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诏雪天下
作品:《最狂皇太子》 四月二十,寅时。
奉天殿外已经站满朝臣。
今日无常朝仪仗。
殿门两侧摆着黑漆诏匣,匣盖压着玉玺。三公九卿依次入班,谁也没有交谈。自从万通地窖、刘世友旧案和皇陵东渠的案卷送进宫,京城官场已经换了几轮值房,连内阁递茶的宦官都少了一半。
萧煜站在丹墀下,身后只有杨昀、裴文正和左凌。
杨昀手里捧着一卷画像。
画像卷边磨得发旧,画中人披甲持笏,眉眼端正,右手按在案边。那是他的父亲,前镇国公刘世友。
殿门开启。
萧政走上御阶,坐到御座前。
起居注官翻开新册,蘸墨等候。
萧政看了看下面,开口道:“传诏。”
中书舍人捧起第一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泰二十八年,刘世友、杨檀通敌案,查有伪印、伪证、私刑、侵吞军饷之实。案中死囚籍、流放籍、除籍文书,尽数作废。”
殿内响起纸页翻动声。
中书舍人继续宣读:“凡因该案被夺田产、被抄家产、被削军籍者,限各州府于三月内核还。原物尚存者归还原主,原物已失者,按官价加倍赔付。受案牵连而失名誉、失功名者,准其复名、复职、复籍。已故之人,入忠烈册。”
杨昀低着头,手指压在卷轴上。
中书舍人停了停,宣读第二道诏书。
“景泰二十八年至今,凡经手伪造御印、篡改军籍、挪用军饷、私运官铁、调换军药者,涉案官吏,斩首七十三人,流放三百一十六人,没收家产入官。各案经手者,不论出身,不论亲疏,皆依供状定罪。”
一名户部侍郎跪在地上。
“陛下,涉案人数甚广,地方复核若无期限,恐怕州县互相推诿。”
萧政看了过去。
“朕给你期限。三个月后,哪一州少还一亩田,少补一两银,州牧与按察使一同入狱。”
户部侍郎叩首:“臣领旨。”
萧政又道:“再传宗室罪诏。”
内侍捧出第三卷诏书。
“皇四子萧钺,借宗室身份私通外府,勾连商号,参与私铁、军药、伪印诸案。削除宗籍,夺尽爵位,赐自尽于宗人府。家产籍没,妻妾子女另行核议。”
殿里没人抬头。
萧钺已经被押入宗人府十余日。昨夜宗人府送来回报,他拒绝服毒,打碎药盏,要求面见萧煜。
萧煜没有去。
他给宗人府回了六个字。
“按诏办,不见罪人。”
中书舍人继续宣读。
“大皇子萧乾,统领军府失察,纵属下借军牌护运官铁,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凤阳高墙。晋王萧云,利用王府商号收受军药分润,纵容属下传递军令,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凤阳高墙。”
萧乾与萧云被禁军押到殿外,却没有准许入殿。
二人隔着殿门听完诏书。
萧乾挣开押解他的军士,撞到石阶前。
“父皇,儿臣有战功!”
大殿里没人出声。
萧云抬头看向殿门,声音传入殿中:“父皇,若今日将儿臣定成祸国之徒,后世也会问,谁给了儿臣调兵、用钱、收药的权力。”
萧政坐在上面。
“起居注官,记下。”
起居注官俯身:“陛下请示。”
“萧云所问,原话录入。”
萧云的声音停住。
萧政起身,走到御阶边。
“再记朕今日之言。三王祸国,朕有失察之过。朕明知诸皇子争权,却纵其以功劳遮罪,以亲情压法,以宗室名分挡案。若后世之君重蹈此路,照此诏自省。”
起居注官的笔尖落在纸上。
大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动静。
萧煜看着前面。
萧政没有回头,只道:“萧煜,你上前。”
萧煜走到御阶下,拱手。
“臣在。”
“你查出刘案,救回边民,清过军资,也把东宫支领写进新律。今日给你一道恩典。”
萧煜道:“臣不领私恩。”
“朕还没说是什么。”
“若是私恩,臣便不领。”
几名老臣抬头。
萧政盯着他,问:“你连朕的面子也不给?”
