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生死名籍

作品:《最狂皇太子

    二月二十九,寅时。

    黑水关东营外,林子里全是湿泥。

    郭怀瑜伏在一块断石后,抬手按住杨朔的肩。

    前方有一根横倒的枯木,木皮上缠着细藤。藤蔓颜色发青,叶面挂着水珠。雨水滴落,附近两只蚂蚁爬到叶边,刚碰到水珠,腿便抽了几下。

    杨朔看了一眼,抽出短刀。

    “别碰。”郭怀瑜压低声音,“巫蛊圣教的毒藤,风一吹,汁水会落到人身上。”

    罗骁蹲在后面,指了指右侧地面。

    泥层下露着几截白骨。

    “蛇坑?”

    郭怀瑜点头:“三步外还有。”

    他从腰间取出一截竹管,拨开枯叶,将细沙一点点倒在地上。沙粒落下,地面露出浅浅的凹痕。凹痕连成一条窄路,绕过毒藤,通向林子深处。

    “这是巡哨脚印。”郭怀瑜收起竹管,“半刻换一队。东营外圈有六个哨点,西北角最松。”

    杨朔盯着黑水关东营。

    营墙用木桩和石笼围成。墙后立着三座哨楼,楼顶挂着大理军旗。更远处,火光沿着营道排开,照出一群弯腰干活的人。

    那些人穿着破旧短褂,脚上没有鞋。

    他们手里拿着铁镐,正在夜里挖沟。

    每落一镐,便有军棍敲在木架上。

    “大理人连夜修渠?”罗骁问。

    “从黑水关往南。”郭怀瑜答,“这个方向通向大理边境。白天运粮,夜里挖渠,他们要把粮道铺进燕地。”

    杨朔没有说话。

    一名老人挖得慢了,军棍砸在他背上。老人摔进泥沟,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也被一脚踹翻。

    杨朔握住刀柄。

    郭怀瑜按住他的手腕。

    “先看清人数。”

    “看清了,人也快死光了。”

    “救不出人,证据也带不回去。你现在冲出去,只能多一具尸体。”

    杨朔咬了咬牙,松开刀柄。

    三人沿着沙线前行。

    东营外围有一道低矮土坡,坡下堆着石料。郭怀瑜带他们钻入石堆后,正要抬头查看,杨朔忽然停了。

    一根木桩埋在坡边。

    木桩上有三道短刻,第二道横向断开,底部又添了一点。

    杨朔伸手抹掉泥水,露出刻痕。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公的军籍暗记。”

    罗骁凑近:“你认得?”

    “景泰二十六年,北营左哨旧记。三道短刻代表退伍军籍,一道断痕代表改籍垦荒。底下那点,是有人在这里补过记号。”

    杨朔顺着木桩往下摸。

    石缝里卡着半枚铜片。

    铜片上只剩两个字,石沟。

    杨朔将铜片捏在掌中。

    “石沟寨失踪的人,来过这里。”

    郭怀瑜看向营内的劳役队伍。

    “你说那些人里有刘公旧部?”

    “刘公当年让一批伤兵退伍垦荒,石沟、白石几个寨子都有他们的名籍。”杨朔收好铜片,“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押来给敌人挖路。”

    远处传来铜铃。

    三人伏低身体。

    一队教徒提着灯走过土坡。领头的人戴着兽骨面具,手里牵着两条黑蛇。黑蛇吐着信子,在泥地上留下两道细痕。

    等脚步走远,郭怀瑜才开口。

    “罗骁,你上哨楼。”

    罗骁抬眼。

    “里面有账簿。”郭怀瑜指向东侧最高的木楼,“刚才押送劳役的人交过一册薄本,收册时没有入营房,应该在哨楼存档。”

    “我要是被发现?”

    “别出声。”

    罗骁咧了下嘴:“这个交代很有用。”

    他取出短钩,贴着营墙前行。

    杨朔压着声音:“我去接应。”

    “你守这里。”郭怀瑜看向木桩,“东营里还有旧部。若能找到他们,先记住位置。”

    杨朔点头。

    罗骁攀上墙角,借石笼遮住身体。墙头两名守兵正在说话。

    “明日再死三个,渠就能挖到南坡。”

    “那批人得留到三月初五。上面说要全部押走。”

    “活着的也剩不多了。”

    “死了便记进折损簿。名字留着也是浪费纸。”

    罗骁停在墙根。

    他等两人背过身,钩住哨楼横梁,翻上木板。

    楼内只有一名斥候。

    那人刚回头,罗骁已经捂住他的嘴,短刀从肋下送入。尸体倒在桌边,撞翻了油灯。

    罗骁接住灯盏,火苗没有落地。

    他打开木柜。

    里面摆着三本簿册。

    第一本记粮车。

    第二本记武器。

    第三本封皮发黑,写着五个字。

    《劳役折损簿》。

    罗骁翻到末页。

    石沟寨,三十七人,已亡九人。

    白石寨,五十二人,已亡十七人。

    青牙寨,四十一人,已亡十二人。

    黑水关外零散村寨,一百八十六人,已亡二十七人。

    死亡原因写得很简单。

    挖渠劳毙。

    罗骁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下面还有一行新墨。

    余者并入乙字三十七号,三月初五,押往南线腹地。

    他迅速撕下几页,想了想,又将整册塞进怀中。

    哨楼下突然传来声音。

    “谁在上面?”

