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且归
作品:《为帝》 天边仅存的霞光早已被吞没,暗沉的光影亦从沈观复的鼻梁挪至眼眸,一时间,屋内寂静异常。
沈观复嗅着指腹处浓重的药味,他将药丸包好,默不作声地放入了袖中。
在孟显允府上的一夜,沈观复并没有睡着。
翌日,周陵到东宫看望太子,说:“今早沈观复去了逍河。”
逍河环绕整个平梁,是离都城最远的地方,出了逍河便可以说是离开了平梁。
孟琅允在喝苦药,问起:“他去哪里做什么?”
周陵摇摇头:“沈观复带着侍卫和二十几个仆从就在逍河边住在了。”
孟琅允:“住下了?没做别的?”
“踏春似的。”周陵不禁摇头,“竟还邀上了国公府的李直曲一起去。”
显而易见,周陵并不认同沈观复的行为。
周陵:“陛下不允,沈观复就带着六皇子伴读李直曲一并住在逍河,虽是宣泄不满,可行径上与示威何异?”
都是冒犯天颜。
“沈观复过于乖戾,小儿心性。”说完后,周陵想到发生在沈观复和孟显允身上的事,最终心软喟叹了一声:“……却也在所难免。”
孟琅允喝完药,目光略过身旁的周陵,落在了桌上的一碟点心上。
孟琅允:“连你也这样觉得?”
周陵:“殿下何意?”
孟琅允拿过烧花碟子里的八宝糖,沈观复今日此举看似将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上,可老十一一死,往后谁又能再去打沈家的主意?
这样一个将礼义道德都放在明面上的赤子,要下手反而更难办。
孟琅允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讲给周陵听,于他而言,沈观复的‘灵机一动’并改变不了什么。
沈观复不愿意当他的伴读,但要拿下沈家并不一定只能从沈观复身上下手。
不过是多费些心力而已。
“哈欠!”
在草庐里摘李子的沈截月猛地打了个喷嚏!
红李子咕咚砸她脑袋上!
沈截月敏捷地伸手接住,往嘴里一丢,冲着李树叨叨着:“哟,欺负我?”
红紫色的李子汁水丰盈,一咬便在口中爆开。
沈截月:“还挺甜。”
“你二人要不要尝尝?”沈截月说着就将手里头剩下的李子递了过去。
这几日,孟显允和孟华允已经能坐起身了。
看着沈截月手中的李子,孟显允有些感兴趣。
但不等孟显允伸手,孟华允谦逊道:“我等怎好让沈姑娘割爱?还请沈姑娘先吃。”
孟显允暗啧,心中摁住了想要伸出去的手。
孟显允挪动大腿,艰涩的疼痛不免让他蹙了下眉,他问:“沈姑娘,我兄弟二人还要休养几日才能返程?”
“别找死啊——”沈截月用眼神警告孟显允不要轻易乱动。
她道:“你二人从山崖坠落能捡回条命实属不易,家中即便是有泼天的富贵要继承,你二人也得再静养一月才是。”
听到沈截月这样说,孟华允扭头和孟显允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孟华允:“沈姑娘,我二人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只是家中之事迫在眉睫,盘桓了这些时日,现在也必须启程。”
沈截月无奈望天,敢情她方才说的话都进驴耳朵里去了。
沈截月:“说了不行。”
孟显允开口:“那,沈姑娘可否与我兄弟二人同行?”
