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遗玉

作品:《换嫁叛臣府

    次日晨鼓才落,问签便送进了高墙。谢无咎被带进问答房时,案上没有玉,只有一张窄签、一页案物来源节录和三张空白答纸。

    窄签上的问题也很短。

    玉甲初始何来,何人所授,何时入手。

    大理寺评事仍坐在原处,身旁却多了上回会签时来过的刑部随案主簿。主簿先核拘牌,再核封套,最后把案物来源节录推到谢无咎面前。

    上面只列玉甲一项:

    谢府旧物。原持人谢无咎。初始来历待本人答。

    下方另列一行:六月十四公开见证至六月三十官署接物,中间保管状态依沈氏陈述。

    后面另附案物总目的共同核见——同形左半,不能配合,用途未明。

    三项核见一个也没有少。

    谢无咎看完,把纸推回去:“问吧。”

    主簿道:“玉甲初始何来?”

    “家母旧物。”

    录事的笔尖刚沾上纸,主簿已经追问:“哪一位家母?”

    “生母,崔氏。”

    “何人转交?”

    “她亲手给我。”

    “何时?”

    谢无咎停了一息:“承安九年秋,我第一次随军北行之前。确切哪一日,不记得。”

    录事把“不记得”写在答后,没有替他补成九月或重阳前后。主簿却道:“承安九年,你已经要去北境。她偏在此时把一枚剖开的玉交给你?”

    “先后如此。为何如此,我不知道。”

    “她当时说了什么?”

    “说是旧物,叫我收好。”

    “没有说凭此认人?”

    “她没有这样说。”

    “没有说另一半在谁手里?”

    “她没有提过另一半。”

    “也没有说北境有人见玉便可信?”

    “她也没有说过北境。”

    他记不得那日是初几,却记得东暖阁的窗纸刚换过。母亲从妆奁夹层取出玉时,没有文书,没有成对的另一半,也没有叫任何下人在场。玉孔里已经穿着一根暗色旧绦,她只把绦结在他掌心压了一下,说:“旧东西,带着吧,别丢。”

    主簿听他复述完,立刻问:“今日随玉甲入袋的旧绳,就是崔氏当年所系?”

    “不能认。”谢无咎道,“绦子坏过,也换过。我只认玉,不认今日那根绳是承安九年的原物。”

    三句否认落在纸上,反而把“母亲亲授”围得更显眼。

    主簿翻过来源节录:“可你后来确实拿它试过谢家旧人。”

    这句话不是来自今日案物。谢无咎抬眼,看见主簿手边另压着一张旧问摘要,纸角露出“旧部”“暗记”几字。

    “我确实试过,也曾把它称作谢家旧部认人的信物,对沈氏说残供暗记与玉‘正是一对’。”他没有否认。

    录事的笔顿住。

    评事问:“既不知用途,为何拿它试人?”

    “我后来在一份残供上见过相近暗记,又有人认得我手里的玉,便据此把它判断成那条经办人线的记认,也把图样相合说作‘一对’。”谢无咎道,“这是我后来的判断,不是家母当年的原话。今日入官纸,只能确认那一处暗记相近、那一个人认得,不能把判断倒写成授物用途。”

    主簿道:“有人认得,便说明它是信物。”

    “只能说明那个人认得。”

    “谢家旧人认得谢家世子手中的玉,还不能说明是谢家信物?”

    “一人认物,是一项亲见。谢家上下以此通行,是一套制度。”谢无咎看向录事,“中间差多少人、多少次交付、多少条旧例,现案一项也没有。”

    主簿笑意很淡:“世子倒替一枚玉分得干净。”

    “不分干净,你今日问的是我母亲,明日卷上写的便会是谢家。”

    问答房静了一瞬。

    录事把方才那句念回:“被问人称,承安九年秋赴北境前,由生母崔氏亲授玉甲;授物时只称旧物,未说明用途、另一半去向或持用规制。被问人后来据残供相近暗记及一名旧人识认,曾将玉甲判断为该处记认并以玉试探该人;此系后来判断,不是授物人口述,也不能据此建立谢家通行制度。”

    谢无咎道:“‘一名旧人’后添‘身份未在本问核验’。”

    主簿皱眉:“那是你自己的旧线。”

    “所以更不能让这张答纸替他验身。”

