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铁律鼎立
作品:《最狂皇太子》 四月二十二,午时。
文华殿正门敞开,殿中摆着六张长案。
每张案上三份文书,原本一份,副录一份,另有一份收讫凭。
陈宣海站在殿中间,手里拿着朱笔。身后铺着一面白绢,上头写了一行大字:
大燕经略考成留痕铁律。
兵部尚书先翻开文书。
“武库出入,三方签押。兵部、库官、监验官,各留原印。每五年复核旧档,缺一页,按失军论。”
户部尚书抬头:“五年存档,天下武库何止千处。纸张、库房、运送,谁来承担?”
赵济没来,萧煜就把一张算册推了过去。
“云州一年补发军药,折损四万三千两。镇南关一次虚报军粮,追缴十一万两。户部若连存档的钱都舍不得出,便先算算这些窟窿是谁留下的。”
户部尚书翻开算册,翻到最后一栏停住了。
那一栏写着:空额、废药、劣甲、冒饷。
每笔后面都列了经手官的姓名。
萧煜敲了敲案面。
“账不是给死人看的。出了事,活人要凭账找人。没有档,便由承接官补齐。补不出,官印留下,人留下。”
户部尚书合上算册:“臣请把补档期限写清。”
陈宣海落笔:“七日。”
“七日太短。”
“军中急令只给半个时辰,户部补档要七日,已经宽了。”萧煜道,“超过期限,先停支,再问责。”
户部尚书盯着萧煜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印章。
朱印落在文书上。
兵部尚书紧跟着开口:“武库三方签押,若监验官与库官串通,三枚印也能变成三张废纸。”
“所以加第四项。”裴文正从侧案取出一页补条,“每年抽验两成。抽验官由监察御史临时调任,名单由御史台与内阁各存一份。地方不得扣留,不得改派。”
吏部尚书皱眉:“御史一年一轮,熟悉地方的官员难以办事。”
“熟悉地方,还是熟悉地方官?”裴文正问。
殿里没人接话。
裴文正翻开旧案。
“荆州盐卡,陈宣海任内查出三方留联。若按旧规,盐卡主事在一地待满五年,收条便能少一张,账便能多一层。云州药库也是如此。经手人彼此相识,验封成了盖章,盖章成了放行。”
裴文正抬手指了指案角的药封。
封口两枚印痕,一真一假。
“这东西送到伤营时,四十三箱药已经换成废料。封皮完整,账面完整,收货人的名字也完整。缺的只有伤兵的命。”
兵部尚书低下了头。
太常寺卿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萧煜开口:“监察御史一年轮调,不许地方截留。调令入档,交接入档,离任入档。谁敢扣人,等同阻断朝廷耳目。”
吏部尚书问:“若御史借查案之名扰乱地方呢?”
“留证。”
“若证据不足?”
“赔偿。”
“若地方官诬告御史?”
萧煜抬起头看他:“同罪加一等。”
吏部尚书没再说话,取印画了押。
陈宣海接着宣读第三章。
“官仓每旬平价放粮。仓门外立木榜,列当旬粮价、入仓数、出仓数、余粮数。州县主官、仓官、当地监察御史共同签名。灾年另立灾情簿,开仓一日一报。”
工部尚书听到这里,把文书放下了。
“木榜受雨,十日便要更换。各州县仓多,工料也是一笔大项。”
萧煜转过去看工部尚书:“工部做木榜,户部拨工料。工料也列入榜中。”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出声。
萧煜接着说:“旧案里,工部能做暗门,能挖暗渠,能铸刀坯,做几块粮榜不难。”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何谦死在皇陵底下。齐肃是倒在祭台前的。那批重甲的封皮上,到现在还压着晋王府的私印。
工部尚书站起来,朝萧政御座那边行了个礼。
“臣领法。”
随后盖下工部的印。
陈宣海翻到第四章。
“驿站文书收发,封皮、封蜡、递送时刻、经手姓名,四项齐全。途中换封,须由两名驿卒共同见证,另立换封字号。无字号私换封皮,以谋逆论。”
礼部尚书出列:“以谋逆论,是否太重?”
