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佩痕

作品:《换嫁叛臣府

    药盏送来时,案上已经压着一张新抄的副录。

    张妈妈把帘子掩严,照旧站在榻前不走。褐色药汤浮着一点细末,苦气里藏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沈令姝只闻了一口,舌根便仿佛先麻了。

    “今日为何又早了半个时辰?”

    “医者说,二少夫人近来心神不宁,早些服好。”

    “我昨夜睡了四个更次,还不够安神?”

    张妈妈低着头:“这是正院的吩咐。”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脚步。裴府外书房的一名管事带着两册薄纸进来,向她行礼,却没有避开张妈妈。

    “有几句话,请二少夫人看过再答。”

    沈令姝看向案上那张纸。纸角压着墨封,封上只写“案物复核副录”,没有大理寺的原印,也不见何人将它送出。末尾日期正是今日卯正,墨色尚新。

    她不知道裴府为何能这样快拿到。

    她只知道,能让外书房的人进内院等她作答,这就不是一句家常闲话。

    “先喝药。”张妈妈道。

    管事却把一支笔放在她面前:“二少夫人答完再服也可,免得过会儿困倦,记不清旧事。”

    沈令姝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服药以后会困,也知道她会记不清。

    从前她还肯骗自己,说这药只是太重。如今这句话由外书房的人轻描淡写说出来,那一点自欺便也没处藏了。

    管事展开第一册。

    昨日入署的两枚半枚麒麟玉,今日由案物房复核穿孔磨损与随物旧绳。玉甲的穿孔上缘磨亮较深,旧绳一处长年压扁,结痕贴着玉背;玉乙的旧磨偏在孔侧,随袋旧绳的褪色与结位又同孔内磨痕不能全合,像是旧日横系过,后来换绳重结。

    复核副录没有认定两枚玉由谁佩带,也没有说佩在何处。它只写:

    “两物旧磨方位各异,佩系之法非一;磨痕皆非朝夕可成,随附旧绳亦不可互证。”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

    “据此不能识持用之人、持用年月及具体用途。”

    管事念到前一句便停了。

    “二少夫人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沈令姝道,“两件东西不是一个系法。”

    “也都是有人长久用过的旧物。”

    “副录上只说磨痕非朝夕。”

    “是这个意思。”管事笑得温和,“既非近日新琢,也不是临时凑在一处的两件新物,便该问问,为何有两个人分别持着形制相类的半枚麒麟玉。”

    沈令姝没有答。

    今日纸上明明写的是“佩系之法非一”,经他一念,又成了“两个人分持”。

    每一句都没有全改,却都朝同一处挪了半步。

    管事把第二册推到她手边。册中夹着三张裁得齐整的答纸,第一张已经写好问句:

    “沈氏女眷可曾见谢家以半枚麒麟玉为旧信?”

    第二张问:“玉甲、玉乙虽不能相合,是否可能同属谢家旧物,由不同的人分持?”

    第三张最短:“岳秉义所持玉乙,沈氏姊妹可曾见过?”

    “我没有见过岳秉义。”沈令姝道。

    “没人问你见没见过他,只问玉。”

    “人都没见过,如何认他的玉?”

    管事仍不动气:“二少夫人与世子夫人是亲姊妹——”

    “不是一母。”

    这三个字出得太快,屋里静了一瞬。

    沈令姝自己也怔了怔。她从小最恨旁人拿嫡庶、原配继室来压她,此刻却偏要把这一层分得清清楚楚。

    管事改口:“同在沈府长大。她出嫁以前有什么贴身旧物,你总该见过。”

    “我连她的妆奁都没替她点过,怎会知道她藏着什么?”

    “那便写未曾见过。”

    管事抽出第三张答纸,笔尖在“岳秉义所持玉乙”下面点了一下。

    沈令姝没有立刻提笔。

    她想起数月前,自己曾把裴府回函与沈家陪嫁册里那个“周成”送出内院。那时她只怕姐姐把两家的脸面都撕开;后来西角门的旧页真少了一张,她手里的嫁妆收讫押也无声无息不见了。

    如今又是一张纸。

    若她写“未曾见过”,旁人往后可以说她不认这枚玉;若写“沈家从无此物”,便成了她替整个沈府作证;若顺着第二问写“可能同属谢家”,又会变成她亲口承认两枚玉是一种凭信。

