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毒源辨脉

作品:《最狂皇太子》

    二月二十九,午时。

    镇南关后营的伤棚里挤满了人。

    前夜从北坡撤下来的伤兵有一百二十七人。军医官忙了一夜,还是有六十多人伤口发黑,皮肉从边上烂开,药粉撒上去就冒白沫。

    一个年轻士卒刚换完药,胸口一抽,伸手抓住床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几道印子。

    “军医,我还能回墙上吗?”

    军医官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箭头从大腿外侧穿进去的,伤口已经死了。再拖两个时辰,毒就进肚子了。

    “先把命留下。”

    “粮刚到,弓也到了。兄弟们都在守墙,我躺着算什么?”

    军医官没答话,转身让人端了盆热水过来。

    萧煜从门外进来,王彦跟在他身后。

    “多少人?”

    “黑创六十三,已经发热的有三十七个。”军医官抱拳,“箭伤里夹了毒。老臣用过拔毒散、雄黄粉和苦参汤,都压不住。”

    “取血。”

    军医官抬头:“殿下?”

    “取最黑的伤口,再取一个刚中箭的。分两碗,别弄混了。”

    军医官照着办了。

    两个医匠用银针挑出血水。第一碗血很稠,倒进清水里,水一下就变灰黑了。第二碗血还红着,水面上飘着些油花。

    萧煜拿起药匙,分别挑出一点放进陶盏。

    “拿白醋、石灰水,再取一撮艾灰。”

    军医官一一照做。

    第一碗血见了醋变得更黑,艾灰一落,血面上浮起一圈青沫。第二碗没什么变化,只在边上结了层薄薄的血皮。

    萧煜捻起那圈青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南疆乌头,赤蝎汁,外加一种藤根粉。”

    军医官皱眉:“乌头入箭,毒发得快。赤蝎汁能催毒入血。可这藤根粉,老臣没见过。”

    “见过。”萧煜说,“仁和药铺收过一批青皮药包,白石渡的暗舱里也查出过一样的药材。”

    王彦看向军医官:“能救吗?”

    “先中箭的,还能换血拔毒。已经发黑的,得先堵住毒路,再清创。”

    萧煜指着案上的药箱。

    “把麻沸散、白矾、金银花、连翘、甘草全搬来。伤口发黑的,把坏肉剜了,不能惜这一块皮。”

    军医官有些迟疑:“剜肉之后,许多人会撑不住。”

    萧煜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毒留在肉里,人就撑不到明早。按军籍排号,先救发热的人。”

    他说完,自己走到一张床边。

    那年轻士卒认出他,撑着想坐起来。

    “躺好。”

    “殿下,末将还能守墙。”

    “你想守墙,就先把腿保住。”

    萧煜让医匠按住伤口,手起刀落。烂掉的黑肉被挑开,一股腥味冲出来。士卒咬紧了嘴里的布卷,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萧煜夹起一小块坏肉,丢进清水里。

    坏肉沉了底,水面浮出油花。

    军医官看着那片油花,低声道:“毒在皮下走得快,光靠汤药压不住。”

    “所以先挖路,再洗伤。”萧煜说,“把毒路断掉。”

    伤棚里很快响起了刀刮骨头的声音。

    王彦站在门口,问:“大理军为什么在箭上用这种毒?他们有药方,咱们却只知道几味药。”

    “他们不需要药方。”萧煜说,“只要让咱们怕。”

    王彦看了一圈那些伤床。

    几个刚送来的兵卒听到这话,手都停在了半空。

    萧煜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棚里的人都听见了。

    “箭上有毒,不等于中箭就死。军医按方子治,军粮按人头发,伤俸照军籍送到家。你们只管活下来,别把命交给敌人的几句传言。”

    王彦抬手敲了敲刀鞘。

    “听见没有?谁在营里说中毒必死,先按乱军心的罪名抓了。”

    伤棚里的议论声停了。

    萧煜又写了一张条子,递给军医官。

    “按黑创、红创、未中毒箭伤分三档。黑创先清肉,再用解毒汤;红创用拔毒散;没发作的先洗伤口封住。每个人的药量和时辰都写进医案。”

    军医官看完药方,抬头说:“南疆解毒方在荆州府衙封存的案库里,老臣只记得一半。”

    “马上调来。”

    “路上要两天。”

    “用飞骑。”

    萧煜转头看着周奕离开的背影,又叫住一个卫卒。

    “送信给赵济。让他以盐铁使司的名义,从南境药商手里平价收清毒草药。药材先送镇南关,再分到前沿各营。每营按军籍发,不许由将领私下领。”

    傍晚,周奕回到后堂。

    他带回来三本收货簿,一枚济生堂外铺的铜章,还有一个被押来的药商。

    药商跪在堂下,脑门贴着地砖。

    “殿下,小人只卖药,不知道药粉送到哪儿去。”

    萧煜翻开第一本簿子。

    “景泰三十三年六月,你收乌头三百斤。七月,收赤蝎干四十斤。账上写着南境伤药,收货人却是济生堂外铺。”

    药商咽了口唾沫。

    “是掌柜让小人照着写的。”

    萧煜又翻开第二本。

    “景泰三十四年二月,冰片二十斤,麝香八斤。收货地在京城,押货人却是白石渡的义丰号。”

    药商趴在地上不动。

    “义丰号已经被封了。你还要替谁扛这个账?”

    “没人指使,小人只是照章办货。”

    萧煜把第三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照章办货,却把南疆毒草和太医院的药材送进同一条水路。你卖的是药,还是军命?”

    药商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周奕把那枚铜章放到案面上。

    铜章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钺”字。

    萧煜没有问。

    药商已经趴了下去。

    “是四殿下外府的人收的货。小人只见过一次管事,他说药送到南境,价钱翻五倍。冰片和麝香从济生堂外库调,毒草从南疆过白石渡。”

    王彦跨进后堂,听到最后一句,刀鞘“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又是白石渡。”

    萧煜封起账册,递给周奕。

    “先送御史台留个底。药商押入军法房,按这条线继续审。”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冲进来,跪下递上军报。

    “殿下,东营方向发现大批车队。车上没有粮,没有兵器,全是药箱。押运牌写的是仁和药铺,收货地是黑水关东营。”

    萧煜打开军报。

    末页只有一行字。

    “毒箭不够,今夜送入镇南关。”

    他把军报递给王彦。

    “封南门,查所有药箱。”

    王彦接过军报,转身大喝:

    “全营收弓!南门点火,敢闯关的,先断车,再拿人!”

    萧煜看向周奕。

    “带人去查药箱。”

    周奕领命出门。

    后堂外,号角声从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还在远处,第二声已经到了关墙底下。

    萧煜拿起那枚刻着“钺”字的铜章,收进袖子里。

    “萧钺,你把毒送到孤的门口。”

    他朝着南门走去。

    “孤便从这批药开始,查你在京城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