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户籍重聚

作品:《最狂皇太子

    三月初三,辰时。

    镇南关校场拆去半边拒马,支起六座粥棚。二百四十一名边民按棚号落座,伤重者留在民夫安置所,由医匠送汤换药。

    萧煜进棚时,一个孩子正把半块饼塞进裤腰。

    热汤烫红了他的手,他也舍不得放碗。

    萧煜蹲下,将干净布巾递过去。

    “留给谁?”

    “我娘。她腿坏了,不能来排队。”

    “她在哪间?”

    孩子指向东头。

    萧煜叫来管事,补记母子二人的棚号。

    “饭送到床边。领过汤的人也能领饼,今日不扣明日的份。”

    孩子摸着裤腰,过了片刻,才把饼掏出来。

    校场中央摆好长案。杨昀抱来乙字三十七号木匣,同行书吏捧着核籍副册。

    匣锁打开,黑泥木牌铺满两张竹席。

    有人扶着木杖站起,挤到案前,又被身后的亲人拉住。

    赵济掀开钱箱。

    “验明姓名、原籍,原牌交还本人。每位生还者发安家银十两,领银按手印,书吏当面念收条。”

    人群里响起问话。

    “回村以后,要还么?”

    “不还。”

    “乡里会不会收走?”

    “收条另给你们一份。谁扣银,把名字报到盐铁使司。”

    赵济拿起第一块木牌。

    “白石寨,陶春生。”

    一个瘸腿汉子挪到案前,报出家中井位和田亩。乡邻核认后,书吏划去旧册上的注销记号,将木牌交还。

    汉子却没接银。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张皱纸。

    “上月逃出盐洞,碰见巡寨的,给我看这个。说我家去年就领了丧银,敢回去,全家按冒籍抓。”

    赵济接纸,按住下方县印。

    注销日期,比大理越境早了十九日。

    萧煜叫书吏取来原籍抄本。陶春生一家五口,四口活着,册上却全记病亡。

    一名随营户吏凑过来。

    “殿下,旧籍未复,银子先发出去,日后三司查支领,卑职交代不了。”

    赵济翻开支领簿。

    “关防急济项,准支陷敌脱险百姓。你昨夜抄的条文,今早忘了?”

    户吏低下头。

    萧煜将陶春生的木牌放进他掌心。

    “县里写错的字,县里改。你回家种田。”

    陶春生抓住木牌,肩头抖了几下。

    后排有人举起手。

    “我家也给销了!”

    “我爹还被写成投敌!”

    杨昀挪来第三张案桌。

    “有凭据的交凭据,凭据丢了的先录口供。会写字的自己写,伤手不能写的,请同寨人见证。”

    他亲自铺纸。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走来,低声问:“写了,还能改么?”

    “漏了可以补。谁逼你改供,报他的名字。”

    妇人坐下,把孩子放到膝上。

    “押我们走的人,说修完路给粮。到了盐洞,先收牌,再锁脚……”

    监察御史坐到案侧,一页听完便核一页。证人按印后,供纸编号,另封副本。

    午前,生还名籍核过大半。

    杨昀揭开另一块白布,露出七十六块无人认领的木牌。

    校场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一个老农撑着杖走到案前。

    “劳烦找找,石沟寨,许长庚。”

    杨昀翻过木牌。

    老农伸手接住,用拇指擦掉牌角的泥。

    “缺了个角。是他。”

    “老人家,您是……”

    “他爹,许茂田。”

    杨昀取出折损簿,请他核认。

    许茂田不识字,只盯着纸上的黑圈。

    “他死的时候,有人瞧见么?”

    安置所门口,一名绑着左腿的汉子抬起手。

    “我在。他把运石车推上坡,车绳断了。”

    老农攥住木杖。

    “疼了多久?”

    汉子张了张口,垂下头。

    许茂田跪在案前,将木牌托过头顶。

    “殿下,求您把我儿子从逃役簿上划掉。他在家连欠人三升米都记着,怎么会逃?”

    萧煜扶住他的胳膊。

    老农双膝压在泥里,不肯起来。

    “他说官府征工,去了能抵粮税。我劝他别去,他还怨我不懂规矩。”

    杨昀翻到石沟寨征役抄件。

    许长庚名下,两行字分列两侧。

    一行写着劳役身亡。

    另一行写着逃役追征,家属赔粮三石。

    赵济把算盘推到一旁。

    “人死在敌营,家里还得赔粮?”

    户吏跪了下来。

    “抄册是县里送的,卑职只管誊录。”

    萧煜看向监察御史。

    “这张纸,正反两面都封。经手者分别问供。”

    他俯身替许茂田收好木牌,托住老人的手肘。

    “您儿子修的是敌军运粮道。骗他去的人,欠您一个交代。”

    许茂田抬起头。

    萧煜扶他坐上长凳,转向长案。

    “大燕百姓被掳为奴,救回来还要追粮,这笔账,孤不准认。”

    “七十六名亡者列入烈祠册。官府出资抚恤家眷,追征先停,已收粮银查凭退还。”

    监察御史提笔追问:“征役主官若辩称不知去处?”

    “查他签过的路引,收过的钱。查明失职便问责,参与掳掠便论罪,官衔不作减等的凭据。”

    萧煜将节钺搁在案旁。

    “大燕不拿边民充劳役抵军功。谁报了这份功,谁来受审。”

    许茂田抱着木牌,弯下腰,额头抵在膝上。

    杨昀搬来新册,亲手写下许长庚三个字。

    “籍贯石沟寨,遭诱掳,死于敌营。”

    老人听完,反复摸着木牌的缺角。

    赵济给烈祠册另立支领页,抚恤银按亲属核验,不许押送官代领。监察御史将现场供状与两册勾稽,封缄上盖了骑缝印。

    陶春生领到银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他取下藏在鞋底的纸包。

    “殿下,还有张东西。我怕交出去,领不着钱。”

    纸里夹着一张旧收讫凭。

    许长庚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后面写着亲领役银六两。

    日子是二月二十八。

    杨昀翻开证词。

    许长庚死于二月十六。

    “这是谁给你的?”

    “东营账房。我替他们扫地,捡到的。”

    萧煜展开凭纸。

    纸尾盖着官署收文小印,旁边标明补送地点。

    镇南关,经略使行署。

    赵济取来行署昨日收件簿,循号翻到末页。

    同号凭纸已经入档,验收签押齐全。

    杨昀压住册页。

    “死人领的役银,有人替殿下验过了。”

    萧煜合上钱箱旁的名册。

    “百姓的银子继续发。”

    他将收讫凭交给常胜。

    “请昨日值房的人来。让他当着许老伯的面,说清这六两银子,交到了谁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