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机械研究所的门还没完全敞开，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胸前挂着相机，手里拎着采访本，步子利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

    门卫师傅核对过证件后，朝楼上打了个电话，很快京市研究所的岳所长亲自下楼来接，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这两位记者是华国日报的，专门做创新题材的报道。

    他们这一趟原本只是例行寻找素材，但出发前收到了一条来自外交部章部长的建议，说京市机械研究所现在有一项农机改良项目值得关注。

    这一句值得关注落在记者耳朵里，分量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来得直接。

    他们做了功课，也打听了，知道这套除草机从设计到样机落地速度很快，和那些从图纸到样品要走上好几年的研究所项目截然不同。

    记者在机械研究所的车间里看到了样机实物，又翻看了原始设计图纸，采访过程中，周所长和钱主任也都入了镜，他们把设计者和修改者的背景如实相告。

    记者在采访本上刷刷地记着，听到“知青”和“下放人员”这两个词时，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似乎意识到这则新闻比预期的更有分量。

    采访结束时，其中那位女记者合上采访本，把笔别回衣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编辑确认标题时特有的果断：“标题我们基本定了——《知青与改造人员在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薛记者，你们这笔可抵千军万马，厉害着呢！你们定的题目肯定好。”苏小妙笑着应道。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

    “两位苏同志，能给你们拍张照片吗？”女记者也露出笑容，试探性的问道。

    “当然可以。”苏小妙直接回答。

    不是她虚荣，呃，也算有一点点虚荣吧，那可是全国人民会关注的华国日报啊！

    有人可能不认识字，这照片可是人人都有可能看到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价值被看见了呀！特别是父亲。

    她都可以想见等这报纸刊发之后，他们回了上尧大队以后的生活会更好。

    不是物质上的好，而是心理上的好。

    傍晚，顾彦东来接他们时，苏小妙也跟他分享了这事。

    “记者是谁找来的？”要不说还得是军人呢，就是敏锐。

    苏小妙摇了摇头，“我都没深想。”

    苏致远沉吟道：“我以为是岳所长找来的。”

    韩勇也以为是。

    “如果是他找来的，应该一开始就会来采访，而且采访重点应该是京市研究所的付出。”顾彦东分析道。

    苏小妙看向他眼睛亮亮的，自己的男朋友可真聪明，有了这么聪明的人在，她就懒得动脑筋，直接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找来的？”

    “应该是章家。章爷爷应该不用亲自出马，章泽伯伯在军队，不用经常和记者打交道。”

    “那就只剩二舅舅了。”苏小妙也反应过来。二舅舅章海在外交部就职，自然会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应该是他安排的。

    顾彦东没有说话，只是投来赞许的目光。

    改良的除草机已经经过验证，马上会大规模生产。

    而属于他们的采访自然也要等到除草机上市后再刊发。

    顾爷爷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发现身体彻底不一样的。

    那天他照常起床，穿鞋时习惯性地等了一下，等左膝那股阴雨天就会冒出来的钝痛过去。

    可那一阵钝痛一直也没有来。

    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是手腕、肩膀。那些从前像是生了锈的关节，此刻都安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润泽过。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灵活，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状态。

    他忽然想起苏小妙第一次给他探脉时说的那句“底子是亏了些，但不算太差”。他当时只当是安慰话，如今却觉得那句话说得分毫不差。

    早饭时，魏叔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喝完，放下碗，像是做了一个已经反复思量过几天的决定：“魏虎，彦东的假期还有几天？”

    “还有一周左右。”顾爷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正好。你帮我去查一下，苏丫头她们什么时候回东北，帮我也买一张，我要去。”

    魏叔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首长，您这是要出远门？”

    顾爷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彦东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放下水杯，“小妙那孩子，没有家人庇护，一个人带着弟弟在乡下不容易。若是再被那些身份背景的事连累，那就是咱们顾家没有护好自家的人。”

    “是，我这就去。”魏叔没有多问，端着碗转身出去了。

    顾爷爷坐在床头，他想着，既然彦东认定了她，顾家就该替她把路铺平一些。

    所谓抬头嫁女低头娶妻，正是这个道理。既然他们顾家看重这门亲事，那就该拿出该有的诚意来。

    魏叔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顾爷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确认：“司令，那顾部长夫妇两可要随行。”

    “照理是应该他们去的，但老大是个拎不清的，不要到时候反而惹人家不痛快。彦东的婚事就由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操持着吧。”顾老爷子思索了一番，又道：“临走前跟他们说一嘴就行了。”

    “彦东那边……要提前告诉他吗？”

    顾爷爷点了点头：“他那边自然要说，我猜他是要送小妙回了东北再回军区的，等一会他回来了，我就跟他说。”

    顾爷爷在为顾彦东打算的时候，顾彦东正陪着苏小妙在挑四合院。

    她现在手中有很多钱，自然是投资的。原本她也不急，等着开放之后再买好了，但是现在她的妈妈大概率是章家的女儿，那他们在京市肯定也要有落脚处。

    那天韩雨柠介绍时说了，章家空房间是留着给他们住的。

    但是，哪有外嫁女一直拖家带口住娘家的道理。

    她也得给他爸撑起门面来，毕竟苏家的钱都在自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