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貌合神离

    七、李云博午夜新解“爆业使命”（下）

    李云博笑道：“好，我就讲讲火药和爆竹。你们说说，我们瑶池李氏配制火药，交给你们做成爆竹，然后销往各地，除了养家糊口谋生存之外，意义何在？”

    “你李翰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还要老夫教你？”李守云大怒道，“那好，老朽就班门弄斧，跟你说说。先说火药吧。火药传入瑶池，始于先祖畋公学医。他用火药救死扶伤，尔后又驱邪除瘴，后来他老人家发明了爆竹，渐渐变成礼俗用品，成为节日典礼和婚丧嫁娶不可或缺的用物。说穿了，爆竹已经成为瑶池人爱好和平的精神象征。况且，畋公在世时就立下规矩，瑶池李氏的火药，只能为天下送去祝福、欢乐和喜庆，决不能用于伤人杀人，轻者逐出门庭，重者处以火刑。而如今，你们要我们为朝廷配制军用火药，这不是违背祖宗立下的规矩吗？你这数典忘祖的东西，听明白了没有啊？”

    李云博道：“老掌柜，您切莫动怒，别气坏了身子。那我问你，如若火药杀的是敌人是坏人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可不可以呢？”

    李守云想了想道：“这个嘛，老祖宗没讲，按理说，也不可以。”

    李云博看了看四周，问道：“庆都作坊的黄掌柜呢？”

    “他呀，第一个签字画押，中午就回去了！”

    李云博感慨道：“看来，我们瑶池还是有识时务的，他就是你们的楷模啊！你们知道，不久前，长沙驸马府发生火锅爆炸，那里面是有火药的，这火药，就是我大哥在黄掌柜的作坊里制造的。可是，炸死的是坏人，你们看，朝廷就没有追究吧？可是我祖父大人，偏偏要按照祖制执行家法，将我大哥逐出门庭。你们看，这规矩是不是可以改改了？”

    “怎么，你的口气和江世敦的一模一样？”

    李云博懒得理他，继续说道：“这该改的族规暂且不说。现在，你要恪守祖制，为天下人送去祝福、快乐和喜庆，请问在这天下大乱、人人自危的世道上，你还送的出去吗？”

    李守云道：“你小子别扯远了！我们知道，你自幼聪慧过人，悟性奇高，早就博得天才少年、火药神童的美誉，前年望江阁赋诗，你的《咏爆竹》一鸣惊人，传唱乡野；我还从如霜姑娘那里，抄得一篇你写的《爆竹赋》美文，深深为你的才情折服，并抄写数十份送各作坊研习，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啊。如今，老夫万万没有想到，你对爆竹的喜爱，原来是叶公好龙……在座的掌柜，有谁还记得这篇绝世妙文，念几句给他听听！”

    “我记得！”好几个人都站起来，要背诵这篇文章。

    “那就请天时作坊的胡掌柜背吧……”李守云指着一个中年人说道。

    “好，我来背诵。”胡掌柜清了清嗓门，背了起来：“爆竹者，出自火药，产于瑶池，用诸民俗，观之，而能见民生大计也。实乃人伦冷暖之表象，天下太平之使者也……”

    “够了！”李云博大声吼道，“文人哪个不泛酸呢？在下年少无知，写了几篇关于爆竹的酸不溜秋的诗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守云针锋相对：“我还要诵你的诗呢！‘红妆袅袅出作坊，满载豪情衣里藏。四海五湖欢乐送，千家万户祸灾襄。骨飞溅起长天笑，胆裂喷腾日月光……’咏爆竹最后两句怎么来着……”

    “造福人伦何惧死，丹心燃尽血一腔！”附近有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抢着替他回答。

    “对，就是这句：‘造福人伦何惧死，丹心燃尽血一腔！’”李守云重复着，厉声叱问李云博，“你写得如此铁骨铮铮，为什么一遇到强手，怎么就成了软蛋呢？”话还没说完，帐内顿时哄堂大笑。

    “你们……你们羞辱我，有什么用呢？”李云博满脸通红地说道，“大家还是面对现实吧。恳请告诉我，在这个诸侯林立、天下纷争的乱世，你们造福人伦的爆竹，送得出去吗？”

    “这……”李守云被问住了。

    李云博道：“让我来替你回答，难上加难！为什么，因为到处都在打仗，爆竹运到的地方少之又少，而且战火纷飞，军阀盘剥，还有几个人打得起爆竹呢？我们的爆业，销量年年都在萎缩，各家作坊也是勉强维持，哪里能继承先辈遗志，把爆竹产业发扬光大啊？如今，瑶池成了朝廷炮火军的总部所在地，已经明令禁止生产爆竹。敢问老掌柜，你拿什么去送祝福送欢乐送喜庆，去造福人伦啊？”

