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查无此夫》

    翡翠湾的材料供应合同,沈清辞前后细看了整整三天。

    第一遍通篇通读,梳理整体条款;第二遍逐条对标潍城重审梳理出的十七条合同漏洞,逐一排雷;第三遍单独导出全部供应商名录,逐个调取工商备案档案核验。恒远法务的工作效率远胜诚正,周三提交的资质核查申请,周五清晨便收到完整回复。十二家合作供应商资质齐全,近三年财务报表规整合规,无异常风险记录。唯独其中一家,让她多停留了目光。

    振新建材,注册地隶属潍城,2015年成立,法人为王建国。股权穿透后,无赵家、周家任何关联人员持股。但一处细节暗藏端倪:公司注册街道,与赵德芬此前在潍城的房产属地一致。门牌号不同,直线距离不足两百米。

    她将两处地址并排誊写在笔记本上,静静凝视数秒,随即翻页,继续审阅剩余合同,不动声色。

    周六上午,苏晚上门送奶茶。

    推门而入时,她手里拎着两杯饮品,一杯去冰三分糖,一杯热饮。热杯被她轻放在沈清辞手边,自留冰饮,随即浑身松弛地瘫坐在沙发上。

    “纪怀德的案子,宣判日期定了。下个月十号。”

    “你怎么知道。”

    “李检察官早上给我发的消息。行贿罪判了七年,加上青山绿洲的九年,合并执行十五年。”

    沈清辞抬手握住温热的奶茶杯,没有饮用,任由暖意熨贴掌心。“他上诉吗。”

    “不知道。李检察官说目前没收到上诉申请。”苏晚大口喝着奶茶,嚼碎口中珍珠,“十五年。他出来都快八十了。”

    “嗯。”

    “你在看什么。”

    “翡翠湾的材料供应合同。供应商里有一家,注册地址和赵德芬潍城那套房产在同一个街道。”

    苏晚立刻坐直身体。“你怀疑有问题?”

    “不确定。但距离太近,过于巧合。”

    “可能只是凑巧。潍城区域本就不大,同街道的注册公司数不胜数。”

    “我知道。”沈清辞将笔记本翻转,推至苏晚眼前,“但我查过这家法人王建国,名字通俗重名率极高,可他身份证号前六位是370782,是潍城本地编码。这不是外地客商注册的空壳公司,是本土商户。”

    “本地人怎么了。”

    “赵家二十七年造假牟利,惯用的都是本地人协作。外来人员难以把控、容易泄密。从纪怀德、周明远到赵德明,盘踞潍城、历城多年,从不启用外人。”

    苏晚放下奶茶杯,俯身细看笔记本上的地址信息。“你要去潍城实地核查?”

    “下周二。现场走访核验,顺带复核翡翠湾项目三通一平的施工进度。”

    “你家顾总知道吗。”

    “晚上跟他说。”

    苏晚靠着沙发,静静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现在的语气,跟长辈敲定事情一模一样。是笃定要告知,不是犹豫着征询。你已经替他敲定好了所有安排。”

    沈清辞轻推眼镜,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看合同细则。

    下午,顾深比平日提早归家。

    他进门时拎着两只袋子,一袋新鲜食材,一袋崭新花盆。沈清辞从书房走出,瞥见花盆,微微一怔。

    “什么。”

    “培养基。我妈托人带的。她说绿萝可以分株,玻璃瓶空间狭小,根系舒展不开,影响长势。”

    他将花盆整齐摆放在茶几旁,脱下外套挂好衣架。沈清辞蹲下身细看,陶土透气花盆,盆底带排水孔,搭配专用托盘,袋中还有小包营养土与小型园艺铲。

    “她什么时候来过。”

    “没来。托熟人转送的。上周就叮嘱我拿,一直耽搁了。”他换好鞋,拎着食材走进厨房,“晚上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倚在厨房门框,看着他清水洗菜。“下周二我去趟潍城。”

    他关停水流,转头看她。“翡翠湾项目?”

    “嗯。有家材料供应商注册地址,紧邻赵德芬潍城旧宅街道,我去实地核查。”

    他沉默片刻,将洗净的食材放置案板。“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开项目启动会。”

    “周一下午会议结束。周二上午潍城有工地例会,结束后全天空闲。”

    她看着他持刀切菜的动作,落刀均匀规整,节奏沉稳,比初同居时娴熟利落许多。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应下。他亦不再追问。厨房只剩规律的切菜声,夹杂着水龙头零星滴水的轻响,氛围安静妥帖。

    周日,沈清辞着手给绿萝分株。

    她将玻璃瓶中养护两月的绿萝取出,水中根系早已交织成细密饱满的根网。她小心翼翼梳理拆分根系,不扯断根须,均匀分成两丛,每丛都保留完整根系与四五片健硕叶片。往陶土盆铺垫营养土,置入植株,填土压实,缓缓浇水。清水从盆底排水孔渗出,滴落托盘,发出细碎轻响。

    顾深走出书房,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将两盆分株绿萝摆放窗台,左右分列,间隔半米,疏密得当。

    “为什么分开。”

    “后续长势繁茂可再次分株。一盆自留养护,一盆送去给阿姨。”

    她收拾好园艺工具,拍去掌心浮土。指甲缝残留少许黑土,她未曾察觉,拿起手机拍下两盆绿萝,发送给石怀青。

    石怀青秒回:土压太实了,下次少放一点。

    沈清辞凝视字句片刻,回复:好,下次注意。

    对方再度发来:分得不错。

    她放下手机,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水温微凉,她逐指冲洗干净指缝泥土。顾深走近,伸手将她的手从水流下带出,细看干净指尖,随即从柜中取出护手霜,挤出适量膏体在她手背。