    评事朝录事点头。那行限语添在句末,墨比前文新,位置却没有被挤到纸边。

    谢无咎看着那一笔落下。

    他当然可以给出更安全的答案。说玉是父亲旧箱里翻出的,说是军中所得,甚至说年幼时记错了授物人。母亲已经亡故,不会有人走进高墙反驳。可一份方便的假话,只会让玉甲的来处从“谢府旧物”变成任人填补的空白。沈照檀把真东西交进官门,连无官封的十六日都肯写进来源栏,他不能在墙内替她造一场更好看的胜利。

    *  *  *

    午后,第二张问纸才铺开。

    刑部主簿没有让人送来玉乙,也没有给谢无咎看拓样,只念了三项已经在案的来源:岳秉义伤重时交沈氏;早先来处未明;与玉甲同为左半,不能配合。

    “岳秉义是北境旧卒。”主簿道,“你母亲在承安九年持有一件同形剖玉,岳秉义后来交出另一件。两人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两人有何关系。”

    “崔氏可曾去过北境?”

    “我不知道她一生所有去处。”

    “可曾与军中旧卒往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过往来。”

    “她把玉给你,是否要你接手一条旧人线?”

    “她没有向我交代旧人线。”

    主簿按住纸:“你只剩不知道?”

    谢无咎道:“你问的每一件,都不在我亲见之内。”

    “那你能不能排除,崔氏与岳秉义同属一条凭信线?”

    “不能说明,不等于两人有关系。”

    “也不能证明无关。”

    “所以只能写作未知。”

    主簿把两张来源纸并排放下:“两件玉形制相近、都曾长期系用;一件由谢家旧藏,一件由北境旧卒交出。你仍认为只是未知?”

    “第一件来自我母亲,我能答。第二件从何而来,岳秉义没有告诉我。”谢无咎道,“你若有岳的原话,念他的;没有,便不能拿我的母亲替他补。”

    “崔氏也已经亡故。”

    “死人多,不会让两份不知道自己长成一份口供。”

    评事抬眼看了他片刻,把原拟问句里的“同一凭信”划去,改成:“玉甲授物人与玉乙早先持有人之关系,现无材料可答。”

    主簿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你不请求传谢府旧人来认?”

    “今日问的是来历。我答了来历。”谢无咎道,“谁认得什么,应另列人、时、地,不能借我的一句话展开一张现成的网。”

    这一次,评事与主簿都没有说话。

    申初,三张答纸念回按印。官面新增的事实只有三项:玉甲由谢无咎生母崔氏亲授;授物时间约在承安九年秋、谢第一次随军北行前;谢后来曾据残供暗记和一名身份未在本问核验的旧人识认,判断玉甲是该处记认,并以玉试探该人。

    玉的原始用途、崔氏取得方式、另一半去处、旧人身份及崔氏与岳秉义的关系,全部未明。

    答纸收进现案,玉甲没有因此变成谢家军令。可“母亲亲授”四字也已经进了案卷,往后任何人要把疑物往谢家门楣上抬,都多了一处可以借力的真话。这便是真话的代价。

    谢无咎按完指印,没有要求撤回。

    录事收纸时,门外又送来两份退文。

    兵部称最初疫报原本存否尚待旧簿互核,现有后誊本已经具复;刑部详覆司则称会审引录底及校记已经移送,继续追查所据北报原件不属本司现存卷目。大理寺认为现案既仍援引旧会审,版本未明便应续核;刑部主簿却认为再问已越出现案处置范围,应另列旧案检核。

    两边各说了一遍,谁也不肯在对方的措辞下落押。

    值房书吏抱来一册蓝皮名簿,站在门边问:“今日奉命汇送的积案待清册就要封了。此案跨署问明逾限,处置未同,可要列入?”

    评事看向主簿:“你若肯在‘继续核版本’后落押,便不必列。”

    主簿道:“你若改作‘另案检核’,刑部可以落。”

    又是一阵沉默。

    书吏没有再等,把名簿翻到末页,逐项写下:

    谢无咎现案。现案处置未决。所引旧会审之最初报文未见。两署对续核范围未同。

    没有写旧谳有误,也没有写残玉通敌。

    评事与主簿分别在“所持意见”栏落了押。蓝皮名簿合上,外加黄封,封面只写“奉敕清理积案处收”。

    谢无咎被带回高墙时,蓝皮名簿正从另一道门交给出寺递吏。名簿末页仍列谢无咎现案一宗:现案处置未决;所引旧会审之最初报文未见;两署对续核范围未同。崔氏授玉只留在他的答纸里,没有被添成另一宗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