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圈，林川进入最痛苦的阶段。

    他眼前开始发花。

    贺孟海突然大声喊：“林川！停！”

    林川没有停。

    他甚至没往贺孟海那边看，只是用极轻的动作摇了摇头。

    贺孟海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又看回跑道。

    高强急得捏紧了秒表。

    “排长这是不要命了……”杨帆在跑道边也急了。

    赵大山忍不住了，也跑过来陪跑：“排长，你慢点！太拼了！”

    林川还是没说话。

    第五圈，张锐把速度降了下来。

    他也累得厉害，但跟林川相比，仍有很大优势。

    “张锐这圈两分半，他稳着呢。”一个老兵道。

    “稳？我看他前面那圈也够呛。三公里，头三圈冲那么猛，最后两圈肯定掉速。”另一个人道。

    “再掉也比排长强吧。你没看排长这会儿已经快走起来了。”

    林川确实快撑不住了。

    到了第五圈末段，他的速度几乎跟快走差不多。

    贺孟海又喊了一次：“林川！听见没有！我命令你停！”

    林川依旧没停。

    贺孟海都快上去拦了，被高强一把拉住胳膊。

    “营长，你再让他跑一会儿。你这时候把他拉下来，他会记一辈子。”

    贺孟海狠狠甩开高强的手，吼道：“我是怕他记一辈子吗？我是怕他把命丢我这儿！”

    “他不会。他自己有数。”高强虽然也急，但手没松。

    第六圈，场边所有人都看出了林川已经彻底不行了。

    他看起来随时会倒下来。

    张锐已经领先一圈多。

    “排长，别跑了……”杨帆急得团团转。

    赵大山也道：“排长，够了！不比了！”

    围观的人群已经没一个人议论了，一个比一个安静。

    李东也在人群里，盯着跑道上的林川。

    张锐跑完了全程。

    三公里成绩，十一分五十七秒，达到连队优秀标准。

    “张锐到终点了！”高强报了一声。

    张锐直起身看向跑道，看见林川还在第六圈半的位置。

    “营长……”张锐朝贺孟海这边走来。

    “跑完了就去边上待着，别说话。”贺孟海看都没看他。

    张锐站到跑道外侧，不吭声了。

    最后一圈半，林川已经完全跑不动了。

    他甚至开始默数步数。

    “一、二、三、四……”

    杨帆和赵大山一左一右在跑道外侧陪着跑。

    “排长，最后三百米！”杨帆大声道。

    林川听见了，可腿就是迈不动。

    他的身体在摇晃，跑道在眼前打转。

    贺孟海快步走到跑道边上。

    “林川！最后三百米！给老子冲！”贺孟海扯着嗓子吼道。

    林川的脚用力往地上一蹬，身体前倾，几乎是用一种扑出去的姿势在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全连的人都在喊。

    “排长！冲线了！”

    林川几乎是撞过终点线的。

    他的两条腿在跨过线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整个直挺挺往前倒下去。

    贺孟海抢上前一步，一把抄住他。

    “林川！林川！”贺孟海拍着他的脸。

    没有反应。

    “让开！”贺孟海把人打横抱起来，拔腿就往卫生队方向跑。

    “高强！去叫军医！快！”

    “是！”高强撒腿就冲。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追着贺孟海。

    高强带着军医冲进卫生队的时候，贺孟海已经把林川放上了诊疗床。

    军医梁春霞把听诊器往林川胸口一按。

    “心跳快，但不算太乱。呼吸有喘鸣音。”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林川的眼皮检查。

    “体温怎么样？”贺孟海急问。

    “正在测。血压偏低，末梢循环不好。”梁春霞给林川接上血压计。

    “是脱水加低血糖，加上强度过大导致短暂性脑供血不足。”她对旁边的卫生员道，“准备葡萄糖，氯化钠。上氧气。”

    贺孟海站在床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杨帆和高强挤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你们两个先出去。”贺孟海道。

    “营长，排长他……”杨帆不想走。

    “他死不了。”贺孟海道，“出去等。”

    两人只好退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梁春霞摘了听诊器，转头看了一眼贺孟海。

    “营长，初步检查做完了。”

    贺孟海往前迈了一步：“说。”

    “没有器质性损伤。脊柱、胸椎、腰椎的活动度都没问题，按压无痛点，下肢肌力正常，左右对称。”梁春霞道。

    “心率偏快，但节律整齐。血压偏低，末梢循环稍差。结合他出汗量大、呼吸急浅，我的判断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引发的短暂脑供血不足。”

    “旧伤呢？”贺孟海追问，“那个腰伤有没有复发？”

    “刚才做了直腿抬高和骨盆挤压测试，都正常。肌肉紧张度偏高，但没有撕裂和神经根压迫的体征。”

    “这个我敢说，旧伤没有复发。”

    贺孟海还是没放松：“你确定？”

    “营长，我是医生，用词很谨慎。目前检查结果就是这些。如果今晚观察下来没有新的症状，明天再去师医院拍个片子确认，就更稳妥。”

    贺孟海点点头，又看向床上的人。

    林川还昏着。

    “要多久能醒？”贺孟海问。

    “他主要是太累了。大脑缺氧保护性抑制，身体自己在恢复。现在补了液，推了葡萄糖，理论上两到四个小时能醒。”

    “年轻人心肺底子好，应该会快一些。”

    贺孟海吐出一口长气，终于放松下来了。

    高强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营长，排长怎么样？”

    贺孟海回头道：“死不了。你俩进来。”

    杨帆和高强连忙进到诊室里面。

    “这个傻子。”贺孟海低声骂了一句。

    高强小声道：“营长，今天这事都怪我。我没拦住。”

    “你一个班长拦得住他？”贺孟海冷笑一声，“我都没拦住，你算老几。”

    高强不说话了。

    贺孟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先别告诉连里。”他道，“就说人没大事，累着了。观察一晚上。”

    “那训练……”高强问。

    “照常。”

    梁春霞在一旁道：“营长，人放我这儿观察。我今晚加班盯着。你们几个也不能都在这儿杵着，影响空气流通。”

    “我留。”贺孟海道。

    “营长，您……”

    “怎么，我一个营长还不能在自己兵床前坐一会儿？”贺孟海道。

    梁春霞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杨帆道：“营长，我也留。排长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

    贺孟海道：“你和高强先回。晚饭后，给我把人集合齐，我有话说。”

    “是。”高强应了一声，拉着杨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