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品:《查无此夫》 周二清晨六点四十,窗外天色未明,夜色依旧沉淡。
顾深立在玄关,指尖捏着车钥匙。“我送你到高速口。”
“你不是七点二十有电话会。”
“车上开。走吧。”
电梯轿厢内只剩两人。他目视跳动下行的楼层数字,她低头核对手机内容,逐一审视翡翠湾项目导航、振新建材注册地址,逐一截图存档。电梯抵达一楼,舱门开启,他抬手抵在门框边缘,让她先行走出。
寒风迎面灌来,穿透衣领,她脖颈微缩。
上车落座,他启动车辆,将车载暖气调至最大,驱散清晨凉意。
“几点能回来。”
“看情况。如果没问题,下午两三点就能回。如果有问题——”
“那就晚上回。”
“嗯。”
车辆驶上高速,天际缓缓泛白。冬日日出迟,六点五十八分,朝阳尚未冲破地平线,东边云层已然浸染一层通透橘红。沈清辞背靠座椅,凝望前方灰黑路面,车道线飞速向后掠去。
中控台上顾深的手机准时震动,七点二十的会议提醒弹出。他直接按灭,未曾接通。
“你的会。”
“到服务区再打。”
前方二十六公里处设有服务区。他平稳泊车入位,拿起手机拨通会议电话。沈清辞没有下车,调直座椅靠背,取出振新建材工商档案复印件,再度细致复核。
他的通话声隔着车窗朦胧传来,断断续续。她无意偷听,却有零星词汇清晰入耳——“暂列金”“材料调价”“法务审核”。她翻过档案第二页,目光落于法人代表王建国的姓名上,指尖在字迹下方轻轻划出一道横线。
七点三十五分,他结束通话,拉开车门落座。
“开完了?”
“嗯。法务那边同意暂列金3%的条款,但要求补充一条——超过合同价2%的变更必须经双方共同委托的第三方审计复核。”
“这条加得对。”
他重启车辆驶出服务区。高速车流逐渐密集,大型货车匀速占据右侧车道,行进缓慢。他精准超车,方向盘把控得沉稳平稳,动作利落。
八点五十,车辆抵达潍城高速出口。
驶出高速,路况骤然繁杂。老城区街巷狭窄,道路两侧停满私家车,电动车穿梭车流之间,往来杂乱。导航指引至一条老旧巷口,提示目的地仅剩五十米距离。
她抬眼望向巷内,巷道狭小,两车并行即可堵塞通路。两侧皆是老旧居民楼,一楼全部改造为临街商铺,修车行、早点铺、旧家电回收店依次排布,视线内无任何建材门店踪迹。
“你等在车上,我去找。”
“一起。”
顾深寻得路边空位停稳车辆,两人并肩步行走入巷道。沈清辞对照手机登记地址,逐门核对门牌号。修车铺102号,早点铺104号,紧锁闲置的仓库106号。
行至108号,她脚步顿住。眼前是一扇老旧卷帘铁门,紧闭落锁,门面贴着一张打印A4纸,印着“振新建材”四字,下方附着联系电话。纸张边角卷曲,经风雨浸润,字迹晕染模糊。
她屈膝俯身,看向卷帘门底部缝隙。店内漆黑一片,无任何光亮与动静。起身退后,打量整栋楼宇,六层老式居民楼,底层商铺、上层住人。这间铺面约莫四五十平,卷帘门布满锈迹,门前台阶积着厚重浮灰,全然无日常经营的痕迹。
“不像正常经营的样子。”顾深立在她身后开口。
“嗯。电话打一下试试。”
她拨通纸面号码,铃声响过三声,电话接通。
“振新建材。”
“你好,我是恒远地产的审计,想确认一下贵公司的经营场所。你们在潍城区和平路108号是吗?”
对方短暂停顿。“对。”
“我就在门口。门锁着。”
又是一阵沉默。“今天没人。仓库在别的地方,这边只是注册地址。”
“方便提供仓库地址吗?”
“你哪位?”
“恒远地产的审计。翡翠湾项目的材料供应商资质审核,我们需要实地核查经营场所。”
电话那头静默数秒,随即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是侧身与人低语。半分钟后,对方声音再度响起。“仓库在开发区,那边有人。我把地址发你。”
通话挂断。沈清辞静待两分钟,未收到任何短信。她再度回拨,铃声刚响一声便被对方直接挂断。
“走了。”顾深说。
“再等一下。”
五分钟等候,依旧无短信、无回电。沈清辞收起手机,转身折返。顾深紧随其后,两人步履轻快,脚步声在狭窄巷道的墙体间往复回响。
回到车上,她关上车门,翻开随身笔记本,在振新建材的核查页面旁清晰备注:注册地址为空壳铺面,电话接通后拒回电,未提供真实仓库地址。
“现在去哪。”顾深启动车辆。
“去开发区。那边建材市场集中,逐家走访排查。”
潍城开发区坐落于老城区东侧,车程二十分钟。这里道路宽阔规整,两侧林立新建厂房与仓储库房,大货车往来频繁,路面布满轮胎碾压的深色痕迹。
顾深将车停入建材市场停车场,两人步行入场。沈清辞手持工商档案复印件,逐店问询商户。
“振新建材?没听过。”
“不清楚这家。”
“你去前面那家钢材店问问,他们在这边经营多年,人脉熟。”
钢材店店主年过半百,安坐柜台后煮茶。沈清辞递出复印件,对方扫过一眼,眉头微蹙。
“振新啊。以前在这边租过仓库,去年就搬走了。”
“搬到哪了?”