萧煜拿起左凌送来的那张旧驿单。
“云州军药从京城出发,途中借东宫旧庄换箱。箱钉有起拔痕,封纸却未破。谁换的箱,谁毁的样,谁把好药留在庄里,靠一张无名回单查不出来。”
萧煜把驿单递了过去。
“高源用东宫旧牌进晋王府,陆成礼带铁匣出南门,何谦拿东宫旧库的令牌调料。每一次,封皮都比人更会说谎。”
礼部尚书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了交接两个字,底下空着,没有人名。
萧煜道:“文书能换,封皮能换,印也能仿。只有经手人的名字不能凭空消失。今后每一封军政文书,都要留下四道痕。少一道,便查一层。少到无人承认,便查发令之人。”
裴文正补充:“若涉及宗室、内廷、东宫,照章留档,不得另立暗册。”
几名尚书一齐抬起头。
照这条写下去,萧煜自己也在律条里头了。
陈宣海问:“殿下,东宫支领也在其中?”
“写进去。”
陈宣海落笔。
“东宫支领、奉敕行署,不得免除留档核验。”
萧煜拿过朱笔,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太子手令不得代替三方签押。”
写完,萧煜把文书掉了个头,朝着六部那边。
“诸位若觉得这条苛刻,今日可以不盖印。明日我把各位府上的库房、车马、旧账,先送御史台核一遍。”
刑部尚书看着那行字,问:“殿下是在逼六部?”
“我在逼旧规退位。”
陈宣海放下朱笔。
“过去数月,边军死在缺药,百姓死在假籍,忠臣死在伪印。诸位今日盖的不是太子私法,是给后人留一条能查账的路。”
萧煜看着那六张长案。
“谁都可能犯错。可错过之后,必须找得到人,拿得到凭,追回钱粮。若连这三件事都做不到,朝廷养官做什么?”
刑部尚书先站了起来。
“臣画押。”
大理寺卿跟着落印。
接下来是户部、兵部、工部,吏部和礼部排在最后,官印一枚一枚盖了下去。
陈宣海把文书收进铜匣,封口盖了三道印:内阁印,御史印,还有一道经略使旧印。
萧煜盯着那枚旧印看了看,伸手拿了过来。
“经略使印已交回,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宣海答:“这是副印拓样,留作核验。”
萧煜把拓样撕成了两半。
“拓样只能验旧,不可代新。另刻核验章。”
裴文正赶紧记下来。
到了申时,铁律送进内阁公署。
刻工把铜版铺开,头一块刻兵部武库,接下来是官仓平粮,驿站封发排在后面。每块铜版旁边都摆着原文和复本,验印记录也放在一起。
六部尚书走了,陈宣海还守在案边。
“殿下,今日六部画押,天下官员未必愿意照办。”
萧煜道:“愿意的领法,不愿意的留名。”
“若有人先毁档呢?”
“那就从毁档的人开始查。”
话刚说完,内阁值房的小吏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急报。
“荆州急递。江陵府昨夜失火,烧毁兵部旧仓副册七十六卷。荆州刺史张荣请问,是否按火灾报损。”
陈宣海拆开急报,看完递给萧煜。
萧煜看的是最后一行。
起火前,有人从旧仓运走了三只铁匣。押运凭证上用的字号,就是今天刚定下的铁律首号。
萧煜把急报折起来,交给裴文正。
“回信。”
“怎么回?”
萧煜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按谋逆案,封江陵仓。
陈宣海看着那行字,问:“铁律刚立,便要拿旧仓开刀?”
萧煜把笔搁下。
“法若只刻在铜版上,还是旧规。先拿一处给天下看。”
殿外,刻工开始敲第一块铜版,叮叮的声音顺着长廊传进来。
萧煜抬头朝荆州那边看了一眼。
高源,旧宫的药案,还有落日谷,这些都还没挖出来。
铁律是今天立下的。明天,就拿它去抓头一个不肯留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