    罗骁收起短刀,推开后窗,踩住外墙木楔向下滑。

    一支箭射来,擦过他的肩甲。

    木楼上的斥候尸体被发现了。

    营中火把同时亮起。

    郭怀瑜低喝:“走!”

    杨朔从石堆后冲出,短刀切断一根拉响铜铃的绳子。铜铃落地,声音只响了一下。

    三人向西北角撤退。

    墙头传来喊声。

    “有人进营!”

    “封林子!”

    一支火箭落入枯草。

    火势贴着地面窜开,毒藤被烧断,青色汁水落在泥里,冒出细泡。

    杨朔将一名追来的教徒撞进火边,夺下他的弩。

    第二名追兵翻过土坡,刚举刀,罗骁抬弩射中其膝盖。

    郭怀瑜看见坡下亮起三盏红灯。

    “西口被堵了,改走北边。”

    “北边有蛇坑。”罗骁捂住肩头。

    “蛇坑能绕,火势不能。”

    三人贴着坡脊奔行。

    郭怀瑜忽然回头,看向营内。

    劳役队伍已经被驱赶到一处木栅后。几十名边民抱在一起,旁边站着大理军卒。一个白发老人抬起头,朝木桩方向看了一眼。

    杨朔也看到了。

    老人抬手,在胸口连敲三下,又指向自己的左脚。

    杨朔脚下一顿。

    那是刘世友旧军中的求援手势。

    左脚有伤,无法远行,请带名籍。

    杨朔转身就要回去。

    郭怀瑜一把扯住他。

    “杨朔!”

    “他是刘公的人。”

    “你回去,所有人都走不了。”

    “他在等我们。”

    “所以你更要活着把名册送出去。”

    杨朔看着木栅后的老人。

    火光照到老人脸上,半边额头全是血。老人没有喊,只抬起手,在木桩上重重敲了三下。

    杨朔拔出短刀,在地面刻下一个军籍记号。

    “我会回来。”

    老人看懂了。

    他转过身,拿起铁镐,继续挖渠。

    三人钻进北侧林带。

    一条黑蛇从枯叶中窜出,咬向罗骁脚踝。杨朔用刀背将蛇挑开,郭怀瑜撒出石灰粉,蛇身在地上疯狂扭动。

    营中追兵越来越近。

    罗骁从怀里掏出折损簿,撕下一页递给郭怀瑜。

    “簿子不能全带走。火把快追上了。”

    郭怀瑜扫过纸页,将折损簿贴身收好,把一张拓纸塞进竹筒。

    “原册我带走。拓纸分开。”

    “谁拿?”

    “你。”

    罗骁点头。

    郭怀瑜踩进溪水,沿着水道向外走。三人不再说话,只用手势交换方向。

    行出两里,后方传来号角。

    东营开始搜山。

    杨朔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住腰间旧军牌。

    “他们三月初五押人。”

    “还有四日。”郭怀瑜说。

    罗骁喘着气:“四日够不够打进去?”

    郭怀瑜停下脚步。

    “我们不是回去打。”

    杨朔看向他。

    “回营报信。”郭怀瑜将竹筒封死,“萧煜手里有粮,有弓,有王彦。现在再加一份生死名籍。”

    罗骁低头看着肩上的伤口。

    “若殿下问,东营里有多少人?”

    郭怀瑜答:“三百一十七人入册,六十余人已被注销。还活着的,至少两百一十人。”

    杨朔纠正:“不是至少。”

    他望着东营方向。

    “是两百一十七人。一个都不能少。”

    天边露出灰白。

    三人加快脚步,朝镇南关后营赶去。

    距离东营十里外,一名穿黑袍的教徒站在高坡上,手里捏着一截断木。

    木桩上的刘世友暗记已经被人削走。

    教徒翻过断木,露出背面新刻的小字。

    乙字三十七号,已有人知情。

    他取出火折子,将断木烧成灰,转身对身后的骑兵开口。

    “传信黑水关。”

    “说什么?”

    “提前转运。”

    “提前到哪一日?”

    黑袍人抬头看向渐亮的天色。

    “今日。”

    镇南关内,萧煜正站在修械所门前。

    崔盛留下的弩机还放在案上,竹片背面的“镇南分炉”已经拓下三份。

    王彦带人赶来,手里握着一封刚从东营方向射来的短笺。

    他撕开封口,扫过两行字,抬头看向萧煜。

    “殿下,东营动了。”

    萧煜接过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月初五改为今日,乙字三十七号全数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