    “我……”李守云羞得满脸通红，也没有人抢话，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云博神色严峻地环视着众人，平静地说道：“如今凌晨时分，过一会儿炮火军的将领们会过来。趁着这个空档，晚辈跟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家也一定想听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们瑶池爆业，历经数百年传承，到了如今这个乱世，已经举步维艰。我们回顾一下，火药和爆竹的发展是不是一帆风顺呢？不是，绝不是，每一次进步，几乎都是被逼出来的。因此，舍生忘死，已成了我们爆业人的基本精神之一。从无到有、从大到小，从治病救人到驱邪除瘴，从迎福纳吉、增添喜庆到制造欢乐、造福人伦，爆业精神一直都在积淀中丰富着，承担着不同时期的历史使命。如今适逢乱世，爆业又将如何作为呢？”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他。大帐里出奇的安静。只见他又继续开讲了：“晚生以为，要让爆业真正实现造福人伦的理想，就得有大心胸、大眼界、大气魄，要跳出瑶池看瑶池、跳出爆业看爆业。近期来，晚辈在东峰界烂泥湖边守孝，对这个问题思考得比较多。如若从更高的层次观察爆业，晚辈认为，如今爆业承载之使命，应该归结为两句话，那就是，‘向往幸福美好、谋求天下泰平’。”

    “向往幸福美好，谋求天下泰平？”众人听了，更加云里雾里。

    李云博转过身去喝了口茶，又回过头来，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笑着说道：“各位不太明白，是吧。不过，不明白也没关系。大的道理就不讲了，这两句话，我也不拆解了，讲点实际的吧。你们以为，我们帮炮火营配制火药，是为了朝廷吗？我是帮我们自己！你们想想，如若我们帮助朝廷实现了天下一统，到时候，我们不仅成为朝廷的功臣，而且，天下太平了，我们依然可以重操旧业，做我们的爆竹，朝廷能不支持我们吗？那时候，全天下的市场，就都是我们的，我们的销量，会数以百计千计甚至万计地增长，到时候，瑶池必将迎来爆业的复兴，瑶池爆都的名号，又会重新响彻天下！现在我们遇到困难，为什么不能为了长远，而暂时放弃爆竹生产呢？”

    李守云听了，想了想道：“你是说，我们生产军用火药是暂时的，将来还可以做爆竹？”

    李云博点点头：“当然！只要朝廷统一了天下，在下用人头担保，朝廷一定会把瑶池还给我们，我们绝对可以重操旧业！”

    李守云道：“这倒是一说！如若你是炮火军的头头，就好办了！”

    李云博道：“我会不遗余力的说服朝廷和炮火军。对了，我还想过了，这百日以来，你们都因为我父亲意外身亡而停工服丧，这期间的损失，我也尽量替你们要回来，至少，炮火军得出一半，我们李氏也出一半——但是，我府上这部分我有把握，炮火军那部分，我只能尽力而为。”

    天时作坊的胡掌柜说道：“你讲的固然在理，也很能说服我们。只是，你表态，不作数啊！”

    “我我表态，作作不作数？”郑道光说着，就闯了进来。其余将领也都跟了进来。

    李云博惊道：“大都督，江都监，怎么，几位将军你们都来了？”

    “辛辛苦了，翰林大人。请请受老夫一拜！”郑道光被李云博的一席话也说得热泪盈眶，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小人了，以前处处提防着李云博，刚才还偷偷听他说话。没想到，李云博从来都是在为朝廷着想。他放下这个三品将领的架子，朝李云博行起了军中大礼。众将见状，都朝李云博行礼。

    “各位将军请起，学生承受不起！”李云博赶紧回礼。

    “哈哈哈……李翰林，你又立了大功！”江世敦说着，又朝各位掌柜说道，“各位掌柜，刚才翰林大人和你们的对话，我们都听见了。一切都按翰林大人和大都督的意思办。本都监代表炮火军再加一条，那就是，李掌门治丧期间，爆竹作坊服丧停工的损失，由炮火军全部负责补偿！”

    李云博突然说道：“大都督，晚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道光道：“李李翰林，有有话请讲，我我等洗耳恭听。”

    李云博道：“自大唐入主潭州一来，马氏铸造流通的铅锡钱全部禁止流通，我三湘四水的百姓损失惨重啊。晚生建议，朝廷应该顾及百姓生计，拿出银子来兑换铅锡钱，这可是功德无量、安抚百姓的大好事啊。请大都督上奏朝廷，解我百姓燃眉之急。”

    江世敦点点头道：“好，只要炮火军建设进展顺利，一切都好说！我等尽快联名边大帅上奏朝廷，及时落实此事。”

    顿时，大家兴高采烈齐来：“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签字画押吧！”

    “行！”

    “不签字画押，才是傻子呢……”一时间，神刀营中军大帐沸腾起来。

    李天晨突然兴奋地喊道：“行军司马何在？马上知会行营粮料使，立刻上酒！把朝廷犒劳我神刀营将士那五十坛金陵春都搬进来，我们要和诸公开怀畅饮，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