙,半点不像出来游玩散心的普通人,我看你的气度,怕是官职比我们镇长还要大。”

    何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淡,融进海风里。

    “贺老大眼光真准。”

    一句默认,让船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贺老大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避开旁边的晚辈,透着几分善意的提醒。

    “你是来查沧湾镇的,对不对?”

    何凯指尖的烟顿在半空,心头微震,嘴上依旧平静发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地方的猫腻,整个沿海乡镇的人都心知肚明。”

    贺老大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白天你去沧湾,能查到什么东西?那些你能看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给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的生意,根本不沾岸。”

    何凯彻底坐直身子,敛去了所有闲散姿态。

    白天在沧湾村看到的乱象、村民的疾苦、杨长顺的嚣张跋扈,瞬间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货,不在村里进出?”

    “当然不在。”

    贺老大抬手指向东侧漆黑的海面,夜色里那片海域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却藏着最大的秘密。

    “看到东边那片海域没?那里有个东兴岛,岛上荒了十几年,当初那岛上的石头值钱,修过一座码头,早就废弃了,没人会特意留意。”

    “沧湾那帮人,这几年悄悄把废码头修整出来了,大船夜里偷偷入境,不靠沧湾主岸,全部绕去东兴岛卸货。”

    何凯眼神一凝。

    “岛上卸货?”

    “对。”

    旁边的年轻小伙也忍不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懑。

    “大船上的走私电子垃圾、废旧原料,半夜全部卸在荒岛码头,再由他们的小渔船分批转运上岸,分到家家户户的小作坊拆解、熔炼,最后统一回收出货,整条线藏得严严实实,白天干干净净,半夜热火朝天。”

    何凯默默抽烟,烟雾漫过眼底。

    他终于明白,白天那一趟暗访,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表面乱象。

    真正的走私链路、核心交易场景,全部藏在暗夜荒岛之上,隐秘至极。

    整条黑色产业链,早就形成了闭环。

    “你们沙屿镇,为什么不跟着做?”

    何凯抬眼问道,“这行传言暴利,来钱极快,你们守着海边,不可能不知道。”

    贺老大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想谁不想?谁愿意天天风吹日晒出海打鱼,赚那点辛苦血汗钱?”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们镇上老支书是个明白人,当年这行当刚兴起的时候,就死死压住了,严禁村里人参与,当初有几户贪心的,偷偷跟着沧湾那边干,最后全都被支书逼着退了,硬生生掐灭了苗头。”

    “后来我们也看清了,那钱看着好赚,可是断子绝孙的生意!”

    年轻人跟着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后怕。

    “我小学一个女同学,嫁去沧湾村的,当初家里人都以为她嫁得好,婆家做这个生意,家底厚,结果呢?连着怀了几胎,没有一个能顺利养大的,全都胎里带毛病,村里好多人家的孩子,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就是污染闹的。”

    海风骤然转凉,吹得船身轻轻晃动。

    何凯指尖微紧,心头沉沉发堵。

    “明知害人,他们为什么还要死扛着继续干?”

    贺老大在黑暗里摇了摇头,语气满是麻木和无奈。

    “上瘾了,也被逼上绝路了!”

    “最早一批靠这个赚钱的年轻人,早就懒得下海吃苦打鱼了,轻轻松松拆解垃圾、倒手卖货,一天顶打鱼半个月,谁还愿意出苦力?”

    “最关键的是,这片近海彻底废了。”

    他抬手拍了拍船板,声音透着无尽惋惜。

    “以前这片滩涂能养殖、能赶海,鱼虾、螃蟹、生蚝、海带,样样能出,家家户户都有稳定收入,这么多年污染渗进海里,水质彻底坏掉,养什么死什么,产出的海鲜根本没人敢收。”

    “地废了、海废了,除了干这灰色行当,很多人家已经没别的活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

    何凯沉默良久。

    恶性循环。

    利益养懒了人心,污染毁掉了生计,最后只能靠着害人的黑色产业续命,越陷越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