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永宁寺听风

作品:《换嫁叛臣府

    二月十一,沈家女眷去永宁寺上香。

    这趟上香原本不在沈照檀计划里。

    可裴府那只描金匣送来后,沈家内外的风向又变了。有人说裴世子到底更看重沈大姑娘,有人说沈二姑娘虽定了宁远侯府,却未必真得世子心意。话传了一夜,林氏便亲自来绣楼,说姐妹婚事已定,该去寺里给亡母和祖宗祈福,也好让外头看看沈家和睦。

    沈照檀应了。

    林氏想借永宁寺的女眷圈子把“沈照檀逼妹妹嫁裴府”的话传出去。

    她也正需要一个地方,把这门好姻缘扣回沈令姝身上。

    永宁寺香火极盛。

    山门前停着各府马车,女眷们披着斗篷,三三两两往里走。雨后石阶湿滑,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

    沈令姝今日打扮得很素。

    浅杏色衣裙,鬓边只簪一支珍珠钗,眼下淡淡一层粉,正好显得柔弱。她扶着林氏,一路低着头,像是被姐姐和婚事压得无处诉苦。

    沈照檀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进了大殿,林氏带着姐妹二人上香。

    香烟缭绕间,有几位相熟的夫人过来见礼。说话从天气、香火绕到婚事,不过三句。

    “听闻沈府两位姑娘的亲事都定了?”

    林氏叹了一声。

    “是。儿女婚事,做母亲的总是操心。”

    那位夫人看了看沈照檀,又看沈令姝。

    “外头说法不少,我也不敢信。只听说大姑娘去了谢家,二姑娘去了宁远侯府?”

    沈令姝垂下眼,眼圈先红了。

    沈照檀在心里数了一息。

    果然,林氏轻轻拍了拍沈令姝的手。

    “孩子脸皮薄,不经问。”

    这话像是解释,实则把委屈递到了众人眼前。

    旁边一位年轻少夫人低声道:“宁远侯府是好人家,二姑娘怎么还哭?”

    沈令姝咬着唇。

    “我只是……怕姐姐心里难过。”

    话落,几道目光便落到沈照檀身上。

    若她急着解释,便会显得心虚。

    若她沉默,便坐实姐妹不睦。

    沈照檀却只笑了笑。

    “妹妹心善。”

    沈令姝抬头看她。

    沈照檀伸手替她理了理袖口。

    动作温柔,声音也温柔。

    “裴世子昨夜还派人送了赔礼,说是唐突登门之失。那只描金匣如今记在妹妹名下,妹妹还担心什么?”

    周围女眷的神色顿时变了。

    “裴世子给二姑娘送了礼?”

    沈令姝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答,沈照檀已经接着道:“是并蒂莲白玉簪。虽说还未过门,裴世子也太周到了些。”

    这话里没有一句假。

    可听在旁人耳中,便全然不同。

    裴行舟给沈令姝送并蒂莲白玉簪。

    那是多明显的看重。

    年轻少夫人笑道:“二姑娘好福气。裴世子这样的品貌,上京多少人惦记着呢。”

    沈令姝脸一红。

    沈照檀看见她指尖在帕子上收紧。

    那匣子原本不是给沈令姝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沈令姝不能说。

    她若说那是送给沈照檀的,便是亲手承认自己的未婚夫还惦记长姐。她若不说,这份风光就落在她身上。

    沈照檀看着她脸上的红意,轻声问:“妹妹不喜欢那簪子?”

    沈令姝指尖绞紧帕子。

    林氏在旁边开口:“自然喜欢。只是令姝脸皮薄。”

    沈照檀点头。

    “那便好。我还怕妹妹误会裴世子。”

    “误会什么?”

    “误会他昨夜登门,今日送礼,是为了旁人。”

    这句话落得轻。

    周围却静了一瞬。

    沈令姝脸上血色退了些。

    林氏看向沈照檀,笑意很淡。

    “照檀,佛前说话,莫要玩笑。”

    “母亲说得是。”

    沈照檀转向几位夫人。

    “两门亲事已入沈家宗祠。谢家虽冷,是我自己认下的。裴府清贵,也是二妹妹的福气。往后外头若有旁的说法,还请诸位夫人替沈家做个见证,莫让妹妹受委屈。”

    这话说得极漂亮。

    把自己的路认了。

    也把沈令姝和裴府绑在了一处。

    几位夫人纷纷应声。

    “大姑娘这话明理。”

    “二姑娘确实有福。”

    “沈家两位姑娘各有归处,也是好事。”

    林氏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面上却只能笑。

    沈照檀垂眸上香。

    香火明灭。

    这一局,够了。

    从今日起,上京女眷口中会传的,不再是沈照檀逼妹妹嫁裴府。

    而是沈令姝得了宁远侯府好姻缘,裴世子还特意送了并蒂莲白玉簪。

    裴家若再想反悔,便是轻慢沈家二姑娘。

    沈令姝若再想哭,便是得了便宜还不知足。

    出了大殿后,沈照檀没有立刻回马车。

    她绕到后殿。

    永宁寺后殿供着药师佛,来的人少些。周嬷嬷陪着她走到廊下,低声道:“姑娘方才那几句话,二姑娘怕是要恨上您。”

    “她早就恨了。”

    沈照檀看向廊外的松树。

    “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分别。”

    一个扫地老仆从殿后慢慢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沈大姑娘?”

    周嬷嬷立刻警觉。

    老仆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很深的脸。

    “老奴姓许,从前在济春堂给顾夫人看过库。”

    沈照檀心头一动。

    “许伯?”

    她小时候听母亲提过这个人。济春堂有个老许,识药不多,但守库极严,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底下偷药。

    许伯看了看四周。

    “姑娘,这里说话不便。老奴只说一句。”

    沈照檀道:“你说。”

    “这半个月,有人拿着沈府的帖子去济春堂查旧账。问的不是药材进出,是顾夫人当年替谁配过安神香。”

    安神香。

    沈照檀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旧箱灰白药粉,裴府描金匣,安神汤。

    都连上了。

    “是谁去查?”

    许伯摇头。

    “来人没报真名,但腰牌上有宁远侯府的纹。”

    周嬷嬷脸色一变。

    沈照檀却只是问:“济春堂如今谁管?”

    “名义上还是沈府管账房,实际铺里换了掌柜。老奴被赶出来后,才在寺里做扫洒。”

    “你可还进得去?”

    许伯苦笑。

    “正门进不得。后院药库有一扇旧门,钥匙若还在顾夫人那串旧钥匙上,姑娘便能进。”

    济春堂钥匙。

    沈照檀想起周嬷嬷收起的那枚刻着“春”字的铜钥匙。

    “何时方便?”

    许伯压低声音。

    “明日夜里,铺子换值。”

    远处传来林氏唤她的声音。

    许伯重新戴上斗笠,慢慢退开,像只是一个路过的老仆。

    沈照檀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影里。

    周嬷嬷声音发紧。

    “姑娘,宁远侯府已经查到济春堂了。”

    “嗯。”

    沈照檀垂下眼。

    裴行舟比她想得更急。

    那就说明,济春堂里还有东西没被他们拿走。

    她转身往前殿走。

    林氏和沈令姝都在等她。

    沈令姝眼眶微红,却被几位夫人围着恭喜,一时脱不开身。

    沈照檀看着那一幕,神色平静。

    风已经起了。

    今日在永宁寺听见的风,很快会吹遍上京。

    而明夜,她该去济春堂听另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