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天光正好。

    林初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今天是她和周承泽的婚礼。

    化妆师来得比闹钟还早。

    林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被一层薄薄的粉底覆盖，眉眼被细细描绘，嘴唇点上了温润的红。

    化妆师一边替她盘发，一边笑着说：“林医生皮肤底子好，上妆特别服帖。”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变得精致起来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又像是有些不真实。

    秀禾服是周母亲自挑的，正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片，裙摆处绣着缠枝莲纹，整个人被那层红色衬得格外明艳。

    林初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周母正好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小豆芽。

    小豆芽今天也被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粉色的连体棉袄，帽子上一圈毛茸茸的白边，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

    她靠在周母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初，小手朝她伸了伸，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ma......ma......”

    林初笑着走过去，把小豆芽从周母怀里接过来，低头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宝贝，今天你开不开心？”

    小豆芽被她亲得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把脸埋进那层柔软的缎面里，蹭了蹭。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劲儿。

    “林医生，新郎来接人啦！”

    是甜甜的声音，脆生生的，穿透力极强。

    林初抱着小豆芽坐在床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起哄声，紧接着是周承泽低沉的声音，隔着几层门板传来，听不太真切，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甜甜带着伴娘团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出去：“周总，请问，第一次见林医生是什么时候？”

    周承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十年前，南方小城，她站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

    门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热闹的起哄声。

    “第二个问题！林医生最喜欢吃什么？”

    “小馄饨，要加辣。”

    “第三个问题！你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门外安静了两秒。

    林初坐在床沿，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耳根不受控地烫了一下。

    然后周承泽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只有她能听出来的笑意：“十年前，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亲了她。”

    门里门外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甜甜笑得直拍大腿，转过身冲林初挤了挤眼，拉开一条门缝，伸出手：“红包拿来！”

    几个红包从门缝里塞进来，甜甜接过去捏了捏，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侧身让开了门口。

    周承泽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林初抬起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中式礼服，胸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那层平日里的冷沉被今天的喜色冲淡了不少，嘴角带着一层藏不住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才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按照习俗，新郎要给新娘穿鞋。

    他从床头拿起那双绣着龙凤的红色绣鞋，低下头，动作很轻地握住她的脚踝，把鞋一只一只地穿上去。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很温柔。

    穿好鞋，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意气风发地喊。

    “老婆，嫁给我吧！”

    林初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层郑重的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周承泽站起身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林初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他偏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转过身，抱着她往楼下走。

    小豆芽被周母抱在怀里，跟在后面，一路上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朝着爸爸妈妈的方向伸着。

    楼下的车队已经排好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头上扎着红色的绸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周承泽把她放进头车的后座，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来，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秀禾服衬得格外明艳的脸上，声音低低的：“今天很耀眼。”

    林初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是京北冬末的街道，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可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而温暖。

    婚礼在郊外一处庄园的户外草坪上举行。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展开来，落在白色的花架上，落在铺着浅色地毯的草地上，落在每一位宾客的笑脸上。

    整个场地被布置得简洁而温馨，白色的纱幔和浅粉色的花束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提前搬到了这里。

    宾客已经陆续入座。

    周母抱着小豆芽坐在第一排，外婆坐在她旁边，林月晴坐在另一侧，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周亦海坐在后排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地看着前方。

    甜甜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伴娘裙，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端庄，可那双眼睛里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

    陆进坐在宾客席靠后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姿态笔挺，目光落在前方。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红毯的另一端。

    林初站在花门下，手捧着一束浅粉色的郁金香，婚纱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展开来，缎面上的珠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条铺满花瓣的红毯，落在另一端的周承泽身上。

    他站在花架下面，穿着那身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浅粉色的玫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林初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她想起来到京北的第一天，想起在那个停电的夜晚被错认的慌乱，想起体检室里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她时那层探究的目光。

    想起过山车上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戈壁滩上他穿越战区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层来不及收住的疲惫，想起天台边缘他握着碎瓶划向自己手腕时那层笃定的平静。

    每一步都像是走过了一年。

    她想起南方小城的夏天，想起操场上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少年，想起他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找你”时那层认真的语气。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掠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眶已经模糊了。

    周承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把那只手放上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绵绵，我找到你了。”

    林初看着他，弯起嘴角，眼泪却不受控地滑了下来。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把她整只手都稳稳地拢住了。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周母抱着小豆芽从第一排站起来。

    小豆芽被周母放在红毯的起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两枚戒指。

    周母蹲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声音温柔：“去吧，去找爸爸妈妈。”

    小豆芽站在原地，小手攥着那个盒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前方的两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过去。

    她走得不太稳，每走两步就要晃一下，有时候歪向左边，有时候歪向右边，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可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全场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道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上。

    林初站在花架下面，看着那个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的小人，眼泪涌得更凶了。

    周承泽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小豆芽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仰着头，把手里那个攥得有些变形的丝绒盒子递给他们，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ba......ba......”

    “宝贝真乖。”周承泽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小豆芽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林初从他怀里接过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周承泽把小豆芽交给旁边的周母，然后从盒子里取出那枚女戒，转过身面对林初。

    他低下头，把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的尺寸刚刚好，贴着她的指根，凉丝丝的，却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那圈银白色渗进了皮肤里。

    “林初，嫁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初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弯起嘴角，用力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拿起那枚男戒，替他戴上去。

    周承泽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轻，像是把所有这些年欠下的、来不及说出口的，都融进了这个动作里。

    全场的掌声在这一刻响起来，宾客们站起身来，笑着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甜甜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相拥的画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宾客席后排的陆进，凑到他身边，感慨说：“林医生现在真是人生赢家了，马上就要评级主任，婚姻也美满，女儿也可爱。”

    陆进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结婚是件大事，我还是想劝你，一定要考虑好。”

    甜甜偏过头看着他，对上他那双依然沉稳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一种坦荡的笃定：“我再说一次，应该是你想好，不是我，反正我肯定吃不了亏。”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台上那道穿着婚纱的身影上，又收回来，落在陆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就算再忘不掉林医生，人家女儿都快会打酱油了。”

    陆进的目光在她那句话里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重新看向台上的方向。

    林初正和周承泽并肩站着，婚纱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她微微偏着头，正笑着和他说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明亮。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收回来，落在甜甜脸上。

    甜甜看着他，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层她特有的直率：“陆队长，人都是往前看的，这样才能抛下所有痛苦，说不准，你和我结婚后，还偷着笑呢。”

    陆进看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台上开始抢捧花了。

    林初转过身，背对着宾客席，把手里的捧花高高举起，用力往后一抛。

    那束浅粉色的郁金香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伴娘团的方向落下去。

    甜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伸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那束花的根部。

    她抱着那束花，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后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朝着陆进的方向挥舞着手里的捧花：“陆进！我抢到了！”

    陆进坐在后排，看着她那副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举着捧花朝他挥手的傻气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却让坐在他旁边的李遇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草坪上，把所有人的笑容都照得分外明亮。

    林初站在周承泽身边，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又看了一眼台下抱着捧花冲陆进挥手的甜甜，和那个虽然面无表情却耳根微微泛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老公。”

    “嗯？”

    “我觉得今天好幸福。”

    周承泽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光比阳光还要亮：“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幸福。”

    林初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一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远处的小豆芽正在周母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小手朝着爸爸妈妈的方向伸着。

    一切都好，以后只会更幸福。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