沈截月一愣。
孟显允:“几日后再启程,想必有沈姑娘照料,我与兄长不会轻易死掉。”
孟显允飞快地瞟了一眼院里晾晒的青灰色道袍,对着沈截月抿嘴一笑
“福生无量天尊,沈道长慈悲心肠。”孟显允看着沈截月:“求你了。”
沈截月半是无奈半是发笑,应承下来:“好好好。”
徐骊今日拄着拐杖外出,没有听到他们三人的商量。
山路外,两旁树林蔚然,从齐王府飞来的白鸽轻巧地落在树梢上等待。
不多时,一个跛脚的身影倒映在信鸽的瞳仁当中。
鸽子扑簌地飞落在徐骊手中。
徐骊解开鸽腿上的信笺,只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就僵住了。
徐骊回到草庐时,沈截月正拿着芦苇叶教他们编蚂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岁月静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大家子。
徐骊阴鸷的眼神紧盯孟显允二人,他早该想到的……
那样的气度和阅历,怎么可能是普通行商那么简单?
他怎么会想到?!
他此生最恨的孟氏血脉竟然会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孟显允察觉到徐骊的目光,偏头与徐骊对视上。
孟显允从容的眼瞳中没有温和的问候,只有平静。
像看陌生人一样。
亦像上位者处决囚犯。
不待徐骊做出什么反应,孟显允就已经收回了目光。
那种仿佛带着淡淡的嘲弄感的眼神令徐骊心中翻涌。
徐拄着拐杖逐步走近,厌恶的眼里再也见不到曾对孟显允流露过的欣赏。
一直到徐骊将拐杖举起来,将要狠狠地甩下去时——一直在编蚂蚱的沈截月抬起头,道:“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截月不知道徐骊在发什么神经,语气冷了下来:“你是要再做一回杀人凶手吗?”
孟华允也在此时抬头看着
徐骊,两兄弟如出一辙的神情让徐骊心中一沉。
他们知道了——
……
山中夜凉,月光倾泻,弥弥而望,倒有几分不出世的安详。
不远处,沈截月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眉心红痣在暗沉的夜与月光的交错下时隐时现,手从宽松的道袍中穿出,剥着竹筐里的莲子。
孟华允拄着拐杖迈过门槛,见此画面久久无言。
他再度朝沈截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一弟,你觉不觉得她像——”孟华允顿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像什么?”孟显允一语双关,道:“沈姑娘性情洒脱,如侠客游于天地。”
心有天地的姑娘怎么会看上四方围猎的宫闱。
孟华允了然,他自嘲一笑,默默地望着沈截月,没再说话。
整个草庐徒留一地毫无温度的银白。
孟显允:“明日便启程,兄长不想早点休息?”
孟华允:“你睡得着?”
不提平梁城中因他二人失踪而产生的风云,就是此时眼下,屋里还有个想要他们性命的徐骊。
最后一晚了,徐骊要是不对他们做点什么怎么对得起反臣的身份?
孟显允伸出手,月光穿过指缝漏在坑坑洼洼的引水渠里,像一个又一个的碎银子,又像是一穗又一穗的谷子。
上虞的粮被套走,辗转几次再从齐王手中接了回来,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促成蒋徽去借粮的那名老人。
孟显允手掌翻转,水渠底的光也幽幽暗暗地流动。
突然走来的沈截月打破了孟显允的沉思,她将一筐莲子丢到孟显允面前:“哟,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孟显允下意识接住了沈截月丢来的莲子,“沈姑娘你辛苦剥这许多,怎么都给我了?”
“我看你坐这像画一样,觉得不真,丢过来试探试探你还活着没。”沈截月笑得爽朗,完全没有半分狎促感。
月光落了些在沈截月的脸上,衬出立体的眉眼,不似平原中人的长相,孟显允即刻愣住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沈截月面熟得很。
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孟华允见孟显允一直盯着沈截月,便隔着衣衫碰了碰。
他心中琢磨,老十一不会是因他的话而对沈截月有什么想法了吧?
孟华允一时懊恼,孟显允鬼心思那么多,他应该藏得更深点,不该教他知道。
母妃对他寄予厚望,喜怒易形于色更不是母妃对他的教养。
孟显允剥开莲子雪白的嫩肉,青绿可爱的莲芯安然地躺在其中。
他眼眸舒朗,如望故人。
孟显允问沈截月:“沈姑娘家中可有亲眷?”