“说不清具体位置。他们体量小,只供周边小型工地。你们找他们有事?”
“我们是甲方审计,开展供应商资质实地核查。”
“那你们务必查细致点。这家早年出过问题——一批钢材质保书参数和实物对不上。后续处置情况不清楚,之后就很少在市场上露面了。”
沈清辞提笔快速记录。“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年前,2022年下半年,具体月份记不准了。”
“当时对应的是哪个工地?”
店主沉思片刻。“好像是潍城体校的训练馆项目,规模不大,就几千平米。我熟人当时在那工地务工,跟我提过一嘴。”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多谢。”
走出钢材店,顾深在门口等候。“体校项目,隶属哪家公司?”
“暂时不明,回去专项核查。但这条线索至关重要,2022年就出现过材质与质保书不符的违规问题。彼时赵家势力尚未覆灭,这家供应商大概率依附赵家体系。”
“如今赵家倒台,他们还在正常承接项目。”
“还在做,只是彻底收缩隐蔽。注册地址空置、仓库搬迁、刻意回避核查,他们在刻意规避溯源排查。”
正午十二点,两人在建材市场旁的小面馆简单用餐。沈清辞食速缓慢,低头翻看笔记分心思索,筷间面条滑落碗中。顾深默然将自己碗中的荷包蛋夹至她碗内。
“先吃饭。”
她抬眸看他,默默吃完荷包蛋,随即合上笔记本专心用餐。
用餐结束,顾深接到工地例会通知,下午两点准时开会。沈清辞让他先行赴会,自己继续留守市场排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有事打电话。”
“好。”
单人独行在建材市场内。冬日午后阳光澄澈,暖意温和不灼人,光线却格外刺眼。她摘下眼镜擦净镜片浮尘,重新戴好。
接连走访七家商铺,三家对振新建材仅有耳闻,详情一概不知。第四家水泥门店的中年女店主,听闻店名后反应明确。
“这家我知道,以前长期从我这拿货。后来突然停单,拖欠的货款至今未结清。”
“欠款金额多少?”
“就一万出头,数目不大,但恶意拖欠。电话常年不接,我们去找过仓库,早已人去楼空。”店主随手甩下抹布,语气不满,“你是他们什么人?”
“并非相关人员,我是甲方审计,核查供应商资质风险。”
“那你们趁早换合作方,这家极不靠谱。”
沈清辞记下门店名称与欠款记录。笔记本上,振新建材的风险线索逐条串联:注册地址空壳、仓库无故搬迁、刻意回避核查、材质资料造假、恶意拖欠货款。单条问题不足以定性违规,但全部叠加,恰好吻合她熟知的赵家牟利模式。
下午三点,顾深结束会议驱车前来接她。她上车系好安全带,翻开笔记递至他眼前。
“振新建材的风险远超预判。2022年体校项目存在钢材质保资料造假、拖欠供货商货款、注册地址空置、仓库隐匿、刻意拒查等多项问题。”
他扫视通篇记录,沉默片刻。“你判定它是赵家残余势力的外围公司?”
“无法百分百定论,但企业信用存在实质性漏洞。翡翠湾项目中,这家公司承接钢材、水泥两类核心主材供应,一旦材料出问题,引发的不是造价偏差,是工程安全隐患。”
“你想怎么处理。”
“回去向陈敏汇报,建议将振新建材剔除翡翠湾供应商名录。汇报前需补齐完整证据链,查实其与赵家是否存在直接关联。”
顾深启动车辆驶出停车场。“下一步核查方向。”
“深挖王建国、孙丽两人的工商关联。二人名下及任职的多家建材企业,大概率形成隐蔽的关联供应链。”
车辆驶上高速。午后西晒阳光刺眼,她拉下遮光板遮挡光线。挡风玻璃上那道陈旧的石子划痕,在强光下化作一道纤细亮线。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冬日潍城郊野一片枯黄荒芜,零星几株落尽叶片的树木,光秃枝丫伸向天际,如同灰底画布上的墨色线条,萧瑟清冷。
“清辞。”
“嗯。”
“你累不累。”
她稍作思索。“还行。”
“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微调座椅角度,闭目休憩。车内暖气温润,她指尖依旧轻扣笔记本,未曾松开。顾深伸手,轻轻将笔记本从她掌心抽出,放置后座。她紧绷的手指悬空片刻,缓缓舒展松开。
返程抵达小区时,天色已然擦黑。沈清辞睁眼,望见小区门口次第亮起的橘黄路灯,暖意融融。她坐直身体,轻揉双眼。
“到了?”
“到了。”
两人上楼归家。换鞋之后,她先走到窗台查看两盆分株绿萝。前日泛黄的叶片状态稍有好转,生机渐复。她指尖轻触盆土,干湿适宜。
随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剩余的饺子馅与面皮,食材存放已久,不宜再搁置。
“晚上还吃饺子?”
“再放就变质了。”
他洗净双手,走到案板旁帮手。她擀皮,手法依旧不算规整,却比往日娴熟;他包饺子,褶纹错落不均,却个个饱满立稳。
厨房静谧无声,只剩擀面杖反复滚动的轻响。窗台的绿萝沐浴在暖黄灯光下,叶片留存着晨间浇水的细碎水珠,晶莹未干,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