    她自行搓开膏体,默然无言。他垂手伫立一旁,双手插兜,静静看着她揉搓手背,静待肌肤吸收养分。

    “周二几点走。”

    “早上七点。赶在早高峰前上高速。”

    “我七点二十有个电话会。结束即刻出发,十点前能抵达潍城。”

    “你不用刻意赶时间。我先去供应商现场核查,下午再对接工作。”

    他稍作思索。“那家供应商名称。”

    “振新建材,法人王建国。表面资质无破绽,唯独地址过于敏感。”

    “低调核查,切勿打草惊蛇。”

    “我清楚。”

    周一清晨到岗,沈清辞优先复盘振新建材的工商档案。此番她跳过股权架构,重点核查企业变更记录。自成立以来,公司共有三次变更:2017年调整经营范围,2019年增资扩股,2021年更换监事。新任监事名为孙丽。

    她记下姓名,登入内部系统交叉检索。孙丽同时任职潍城另外两家建材公司监事,两家企业法人分别姓张、姓李,与王建国无直系亲属关联。她再查其身份证号,同样以370782开头,是潍城本地人。

    她在笔记上圈出孙丽二字,旁注:关联线索。

    午间用餐时,苏晚发来微.信:纪怀德确定不上诉。十五年刑期,下月十号正式收监。

    沈清辞看着屏幕消息,放下手中筷子,回了一字:好。随即重新拿起餐具进食。食堂菜品口感平平,番茄炒蛋甜度过重,她浅尝几口便作罢,端起餐盘离场。

    下午,陈敏将她召进办公室。

    “翡翠湾合同审核,进度如何。”

    “材料供应合同已全部审核完毕,施工合同下周启动初审。”

    “供应商端有无风险隐患。”

    “一家本地建材商存在疑点,需实地核验。注册地址与赵家旧宅同属一条街道。”

    陈敏抬眸看向她。“你认为赵家残余势力尚未肃清?”

    “无法定论。但提前核查风险,远比签约后排查整改更稳妥。”

    陈敏沉默数秒,缓缓开口。“你自行把控节奏。如需法务协助,随时报备。潍城我有熟识的审计同行,要不要委托对方提前摸底排查?”

    “不用。我现场核查后,再同步情况。”

    陈敏颔首赞许。“清辞,你如今愈发沉稳。不是行事手段稳妥,是判断分寸得当,知进退、懂取舍。”

    沈清辞轻推眼镜,未曾应答,安静退出办公室。

    下班时分,顾深的车稳稳停在公司楼下。她拉开车门落座,他递来一杯温热咖啡。

    “李警官刚来电。赵德芬在邻省被排查发现,目前在逃,尚未抓捕归案。”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当地派出所例行巡检,她无法出示有效身份证件,当场逃窜,警方现已立案追缉。”

    沈清辞握着温热咖啡杯,默然不语。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路面,细密雨丝在光影里清晰浮现,阴雨再度降临。

    “她逃不了多久。”顾深语气笃定。

    “嗯。”

    车辆平稳驶过路口,雨刷匀速往复摆动,反复擦拭挡风玻璃。那道陈旧的石子划痕,被雨水浸润模糊,又被雨刷清扫显露,浅淡痕迹始终清晰存在。

    “明日清晨我送你去高速口。”他开口道。

    “你七点二十有电话会。”

    “会议结束即刻送你。”

    她不再推辞。他目视前路平稳驾驶,她静看雨落车窗。车厢氛围静谧,只剩雨刷摆动的轻响,与空调出风口细碎的风声。

    归家后,沈清辞换鞋走到窗台,细看两盆分株绿萝。左侧一盆零星叶片泛黄,长期水培的植株骤然入土,尚未适应新环境。她指尖轻掐叶边,触感微软,尚未干枯。随即转动花盆,避开傍晚西晒,减缓叶片损耗。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周末剩余的饺子,下锅煎制。

    书房内传来顾深打电话的断续声响,隔着门板模糊低沉。她将饺子整齐码入锅底,倒油加水,盖上锅盖。水汽顺着锅盖缝隙缓缓溢出,在灯光下凝成团团白雾。她倚着灶台,安静等候。

    手机轻轻震动。石怀青发来叮嘱:绿萝换土后三天内少浇水。

    她回:好。

    对方又发:培养基用完随时说。

    沈清辞停顿片刻,回复:下周让顾深给您送一盆分株的。

    石怀青:不用特意跑,让他顺路带过来即可。

    她放下手机。锅内水分将近收干,饺子底部煎出均匀的金黄焦边,油花滋滋作响。她掀开锅盖,扑面水汽瞬间模糊了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净水雾,重新戴好。

    书房门开启,顾深走出,目光望向厨房。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周末剩的。”

    “我妈上次包的?”

    “嗯。”

    他走近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向锅内饺子。“煎糊了。”

    “没有。是焦色。”

    “焦色和糊的区别是什么。”

    “一个能吃,一个不能吃。”

    他唇角微扬,伸手关停燃气灶。她取出两只餐盘,均分饺子,端至餐桌落座。

    两人安静用餐,无人言语。屋内只剩筷子触碰瓷盘的轻响,窗外偶尔掠过车流声。尚未送走的绿萝静静立在窗台,新土色泽深沉,浇水过后的表层凝着细密纹路,安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