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老刘：“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四年。”老刘顿了顿，“如果认罪认罚，可以争取到三年半。表现好的话，扣去减刑和羁押的时间，最快两年半可以出来。”

    两年半……

    我笑了下：“挺好的，到时候出狱，我还能陪安安过十周岁生日。”

    可下一秒，却觉得悲从中来。

    从此，安安会有一个有过案底的母亲……

    这一瞬间，我突然变得没办法接受坐牢了。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腕上的手铐连带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律师怎么说？”

    “陈律师的意见是——实刑两年半，目前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但秦总的律师团队认为，应该做无罪辩护，再不济，也得是缓刑——这似乎是秦总施压的结果。秦总他……他不希望您坐牢。”

    “老刘你怎么看？”

    “无罪辩护和认罪认罚，差半年刑期——我认为值得一搏。”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做无罪辩护吧。”

    我看到老刘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个案子到现在，他最难做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我的态度和并不明确的指令。

    “什么时候开庭？”

    “一月二十五日。”

    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了。”

    老刘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秦总那边……”老刘顿了顿，“他说，让您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让您再等等。”

    我摇了摇头。

    “不等了。早点判，早点开始，早点出来。”

    一旦决定做无罪辩护，就要重新梳理案情。

    律师的会见变得频繁，我也更多地参与到诉讼策略里。

    “关于我口头交代夏镇的部分，会不会太单薄了？”

    陈律师说：“我们会强调一个事实：您作为董事长，日常工作方式是通过口头指令向下布置任务，这在中小企业中是普遍现象。您没有发邮件的习惯，但您有通话记录、有两位证人佐证，加上消防维保公司的失职证据，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距开庭还有一周时间的时候，陈律师一个人来了。

    没见老刘，我问：“老刘呢？”

    “他有个客户出了点事，他去紧急处理了。”

    我点点头。

    “纪总，检方那边通知我了。”

    这个时候，检方的通知，只能是不诉了，否则还有四天就要开庭，检方这边不会再发出什么通知。

    “他们决定不起诉。”

    这一瞬间，我紧绷多日的情绪，全然松懈。

    “今天上午，检察委员会开会讨论了这个案子。投票结果是多数赞成不起诉。理由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您对火灾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您的行为已经尽到了一个企业主要负责人在当时条件下所能尽到的义务。”

    “不起诉决定书，什么时候能下来？”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一旦下来，您就可以离开了。”

    “辛苦你了陈律师。”我露出火灾发生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个案子，全靠你和老刘，谢谢。”

    不起诉决定书送达看守所的这一天，管教打开监室的门，叫了我的名字。

    我跟着他走到办公室，民警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指了指签名栏。

    确认过内容，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核对完，抽出其中一张，盖上公章，递给我。

    “去领了个人物品，就可以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是中午。

    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刺眼，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我站在门口，抬头眯眼望向天空。

    不远处，江翊和元溪站在车旁边。

    看见我出来，元溪朝我奔来，把手里的花束递给我。

    我接过，还未说话，她就猛地抱住了我，嚎啕大哭。

    我也哭了。

    “凌凌，”她声音哽咽，“你回来了。”

    “嗯。”

    “我们都好想你。”

    “我知道。”

    江翊走过来，默默接过我手上的东西：“上车吧，外头冷。”

    车子驶出看守所区域，汇入主干道。

    “安安呢？”我问。

    “去上学了。”江翊说，“我怕万一有变故，没告诉他您今天回来。”

    “他还住在秦骁宇那儿么？”

    江翊没有说话。

    元溪握着我的手，忽然重了一下。

    我侧过脸看她，就见她眼眶又红了。

    我摸了摸她的脸颊，手和她紧紧握在一起：“我回来了，没事了。”

    回到帆船墅，我下了车。

    我走了两个多月，一切还是老样子，仿佛我不曾离开过。

    元溪拉着我的手进院门。

    大门敞开着，门口放着一个烧了碳的火盆，旁边还有一盆水。

    “这周嫂，跑哪儿去了，”江翊说着，就快步进了门，“周嫂？周嫂？”

    “诶来了！”

    周嫂笑吟吟地出门来，看到我，愣了两秒，眼眶就有些红了。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朝我迎过来：“纪总，您受苦了……”

    我对她笑了下：“辛苦你这段时间照顾安安，帮我守住这个家。”

    她喜极而泣，片刻才想起，笑着指着那火盆说：“您快过火盆！快！”

    边说边又从旁边的水盆里拿出沾了水的柚子叶，往我身上轻轻抽打，口中念念有词。

    我笑着跨过火盆进了家门。

    安安不在家，我便回房洗澡。

    一进主卧，一切如旧，火灾那日半夜，我走得匆忙，用来处理工作的平板还搁在床头柜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开，却是满了电，大约是周嫂为它充了电。

    他们都相信我会回来，都在等我回来。

    泡了周嫂为我准备的柚子叶水，我洗干净自己，才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下楼。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还有一杯温水。

    周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纪总，江翊和元小姐去接安安放学了，再过个十来分钟就到家了。您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您吃。”

    我想了想：“我想吃蛋羹、清汤海鲜面。”

    “好嘞！”

    其实我没什么胃口，只捧着水杯喝着热水，人窝进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大海想事。

    火灾一事，未来安行想重启上市几乎是不可能了。

    且因为这次火灾，做鞋的车间尽数烧毁，无数订单逾期未交付，需要支付一大笔违约金，损失惨重。

    以及，因为我的失责无辜惨死的那些工人的善后，也需要我亲自出面。

    我只有今天这短暂小半日可偷得浮生，明早醒来，我便要再次走进战场。

    “妈妈……”

    身后传来安安惊喜的呼唤，我转过头看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