“父皇今日把失察写进国史,儿臣若在这时候领私恩,往后便有人说,国法只管别人。”
萧政看了他一会,转向中书舍人。
“把太子这句话也记入起居注。”
“陛下。”萧煜拱手,“臣请将刘世友、杨檀旧案改入《大燕忠烈录》,由礼部、兵部、刑部共同校验。所有死者姓名,不能只写一个总数。”
杨昀跪下。
“臣替父亲谢陛下。”
萧政道:“杨昀,你父杨檀的官爵与身后名,今日一并恢复。杨家旧宅、田产、藏书,限期归还。若有一件被人私吞,朕拿当地官员问罪。”
杨昀打开画像,举过头顶。
“臣父冤魂,今日得见天日。”
这声音传出了门外。
午门外,百姓已经聚满广场。
宣诏官站上高台,将平反诏书一字一句念给百姓听。一开始人群还压着动静,听到被夺田产加倍赔付时,广场里响起一片哭声。
一名白发老妪挤到台前。
“我儿叫梁奉,皇陵水口守卒,二十八年被报盗取官铜。他的名字在诏里吗?”
宣诏官翻过名册。
“梁奉,景泰二十八年皇陵水口役,案后失踪,列入待核死籍。”
老妪没站稳,跪在地上。
“他没偷铜,他只是替刘将军送过一封信。”
杨昀听见后,捧着画像走下台阶。
他来到老妪身前,接过她递来的旧木牌。
木牌上的字已经磨去一半,只剩“梁奉”两字。
杨昀把木牌放到刘世友画像前。
“老人家,名字先回来。人若还活着,朝廷替你找。人若已死,朝廷替你立碑。”
老妪抓住他的袖口,哭得说不出话。
萧煜站在午门内,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一名少年挤过人群,举着破旧军牌问:“太子殿下,我父亲也是刘公旧部,他的饷银还能领吗?”
萧煜叫来赵济。
“记下姓名,查军籍。旧饷、抚恤、田产,分开核。”
少年跪地磕头。
萧煜伸手扶住他。
“别磕了。把名字说清楚。”
“我父亲叫周守义。”
萧煜愣了一下。
周守义,青石岭废井里救出的矿工,刘公旧部。那枚木牌还在工部封匣中。
萧煜转头对左凌道:“把青石岭矿工名册送来午门。今日能认的,当场认。认不全的,带回去查。”
左凌领命。
午门外的哭声慢慢变成喊声。
“陛下万岁!”
“太子千岁!”
杨昀跪在诏书前,将画像平放在地,磕了几个头。
萧政站在城楼上,听见下面喊叫,没抬手。
他只对起居注官道:“把今日午门所见,也写进去。”
起居注官问:“百姓呼声要如何记?”
“照实写。有人哭,有人问田,有人问饷。别只写万民称颂。”
午后,平反诏书发往天下。
萧煜回到东宫时,常胜已在门外等候。
“殿下,宗人府送来消息。萧钺服毒了。”
“死了?”
“人还活着。毒被换成了安神散,药碗来自李贵人宫中。”
萧煜站住了。
常胜递上验药纸。
纸角压着一枚旧宫库印的拓样,旁边写着领药人姓名。
高源。
萧煜接过纸,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新写的字。
“先皇后最后一帖药,领药人并非高源。”
门外跑来一个人。
林师师赶到,将一只封好的木匣递给他。
“李贵人宫里的旧乳母昨夜失踪,床下找到这个。”
萧煜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半张药封,封口两枚印痕一真一假。药封下压着一根乳牙,牙根刻着一个很小的“煜”字。
萧煜握住药封,问:“乳母去了哪里?”
林师师答:“她留下了一句话。”
“说。”
“真正喝下最后一帖药的人,不是先皇后。”
门外,宫钟敲响。
萧煜往皇城方向看去。
药封上的第二枚印,正是先皇后宫中库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