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半枚麒麟玉

作品:《换嫁叛臣府》

    夜里,曹嬷嬷来请沈照檀去听雪堂。

    青黛替她披斗篷时,手指还有些抖。

    “姑娘,今日才进门,世子这时候见您……”

    沈照檀把旧铜筹放进袖中。

    “该见。”

    从她坐进花轿起,有些话就不能再拖。

    听雪堂在谢府西北角。

    廊下没有红绸,只有几盆枯梅。风一吹,枝影落在地上,像旧年刀痕。药味从半掩的门里散出来,淡而苦。

    曹嬷嬷停在门外。

    “夫人进去吧。世子不喜人多。”

    沈照檀推门进去。

    屋中灯不亮。

    谢无咎坐在窗下,外袍披得松,脸色比白日隔着屏风时更冷。瘦削,病弱,眉骨却压着锋利。他手边放着一只药盏,热气已经散了。

    沈照檀行礼。

    “世子。”

    谢无咎看着她。

    “旧铜筹带来了?”

    没有寒暄。

    也没有新婚夫妻该有的半句客套。

    沈照檀反而觉得这样好。

    她从袖中取出旧铜筹,放到桌上。

    铜筹很小,刻着“雁回库”三个细字。灯光下,刻痕显得更深。

    谢无咎没有伸手。

    “你认得?”

    “不认得。”

    “那为何收下?”

    “因为谢府不会平白把一枚旧铜筹放进聘礼箱。它若只是废物,不该被送到沈家。它若不是废物,便该由我带进谢府。”

    谢无咎看她片刻。

    “说得像账房。”

    “我会看账。”

    “会看到什么程度?”

    沈照檀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袋。

    她把半页旧账展开。

    纸很脆,边缘被火气燎过。沈怀章的签押在灯下清楚,被涂掉的那个字只露出一撇。

    谢无咎的目光落上去。

    屋里忽然静了。

    沈照檀没有催。

    她看见谢无咎的指节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这已经够了。

    这半页账是真的碰到了谢家的旧伤。

    谢无咎终于开口。

    “哪里来的?”

    “济春堂后院药库。”

    “你出嫁前夜去了济春堂?”

    沈照檀道:“去了。”

    “沈家知道?”

    “不知道。”

    “胆子不小。”

    “世子让曹嬷嬷转话时,也没叫我只坐在绣楼里等死。”

    谢无咎抬眼。

    两人目光相接。

    他眼里没有温情,只有审视。像看一把刚出鞘的刀,先要分清刀口朝谁。

    “沈照檀,你进谢家,是想避祸,还是想借刀?”

    这句话,和她想过的一样锋利。

    沈照檀答:“都想。”

    谢无咎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刚起,便被咳声压下。

    他偏头咳了几下,唇色更白。药盏被他袖口带动,轻轻碰在桌边。

    一丝甜腻味散出来。

    沈照檀眼神微顿。

    很淡。

    若不是她这些日子连续闻过灰白药粉、白玉簪和济春堂旧香料,未必能察觉。

    谢无咎看见她的视线。

    “看什么?”

    “药。”

    “想查?”

    “想。”

    “你倒不遮掩。”

    “世子问得直,我答得也该直。”

    谢无咎抬手,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木小匣。

    匣盖打开,里头放着半枚玉。

    玉色并不通透,边缘有断口,只剩半只麒麟身。断口处磨得很旧,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半枚麒麟玉。

    沈照檀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前世没有近距离见过这件东西,只在后来翻案传闻里听过。谢家旧案里,边关证人认的不是人,是半枚麒麟玉。

    谢无咎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却没有让她拿。

    “旧铜筹是雁回库的库筹。半枚麒麟玉,是谢家旧部认人的信物。你带来的半页账,若为真,说明沈怀章当年经手过军粮折银。”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不代表你能碰旧案。”

    沈照檀抬眼。

    “我已经在旧案里。”

    “你以为嫁进谢家,便算进了?”

    “我前世死在通敌罪里。”

    话出口后,屋中静得连灯芯爆响都清楚。

    沈照檀垂下眼。

    她说得很轻。

    这句话不能解释太多。

    谢无咎看了她很久。

    “前世?”

    “我做过一场很长的梦。”沈照檀道,“梦里裴行舟逼我认罪,罪名是通敌。梦里有人提到青灯巷旧账。梦醒之后,我回到换亲前夜。”

    她没有说诏狱的血,也没有说自己如何死。

    太多苦难说出口,就会变成求信。

    她不求人信。

    谢无咎没有追问梦真假。

    他只问:“裴行舟为何要你认罪?”

    “因为我手里本该有他要的东西。”

    “青灯巷旧账?”

    “也许还有顾氏药案。”

    谢无咎合上木匣。

    “你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沈照檀道:“北境军粮案旧卷的入口。”

    “代价?”

    “我替谢府稳住内宅三个月。查清你药里这股甜香从哪来。若能找到内线,交给你处置。”

    谢无咎的眼神冷了些。

    “你知道给我下药的人在谢府?”

    “我只知道药盏里有不该有的味道。”

    她指向桌上的药。

    “药方我还没看,不能断言。但甜香不该出现在温养旧伤的药盏里。”

    谢无咎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道:“三个月。”

    沈照檀看着他。

    “三个月内,你稳住谢府内宅,查药,守住你带来的东西。若你查出内线,我给你看一份北境旧供。”

    “若我查不出?”

    “那你只做谢家世子夫人。”

    沈照檀问:“只做世子夫人,能活多久?”

    谢无咎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你够不够聪明。”

    “那便成交。”

    她把半页旧账重新折好。

    谢无咎却忽然道:“账留下。”

    “不留。”

    他挑眉。

    沈照檀把油纸袋收回袖中。

    “世子留半枚麒麟玉,我留半页旧账。合作不是投诚。”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家不收糊涂人。”

    “我也不把命交给糊涂人。”

    窗外风声忽起。

    沈照檀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谢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照檀。”

    她回头。

    “药盏的事,不要惊动人。”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蛇在洞里时,才看得见尾巴。”

    谢无咎低低咳了一声。

    “明日二房会找你。”

    沈照檀手指按在门边。

    “找我借嫁妆?”

    “找你进公库。”

    她笑了一下。

    “那正好。”

    “好什么?”

    “查药,总要先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