    管事给她留的每个答法,都比她真正知道的多半句。

    “把副录给我。”她道。

    “我方才已经念过。”

    “我服药以后记性不好,你们都知道。”沈令姝垂下眼,声音也软下来,“今日我若答错一个字,明日官署叫我对问,说我前后不一,丢的也是裴家的脸。您既奉命来问,总不能只许我听半张纸。”

    她说着,眼圈已微微红了。

    张妈妈看了管事一眼。

    管事沉吟片刻,把副录转了过来,手却仍按着纸角,不许她拿走。

    沈令姝一行行看。

    复核所见与他方才念的并无不同。玉甲绳结旧压与孔上磨亮大致相应;玉乙所附旧绳与孔侧旧磨不尽相应,只能说明玉乙早先可能另有系法,不能确认旧绳何时更换。

    末尾的限语却比他念出的还多一句:

    “两物虽见久用之痕,不可据痕反推历来持用者,亦不可据分系认二物同属一门一事。”

    沈令姝看了两遍。

    “这一句,管事方才没念。”

    “副录是案吏说话,求的是滴水不漏。我们问的是家中旧见,不相妨。”

    “既不相妨,为何第二问偏问同属谢家?”

    管事的笑淡了些:“二少夫人只需照自己所知作答。”

    “我所知的,纸上没有空处。”

    她把三张答纸排开,提笔在第一张下写:

    “未曾见谢家以半枚麒麟玉为旧信。”

    管事道:“你能断定谢家不用?”

    沈令姝笔锋一停,把“谢家”二字圈去,在旁边添成:

    “本人未曾亲见。”

    第二张,她没有写“可能”,只写:

    “不知二玉用途,不能说明是否同属谢家。”

    第三张写得更窄:

    “从未见玉甲、玉乙相合;玉乙此前未曾见过。”

    写完,她在三张纸末都落下姓名与时辰,没有替沈府、沈照檀、谢无咎或岳秉义多认一个字。

    管事从头看完,指着第二张:“不能说明,不就是不能排除?”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沈令姝抬眼,“你若把‘不能排除’写在我的名字前,官署再问我凭什么这样说,我拿什么答?”

    “你是怕连累自己。”

    这句话终于剥去了那层温和。

    沈令姝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她当然怕。

    她怕裴府,怕这碗一天比一天重的药,怕有朝一日连自己的陪嫁册也找不回来;她也怕姐姐真把天捅破,倒下来的东西先砸中她。她不想救谁,更不想为了沈照檀吃一点苦。

    可再怕,也不能把别人递来的话全吞下去,再从自己嘴里吐成一份有姓名的证词。

    到了问罪那日,教她说话的人尽可以说听岔了。纸尾的“沈令姝”三个字,却只会认她。

    “我只是记性不好。”她低声道,“管事既知道,就该容我少记些。”

    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把第一、第三张抽走,只留下第二张。

    “未见过、不能说明,都可入附问。可玉甲既是谢无咎原持,来处总不能永远写着待问。”

    他从册尾取出一张窄签,当着她的面写:

    “玉甲初始何来,何人所授,何时入手,请原持有人亲答。”

    写罢,压进待送大理寺的封套。

    沈令姝望着那三个问句,没有出声。

    他们没有从她这里拿到“谢家凭信”,便转去问真正持有玉甲的人。那枚玉从谁手里来,将由谢无咎自己回答。答得越真,便越可能被拿去接另一枚来源不明的玉;可若不答,“待问”二字同样会被人反复追着。

    管事把三张答纸叠齐,连同册子一并收起。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已经凉下去的药,又向门外吩咐:“封套即刻送随案处。问签只问玉甲来处。”

    张妈妈立刻将药盏重新端到沈令姝面前。

    这一次,没有人许她再拖。

    她捧起盏,分三次咽尽。甜香黏在喉间,眼前那几行字渐渐浮了起来。张妈妈验过杯底,又收走案上剩余的废纸。沈令姝没有留下一张副本。

    门帘合上后,屋里一下静得很。

    沈令姝靠回软枕,困意漫上来。彻底睡去以前,她把副录末尾那句没有被念出的限语又默背了一遍:不可据痕认人。

    案上只剩药盏压出的一圈湿痕;写着“何人所授”的封套,已经被管事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